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梦？

天还没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深灰色的，像是黎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直没有完全升起来。明日香躺在榻榻米上，呼吸已经平稳了，但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旁边的位置是空的确利戈尔已经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躺了多久，只知道她刚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不是站着的，是浮着的。像站在一层极薄的水面上，水不深，但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缓慢地沉进去。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手心里沾满了细小的颗粒，她隔着昏暗的光线辨认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什么。

一缕被捏碎后贴在掌纹里的花瓣，边缘已经干缩成浅褐色的细丝。她抬头看前方，面前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两侧的墙很高，顶上透进来暗红色的光。

她认得那个地方，那不是她从前见过的任何建筑，但她在利戈尔描述圣城的碎片时，隐约拼出过类似的轮廓。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背对着她，侧身站着，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他的轮廓。他的脊背笔直，肩线收得比平时更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身上。他的右手握着卡西乌斯之枪，左手握着朗基努斯之枪，枪尖垂向地面，没有血迹，但枪身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

明日香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是因为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那不是她能走过去的地方。

“利戈尔？”

她喊了一声。声音从她嘴里出去之后，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吸收了。他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是隔着那层膜听到了她的声音，但还没办法转向她。

走廊两侧的墙开始变暗，边缘像被火从外部靠近的纸张一样开始卷曲、收缩。她能感觉到脚下的水面在变薄，她的身体正在被什么往回拉。

她看着利戈尔的背影，在他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他转过了头——只转了一半，侧脸在暗红色的光里像被炭笔描过一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她看懂了那句话的轮廓。

“我已登神。”

在她醒过来的时候，手心里没有花瓣。

但她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攥着，指节泛白，像是握着什么比空气更重的东西。她慢慢松开手指，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那片被攥过的皮肤比周围更红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消失了。

她听到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利戈尔换鞋的动静。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没有翻身，只是听着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向厨房，打火、放锅、水流声，像往常一样。

明日香坐起身，在榻榻米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上面的红痕已经开始慢慢褪去了，像是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停留过。但她知道它曾经在过。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利戈尔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锅里煮着白粥，旁边放着一碟渍萝卜和一盘煎过的蔬菜，看上去比平时的早饭清淡一些。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头。

“醒了？”

“醒了。”

“粥还要一会儿。”

明日香没有走开。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利戈尔正在搅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什么样的梦？”

“梦见你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朗基努斯和卡西乌斯，枪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我叫你，你没回头。”

她停了一下。

“后来走廊在收窄，你转过来，说了一句话。我没听到声音，但看懂了你的口型。”

利戈尔没有说话。他把火关小了一些，把锅盖盖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你说的是——‘我已登神’。”

利戈尔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他握在锅柄上的手换了一下位置，让那四个字在不被打扰的间隙里找到自己的落脚点。他看着她。

“……你害怕吗？”

“我不知道。”明日香说，“在梦里的时候我不怕。醒了之后回想起来，觉得那可能是真的发生过。”

“但还没有发生。”

“我知道。”她走进厨房，在他旁边站定，侧过头看着他，“但我也不想等它发生了之后才说。”

利戈尔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碗，把粥盛好，端到桌上。明日香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吃早饭。

过了一会儿，利戈尔开口：“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去买了些面粉。”

“做什么？”

“烤饼。之前说过要做的。”

“今天做？”

“等他们把东西搬过去之后，下午做。”

明日香夹了一块渍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下午我帮你。”

吃完早饭后，利戈尔把碗筷收进厨房。他路过明日香身边的时候，明日香正在把坐垫放回原位。他停了一下，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没有坐到她对面，而是坐在了她身侧的榻榻米上。两个人之间的角度从“面对面”变成了“肩并肩”——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明日香没有转头看他，但她坐着的姿势稍微调整了一下，朝向他的方向偏了一点。

“你昨天出门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给滋尔科娅和利斯特他们安置好了住处，也给小七安排好了日常。你自己的事情呢？你来这里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利戈尔想了一会儿：“……以前没有。后来有了。”

“是什么？”

“以前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早晨。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坐在旁边，问我‘你自己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明日香没有接话。但她把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

下午，滋尔科娅和利斯特搬去了新住处，利戈尔把买回来的面粉拿出来，和面、揉面，把面团分成小剂子，压成薄饼。平底锅加热，薄饼放进去之后，边缘在热力的催动下慢慢鼓起来，变成中空的圆团，表面泛着浅金色的焦斑。

三个人烙了满满一盘空心薄饼，放凉了装进盒子里，准备明天给利斯特他们送一些过去。明日香在旁边看着他烙完最后一张，伸手拿起一个热的，咬了一口：“就只是饼？”

“先烙好，晚上再说。”

傍晚的时候，利戈尔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炸猪排剩的一小块里脊肉、两颗洋葱和几个鸡蛋。他把肉切成细条，洋葱切丝，鸡蛋打散，在锅里炒熟，调了一点酱油和糖，盛进碗里。他又重新烙了几张薄饼，把馅料夹进去，递给明日香一个，又递给维纳波亚一个。

明日香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这个比下午的好吃。”

“因为加了东西。”

维纳波亚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一会儿，没说话，但她吃完之后又伸手拿了一个。

晚上，维纳波亚先洗了澡，裹着毯子躺上了沙发床，翻了个身面朝靠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利戈尔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明日香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头发还湿着，没有吹干。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去洗澡吧。”

明日香站起来走进浴室，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她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色的居家服，头发上搭着毛巾。她没有直接走进卧室，站在客厅里，手指在毛巾边缘绕着。

“怎么了？”利戈尔问。

“没怎么。”

她走进卧室，在榻榻米上躺了下来。利戈尔跟进去，在她旁边的位置躺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两床被褥各自盖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明日香侧躺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利戈尔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明日香。”

“……嗯。”

“你今天晚上不太一样。”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面朝着他，目光落在他颈侧的位置。

“……我白天说的那个梦。我已经不太怕了。但我怕做了那个梦之后，我会一直想着它。想着某一天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朗基努斯，说‘我已登神’。然后我就站在走廊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比前面小了一些。

“我不想成为那个只能在走廊外面看着的人。”

利戈尔坐起来，侧过身，把被褥之间的那道距离缩短了一些。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明日香说，“我就是不想让那个梦变成真的。”

“那就不要让它变成真的。我已经改了两次路线了。一次是降临的时候，一次是和你在一起之后。”

明日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

“……你能抱着我睡吗？”

利戈尔没有说话。他掀开自己那床被子，把明日香的被褥往她的方向拢了一下，然后躺下来，手臂穿过她的颈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前胸，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指扣在她腰侧的衣服布料上，没有握紧，只是搭着。

明日香的手搭在他环在她腰际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明天早上我给你做烤饼，带着馅料的。”他说。

“好。”

她的呼吸从慢慢变缓到变得绵长。利戈尔没有闭眼，他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的夜光落在地板上。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吹拂在他的手腕内侧，很浅很浅，像一层落在皮肤上的温热。他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抱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也沉下来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