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报上名来。”
利戈尔的声音落在岩壁上,弹回又消散。那道灰白色的人形轮廓站在暗光中,嘴唇又张合了一次,像是在适应这个问题的重量,然后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像是漏风的声音。
“……巴……斯。”
它说得很慢,像在取回一个很久没有调用过的音节。利戈尔看着它,确认那个口型和刚才的轮廓大致对得上。
“巴斯?”
它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一块石头在水面短暂停留后无声地沉没。利戈尔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还在辨认着什么。站在它面前的那个人形轮廓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微微低头,没有攻击性,像一件被放在那里的东西,等待被确认身份,然后被接走。
利戈尔看着它低垂的颈部和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那种姿态和他见过的巴斯有着相似的轮廓——微微前倾的肩线,像在等待一个回应,却没有要求回应的节奏。他放低了一点枪尖,往后退了半步。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很久。”
它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像在用一种接近人类的发音方式拼出那个词。
利戈尔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它片刻,像是在评估那个回答的准确性。然后他转过身,准备朝裂口的方向走回去。
他刚转身,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破空声——不是风声,是某种细长的东西快速穿过空气时留下的振动。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侧身让开了那一道突袭的路径——一条细长的触肢从他侧颈擦过,末端尖锐,像是被拉长了的骨刺,尖端沾着一层薄薄的、微微发亮的黏液,像从体内翻出的旧伤边缘被拉长后重新流出的组织液。
它在离他脸侧不到一掌宽的位置划过去,在地面上扫出一道浅痕,然后猛地收回。
利戈尔站定了。
他握着那根朗基努斯,看着面前那个刚才还在说“很久”的身影。它直起了身。刚才那股低垂的姿态还在,但它的身体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肩线拉开了,颈部微微后仰,像在调整身体的朝向,为下一步的动作预留出更充分的空间。
它的手掌边缘伸出几根细长的骨刺,像是从皮肤下方直接刺穿出来的,关节在细微地调整着角度,像在重新校准目标的位置。
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和刚才几乎一样轻:“……被发现了。”
利戈尔没有回答。他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巴斯在哪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像是在确保这段声音会穿过通讯器落到另一边。
“莉莉丝用我剥离的神性造了你。”
“你冒充兄弟的名号,引诱我放下警惕,然后偷袭我。”他停顿了一下,“你让明日香崩溃。”
他说到“明日香”三个字的时候,朗基努斯的枪尖已经抵在了那道人形轮廓的胸口。它试图举起手来挡住,但它的速度不够快——或者是利戈尔的速度比它预期的更快——枪尖已经穿透了那层灰色的薄膜,刺进了它的胸腔,利戈尔的左手握住枪身中段向前推去,把它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枪尖刺入石面,把那具人形轮廓连同它的双臂一起钉在了岩壁上,让它的手既无法抽回,也无法藏到身体另一侧。
它的嘴唇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利戈尔没有等它说完。他的右手握成拳,砸了下去。
“就因为你——她跪在登机梯上——连站都站不稳——”
第一拳落下。它的锁骨裂开一道缝,白色的液体从裂缝边缘渗出来,沿着薄膜表面缓慢地淌下。它的身体在石壁上震了一下,像被钉住的一根支柱承受了一次锤击。
“——她在驾驶舱里发不出声音——浑身都在抖——”
第二拳落在它的肩窝。薄膜凹陷下去,边缘裂开,露出下面细长的骨骼,它的肩胛骨从中间断裂,碎片被拳面推入体内,边缘刺穿了薄膜。那截手臂垂了下来,尖端微微晃动了一下,不再回到原位。
“——她喊了多少遍‘我做不到’——然后没有一个人在——”
第三拳砸在它肋骨的位置。骨骼断裂的声音从薄膜下方传出来,比视觉上更清晰地落向周围的空间,像细树枝被踩断,先是一声短促的碎裂,然后被接触面持续吸收。它的上半身向侧面歪了一下,像一节被重新调整了角度的框架。
“——检测到信号的时候——她在厨房里担忧到不敢说话——”
第四拳落在它另一侧肋骨。这次断裂的声音更闷,像是骨骼碎片被拳面按压进了更深的部位,它胸口的轮廓已经不再对称了,右侧凹陷下去一块,边缘凸起的部分像被掰断的木片,还在持续地露出更细的裂口。
“——你以她的时间为容器——折叠它——利用它——你让她的恐惧成为你接近我的踏板——”
第五拳落在它的面颊。那层光滑的表面凹下去一块,细密的裂纹从凹陷处向外辐射,它已经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它的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但那张开的边缘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两侧扩展,像是正在失去维持闭合的能力。
“——她走进那条走廊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
第六拳落在它的胸口中央。骨头断裂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先是细密的碎裂声,然后是一层更厚实的断裂,像是支撑整个结构的主干被压到了极限,然后崩断。它的身体在石壁上滑落了一点高度,但朗基努斯还钉着它,它只是被自己的重量又往下拽了一截,然后停在了更低的位置。
“——你让她觉得自己撑不住——你让她在众人面前跪下去——”
第七拳落在它剩下的那条完整的手臂上。关节处的薄膜被撕开,断掉的骨骼碎片沿着裂口的方向刺出表皮,悬在空气中,沾着白色液体,慢慢下垂。它的手已经不再像是手了,更像是一截被拆散后挂在主结构边缘的残余零件。
“——你让她跪在那里——她说‘我做不到’的时候——没有人听——”
