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戈尔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浅金色的,带着夏末特有的那种清爽。他侧过头,看到明日香还睡着,呼吸平稳,侧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他凑过去,大胆在她额上吻了一下,他轻轻起身,拉开门走到客厅,没看到明日香微睁的眼睛。
沙发上的两个人已经醒了。滋尔科娅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数自己的手指。利斯特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微微低着,保持着某种谨慎的姿势。
听到开门声,两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动作的幅度和时间几乎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了。
利戈尔站定脚步:“你们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滋尔科娅说。
利斯特没有说话,但他的视线跟着利戈尔移动,像是在确认他会走到哪里去。利戈尔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又翻出昨日买的全麦面包。他正准备把面包放进烤架的时候,想起昨天说过的话——冷麦茶。
他偏过头,看到明日香正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有些乱,眼睛半睁着,看到他手里的全麦面包:“早上吃面包?”
“嗯。配冷麦茶。”
“你记得。”她说着,走进卫生间,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头发扎起来了,走到桌边坐下,等着利戈尔把早餐端上来。
利戈尔把面包放进烤架,又倒了两杯冷麦茶放在桌上。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偏过头看到利斯特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站在那里像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进来。
“……想喝水?”
“想。”利斯特点了点头,但脚没有动,“……哥,我能自己倒吗?”
利戈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杯子。
“能。水壶在那边。”
利斯特走过去,拧开水壶的盖子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没有立刻走开,把杯子放在水池边沿,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你以前没有叫过我哥。”利戈尔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以前没有机会。”利斯特说,“以前我们不是一个身体,就是两个想法,不认得自己,更不会去认别人。”
滋尔科娅也站在厨房门口,她看着利戈尔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轻声开口:“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帮我把番茄洗了。”
滋尔科娅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利斯特站在她旁边,也跟着拿起了另一颗番茄,两个人各自洗着自己手里的那颗,动作的节奏几乎同步。滋尔科娅洗完把番茄放在案板上,退开一步。利斯特也洗完了,把番茄放在她放的那颗旁边,两枚番茄靠在一起,几乎没有偏差。
维纳波亚也醒了。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滋尔科娅和利斯特站在水池旁边的画面,脚步慢了一拍。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洗手间。
早餐端上桌的时候,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滋尔科娅和利斯特在桌边坐下,动作有些拘谨,像是还不确定自己该坐哪个位置。利戈尔把碗筷摆好,冷麦茶的杯子已经放在明日香面前了。明日香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伸手把酱菜碟往滋尔科娅的方向推了一下。
“谢谢嫂子。”滋尔科娅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空气安静了半拍。利斯特也跟着说了一句:“谢谢嫂子。”他的声音和滋尔科娅的几乎同步。维纳波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明日香一眼,也跟着轻声开口。
“谢谢嫂子。”
明日香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尖红了起来。她顿了一瞬才开口:“……吃饭。”
利戈尔坐在她旁边,他看到了她耳尖的变化。他在桌下的手轻轻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然后收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明日香低头继续吃饭,但她的耳朵尖没有变回原来的颜色。她夹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让那一下触碰在手指上停留得更久一些。
吃完饭,几个人待在客厅里面,利斯特和滋尔科娅凑到小妹身边看手机视频。
明日香脸色沉着,两只手捂在肚子上,就抬着头望着利戈尔。
“……”
“利~戈~尔~”
利戈尔没怎么说话,坐到沙发边,将明日香抱到腿上,双手交叠按在她的小腹上慢慢揉搓着。
“哼哼……”
明日香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嘴里哼着不成曲的调调,感受着腹部那种慢慢涌上来的暖意。
……
上午九点,美里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检查结束后,美里从操作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
“结果和维纳波亚的情况一致。他们的身体结构正常,没有发现异常波动。”她抬起目光看了利戈尔一眼,然后继续说,“另外还有两件事。”
她翻了翻手上的记录。
“第一,组织已经决定给他们分配住所。你那边地方不够,我们已经在附近找了一套公寓,两个人可以分开住。明天可以搬过去。分开住,他们才能各自长成自己的样子。”
滋尔科娅站在原地,像是还没有完全消化这段话。利斯特站在她旁边,没有转头看她,但他开口了:“分开住……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能。”美里说,“只要想见,随时都能见。”
滋尔科娅点了点头。
“第二,组织会安排人教他们融入现代社会的基本知识。语言、社会规则、生活常识——他们需要学习的东西和普通人不一样,不能按常规来教。”
她看向利戈尔,“到时候会安排专人过来,你可以旁听,不用全程参与。”
“知道了。”
下午回到家,滋尔科娅和利斯特的住处还没搬,他们仍然待在利戈尔的客厅里。滋尔科娅坐在沙发边,利斯特站在窗边,维纳波亚坐在阳台门口翻杂志。四个人之间的安静不算沉闷,但也还不算自在。
后来滋尔科娅站起身,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她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利戈尔,目光带着一种困惑。
“哥,我刚才看那个水池、那个水龙头、那个盘子——我明明没见过它们,却知道它们该怎么用。我知道水从这里流出来,知道盘子要放回那个架子上。我没有做过这些事,但我的身体好像知道。”
利斯特也转过头来:“我也是。刚才你切番茄的时候,我看着刀的动作,觉得……如果我拿起那把刀,我也会切。我没有切过番茄,但我觉得我知道怎么切。这个感觉不是学来的。”
