明日香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全是白色。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窗帘是白的,盖在身上的薄被也是白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她说不清的、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金属表面残留的冷意。
她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上来的了,只记得走廊里的灯光越来越模糊,然后黑暗填满了视野的边缘。
她的左手手背上插着一根输液针,透明管子里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液体。她看着那些液滴持续地落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开。
房间里没有别的人,她的外套挂在床尾的椅背上,已经被叠好,放在她伸手够不到的位置。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针管。她盯着那根针看了几秒,然后用右手的手指捏住针尾,把它拔了出来。
血珠从针孔处渗出来,沿着她的手背滑下一道细线,在她指缝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那滴血在布料上慢慢扩散开来,边缘逐渐变淡,像一幅缓慢展开的地图,轮廓模糊,边界却在持续地扩展。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沿才站稳。
走廊里没有人。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了几个房间,门都关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停下,看到了维纳波亚——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只是握着。听到脚步声,维纳波亚抬起头,看到她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
“……你怎么起来了?”
“他呢?”
“在走廊尽头那间。昨晚手术结束了,今早转过去的。”维纳波亚说。
“你现在不能……”
明日香已经走过她身边了。她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门没有完全关严,露出一条缝。
她透过那条缝看进去——利戈尔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右臂露在外面,手腕上连着输液管,管子里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液体。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明日香推开门走进去。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利戈尔还是睁开了眼。他的视线在空气中适应了半秒,然后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下床了?”
“醒了就起来了。”
“你的针拔了?”
“拔了。”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侧垂着的手。她左手手背上那根针拔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不多,但一直没有完全止住,一道细细的血痕沿着手背边缘往下淌,已经在指缝间积了一小滴,将落未落。利戈尔左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把她的手牵起来,低头,嘴唇贴在她手背上那道正在渗血的针孔处,很轻地舐了一下。
他的舌尖触到她的皮肤时,那道血痕被带走了,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然后他松开她的手,放回她身侧。
“现在止住了。”
明日香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垂着那只被他牵过的手,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被舔干净的血痕,忽然笑出来,闭上眼低下头吻上来,右手按在他枕边。
这个吻很深,渗杂着刚舐去的血腥味。她的嘴唇压在他的唇上,先是贴着,然后她的齿尖咬住了他的下唇,用力地碾了一下,他的唇破了,一点温热的血渗出来,混进这个吻的深处。
她的舌尖探进去,把他唇上那道裂口里渗出的血舐走,然后更深地压进来,像是要把那道血腥味也一并吞进去。
她吻得很用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倾在那一吻里,右手按在他枕边,指尖陷进布料里。
利戈尔没有推她,他的左手在她吻过来的那一刻抬起来,落在她腰侧,停在那里,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她吻了很久才退开,唇上沾着他的血,嘴角微微泛红,带着一点正在淡去的潮气,然后她笑了,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喘息后的断续。
“这是对你私自舔我的惩罚。”
利戈尔躺在枕头上,下唇有一道细小的裂口,边缘还在渗着极细的血珠。他看着她,没有抬手去擦。
“那你现在惩罚完了吗?”
“还没有。”她说,“剩下的等你好了再说。”
她站起来,退回到椅子边坐下,把腿收上来蜷着,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目光还落在他下唇那道细小的裂口上,过了一小会儿,她把手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伤口边缘,然后收回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把椅子又往前拖了一小段距离,直到膝盖碰到床沿,坐下来,隔着输液管和白色被子之间的距离安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你昨天站在那里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利戈尔想了一下:“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到。”
“你怕我等不到吗?”
“怕。”他停了一下,“但后来看到你来了,就不怕了。”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细小的红点,针拔出后流出的血已经被他舔净了,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正在慢慢变干。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轻轻碰着他的皮肤,像是在确认那道温度已经重新连接上了。
窗外的光正在从灰白色变成更亮的白色。她坐在床边没有走,把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确认脉搏还在,确认体温还在,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她把额头抵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病房里安静了一段时间,输液管里落下的滴答声依然持续着。
利戈尔出院的那天,是第二天傍晚。
律子来了一趟病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
“伤口愈合比预期快,但骨刺贯穿的通道还需要时间完全闭合。建议一周内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不要长时间站立。”她合上报告,“如果你想提前出院,签字就行。”
利戈尔接过笔,在表格底部签了字。
他换回一套干净的深色外套,是美里让后勤送来的。明日香站在病房门口,等他穿好外套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站着的时候没有晃,才慢慢移开视线。
“能走吗?”
“能走。”
“那慢慢走。”
她走在前面两步,出了走廊之后主动放慢下来,退回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但她的视线总是偏向他腰侧的位置,像是随时在确认伤口有没有被扯到。到停车场这一段路,她至少往他的方向看了五眼,每一次都没有说“你慢点”或者“别逞强”,只是看一看,然后继续走。
上车之后,她坐在他旁边,侧着身,面朝着他。他的拉链没有拉到顶,衣领有些松散,露出一截锁骨和绷带的上缘。她伸手指尖触碰了一下绷带边缘,停在那里,感受着绷带边缘的温度,然后把手指收回,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疼吗?”
“有一点。但不算重。”
“那等会儿回去,你先坐下,别急着收拾东西。”
“好。”
利斯特,维纳波亚和滋尔科娅坐在前排和后排。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很安静。街道两旁的建筑正在逐渐被暮色笼罩,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光线在即将变暗之前呈现出一种短暂均匀的灰蓝色,覆盖在路面上,既不是白昼也不再是黑夜。维纳波亚坐在副驾驶上,视线偶尔扫过后视镜,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利戈尔在台阶前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窗户——灯亮着,像出门前没有关。明日香走在他前面,在台阶上回头等了他一下,等他迈上第一级台阶才转身继续往上走。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一层一层地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地熄灭。
开门的声响在楼道里被放大了一瞬,然后门合上了。明日香换好拖鞋,把外套挂好,转身看着他换鞋。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弯腰的时候能看出腰侧的绷带在轻微地收紧。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他直起身,才走进客厅。
利戈尔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还在适应不需要保持站姿这件事。他坐下之后微微靠后,把背部的重量慢慢靠进沙发里,像在确认那个高度对腰部的支撑是否足够。
明日香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看他靠在沙发里的角度和姿势,确定他靠得稳,然后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是侧着身的,面朝着他,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过了一会儿,明日香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然后又挪了一点。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大腿外侧,没有立刻移开,只是停在那里。她没有靠过来,没有环抱他,只是把膝盖靠在他的腿边,像在测试那道接触是否已经被允许了。然后她把一只手伸过去,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今天在医院的时候,闭着眼躺着的样子,我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没睡着。”
“我知道。”她的手指沿着他手背的纹路轻轻划了一下,“你眼皮在动。”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手指划过他的手背之后停在他的指缝之间,轻轻地滑了进去,扣住了他手指间的空隙。她的指尖嵌进他的指缝,停住,像是完成了一个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次的动作。
利戈尔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指收拢了一下,让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指缝里留住了。明日香的呼吸在那一刻比刚才浅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稳。窗外路灯的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维纳波亚和滋尔科娅没有跟进来。滋尔科娅在走廊里停住了,看了看半开的门,又看了看维纳波亚。
“……我们先回去。”
维纳波亚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变轻。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明日香靠在他旁边,侧着头,没有说话,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姿势。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但她扣住他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像是在数那些快要愈合的时间被缝进肌肉里时留下的间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