第八拳落在它的腹部。没有骨骼断裂的声音,但那层薄膜被拳头完全打穿了——利戈尔的拳头没入了它的身体,直到手腕处,然后他抽出来。白色的液体沿着他的指节滴落。它的身体在石壁上缓慢地抽搐着,像一段不再受控的节拍。
第九拳。这一次他没有说话。拳头落在它残留的颈部与胸廓之间,那里的骨骼在接触时向一侧偏移、断裂、陷入更深处,那截变形的骨骼在石壁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沿着它的垂落方向延伸了几寸。然后它不再动了。
基地主屏幕上,那具被钉在石壁上的轮廓在持续的重击下,它的身体在每一次接触后都会有一层更薄的膜和一层更浅的裂痕,边缘正在变脆。明日香站在屏幕前,看到了利戈尔握拳的手——他的指节上沾着那种白色的液体,沿着手指的轮廓往下滴。
她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目光落在他挥拳的动作上,感觉到一种已经被识别过的、来自他体内深处的节奏——不是她在驾驶舱里那种神经连接触发的颤抖,而是另一种更缓慢、更接近骨骼和肌肉共同承担的结构。
就像她在黑暗的厨房里曾经感受到的——当他切完一轮菜后把刀放下时,他的手指需要几秒钟才能从握持的力道中重新回到放松状态。
她看着屏幕里那具被钉住的轮廓在每一次重击后的收缩,看着利戈尔在那些动作间隙中寻找和调整下一次接触的位置,感觉到那些动作之间承载的重量,正在被一根接着一根地放入它应该在的容器里。
那道人形轮廓的嘴唇又张开了,这一次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拼出一个音节:“……我不是……有意的……”
利戈尔停了一下,拳头在它面颊前方悬停片刻。它看到他停下来的动作,像是捕捉到了某个可趁的间隙——它被钉住的手臂微微抽动了一下,试图从枪身的侧面滑脱,朝利戈尔的面部伸去,然后在伸出的半途中被一道无形的壁面挡住了——没有撞击声,只有一道迅速扩散的波纹沿着接触面扩散开来,从中心辐射到边缘,然后在边缘处收束、折断。那截伸出的骨骼被弹回来的能量折成了两段,骨刺边缘在利戈尔的AT立场表面迅速崩解成碎末,然后原地炸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
它一脚狠狠踹过来,被强大的力场撞成肉泥。
它的身体在石壁上震动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那道距离已经被一个无法绕过的平面截断了——它不再挣扎,只是低声说:“我……不想死……”
利戈尔看着它:“但你想杀我。”
它没有否认。他拔出了朗基努斯。它在石壁上滑落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站稳了。它低下头,像是在等待一个被放过的信号。利戈尔往后退了一步:“……博士需要研究你。”
它站着,没有动。然后它慢慢抬起头,像是准备说一句什么。
它的嘴唇张开,利戈尔的朗基努斯已经从它的腹部穿透了它的身体,刺穿了它薄弱的、不成型的内部结构。它的身体垂了下去,末端在石壁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拖痕。利戈尔握着枪,拔出来,低头看着那具轮廓沿着石壁滑落。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从它身上掉落的残肢——手掌的部分,表面仍然覆着那层薄膜,边缘的裂口处还残留着断裂的骨骼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保留着清晰的截面形状。
他拎着那块残肢,转身朝裂口的方向走去。
战斗机降落在格纳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利戈尔走出舱门,身上的衬衫溅了一层已经干涸的白斑,衣领和下摆有一些细碎的裂口,边缘微微翘起。
美里站在停机坪边缘,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扫过他手上那个被密封袋装着的残肢,然后抬手指了一下侧面的通道。
“博士在分析室等你。先把东西送过去。”
利戈尔点了点头,把密封袋递给旁边的技术人员,然后朝通道走了几步。美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身上的东西可以先去处理一下。你的尺码,真嗣那边有备用的衣服。”
他走进分析室,把残肢交给律子,她看了一眼,接过密封袋放进了冷藏柜里,没有多问。利戈尔从分析室出来,在走廊的尽头推开了一扇贴着“临时更衣浣洗室”标签的门。
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刷过他指节上干涸的白色痕迹,那些碎屑在水流中脱落,沿着排水口流走。他换上了真嗣送来的那套便服——深灰色的长裤和一件白色短袖,袖口比他平时穿的短一些。
他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住了。
明日香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袖外套,头发已经干了,像是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一层微微的潮气。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套新衣服遮住了什么,然后她的目光回到他脸上,他的嘴角有一处细小裂口,边缘略微发红,像是被划伤。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手指落在他下巴边缘,把那处小伤口轻轻拢了一下。她没有用眼睛去判断那个位置,只是把手放上去确认。她的指尖沿着伤口边缘的走向停了一瞬,然后她踮起脚,吻住了他。
她的齿尖嵌进他的下唇内侧,像一根被短暂截断的呼吸被重新接回它原本的轨道,短暂而清晰。
这个吻被持续了一段时间,她的嘴唇没有松开,像是要让他也停下来确认——确认自己还站在这里,确认刚才那些画面里涌出的内容没有穿过屏幕侵蚀他,确认他确实已经回来了。
利戈尔的双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腰的位置,没有收紧,只是放在那里,像在等她先完成这个动作。
她松开嘴唇,退后了半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我看到你打他的样子了。”
“嗯。”
“你有几拳是在替我打的。”
“是。”
明日香没有说话。她把额头在他胸前搁了一会儿,然后站直了身,偏过头,像是不太确定用什么语气来承接接下来的那句话。
“……下次打人的时候,别让他在屏幕前面晃那么久。”
“好。”
维纳波亚和滋尔科娅在拐角处拿着手机疯狂录制,滋尔科娅一边录一边激动得手机都在抖,维纳波亚一边录一边还要伸手去捂滋尔科娅的嘴怕她叫得太大声被两人听到。
“啊啊啊!亲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