滋尔科娅的眉头微微拢起来,像是在把一句话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拉。
“不只是这个厨房。从今天早上醒来开始,我看到的很多东西都有这种熟悉感。路口那个红绿灯,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就知道它在说什么,知道红灯要停、绿灯可以走。路牌上的字我不认识,但我知道那个形状的意思。那些字像是被放在很深的地方,不记得是怎么放进去的,但拿起来的时候,我的手知道该怎么握住它。”
利戈尔放下手里的杯子,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完了滋尔科娅和利斯特的话。维纳波亚合上了手里的书,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利戈尔身上。
“……不是只有你们有这样的感觉。”利戈尔说,他的声音不高,“我第一次走进这间厨房做饭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明日香从卧室门口走过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时候我刚来这里不久,第一次用这里的水龙头和灶台。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那些锅该怎么用。但我拿起刀的时候,手知道该怎么握。油热了之后,我知道什么时候把菜放进去。我当时没有多想,只是在做。”他停了一下,“后来我才开始想——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却知道这些事。”
他偏过头,看向维纳波亚。维纳波亚坐在沙发边缘,迎上他的目光。
“我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没有学过怎么走路、怎么穿鞋、怎么吃饭,但我的身体记得。有些东西像是刻在里面的,不需要教,也不需要学。”
滋尔科娅的眉心微微松了一点,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和自己的感受之间的重合。利斯特也安静了下来。
利戈尔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回自己面前的水杯上。
“……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某些事物有本能的熟悉感。这大概是主神造我们的时候,就把这些东西放在我们里面了。我们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我们的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得这条路。”
明日香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完了全部。她没有说“那不是很好吗”,也没有说“这不就是适应得快嘛”,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她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然后靠在椅背上,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利戈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指还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收回去。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他的手指轻轻探过去,碰到了她的小指外侧,停在那里。
他没有握上去,只是让指尖贴着,像是在确认她知道他在那里。明日香没有低头看,但她的小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靠过来一点,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两个人之间的位置没有改变,但靠近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留下了温热。
傍晚六点左右,门铃响了。利戈尔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您好,”他说,“我是负责他们基础教学的。叫我小野就行。”
利戈尔让开门,小野走进客厅。他先在桌边坐下来,打开文件袋,拿出几本薄薄的小册子——超市购物指南、交通规则手册、以及一张市区地图。他坐在滋尔科娅和利斯特对面,没有先展开教材,而是说。
“你们以前接触过文字吗?”
滋尔科娅沉默了片刻。
“……我们认得一些字。但意思不一定完全明白。”
“那就先从认字开始。”
利戈尔没有离开房间。他坐在客厅另一侧的椅子上,拿了本书翻着,但他翻页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小野的声音从茶几方向传来,平稳而清晰。
“先说最简单的。红灯停,绿灯行。红绿灯是用来指示行人过马路的信号。红灯代表停止,绿灯代表通行。”
他把手册翻开,指着上面的插图。
“这个圆形的是红灯。看到它亮起来的时候,就要停下来,等它变成绿色再走。”
滋尔科娅的目光落在手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我们以前在……在那边的时候,也有类似的东西。警示塔的灯。如果塔顶的灯变成红色,意味着有入侵者,要撤回结界内。”
“那和这个很像。”小野说,“只是用途不一样。这里的红绿灯不是为了警示入侵,是为了让人和车在不同的时间通过同一个路口。”
利斯特也凑过来,看了看手册上的图:“那绿色亮起来的时候呢?”
“绿色代表可以通行。你可以在绿灯亮的时候通过路口,但要先观察周围。”
晚饭前,小野收起了教材,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还会来。”
滋尔科娅看着他收起文件袋:“明天你还教我们吗?”
“教。你们学得很快,明天开始教你们认路和买东西。”
“那明天见。”滋尔科娅说。
小野走后,利戈尔把买回来的菜从袋子里拿出来,开始准备晚饭。明日香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我来帮你”,但在他切洋葱的时候,她从旁边拿了一只碗放在他手边,像是知道他下一步需要什么。
利戈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洋葱切好的那一部分拨进她放好的碗里,两个人的动作之间没有停顿,像是已经配合过很多次,不需要提前商量,也不需要事后确认。
晚上,滋尔科娅和利斯特在沙发上铺好了被褥,维纳波亚已经躺下了,裹着毯子面朝靠背。利戈尔和明日香走进卧室,拉上门,在榻榻米上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熟悉的距离。过了一会儿,明日香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白天的时候,你说你的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得这条路。”
“嗯。”
“那你现在还记得那条路通向哪里吗?”
利戈尔沉默了一会儿,笑起来了。
“……不记得了。但走的时候,感觉路的尽头应该是你的怀里。”
明日香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过来,在黑暗中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枕边。窗外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利戈尔没有闭眼,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光,想起白天和滋尔科娅利斯特讨论的那些话——那些本能的熟悉感、那些不必学习就知道如何做的事。他听到客厅那边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响,然后又安静了,像那些熟悉感终于找到了可以让它们歇脚的形状。1
好甜好戳人,ks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