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夜里守望的姐弟

半夜。

利戈尔从榻榻米上坐起来，动作很轻，但他穿上外套的时候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被捕捉到了。明日香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看到他已经站起来了，外套已经穿好，正俯身伸手去碰榻榻米另一侧维纳波亚的肩膀。

“……你去哪？”她的声音带着未醒的哑，但已经清醒了。

利戈尔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收回手，转身，单膝跪下来，和榻榻米上的明日香平视。他的动作很快，但落下来的姿态是稳的，像是在表明他不会在她没说完话之前就离开。

“我梦见利滋了。在桥下面，公交站台旁边的桥。他现在是以人的形态等着我。”

明日香看着他：“你本来可以再静一点不叫醒我的。”

“我知道。”利戈尔说，“但我没打算骗你。”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而且，上次我梦见七妹的时候，也是在精神力实验之后晕过去的那次。我梦见她在黑暗里等我，她跟我说‘兄长，我会在家中等着你’。当时我不确定那个梦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它和其他的梦不太一样，比其他的梦更近，像是在告诉我一件已经发生的事。然后过了没多久，她就出现在客厅里了。”

他停了一下。

“这次的梦和那次很像。同样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等了我很久，然后终于被我看到了。我梦里的位置很清楚，就在那座桥底下。我醒来之后一直在想，如果这次也像上次一样，如果我等到明天再去，那他们可能就不在那里了。”

明日香看着他，安静了几秒：“……那就现在去。”

她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看了一眼他刚才伸向维纳波亚的那只手。

“你刚才准备叫小七？”

“我想叫她一起去，但还没决定好。因为怕她感知到的东西太沉。”

维纳波亚的声音从另一张榻榻米上传来：“我已经醒了。”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她坐起身，裹着毯子，头发有些乱，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的目光越过黑暗，落在利戈尔身上。

“我感觉到六哥的气息了。在桥的方向。他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利戈尔看着她，没有问她“你确定吗”，他点了点头：“那一起走。”

三个人穿好外衣。明日香走在最前面，利戈尔跟在她身后，维纳波亚走在最后。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熄灭。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息。路灯在桥头投下一圈橙黄色的光，桥面在夜色中泛着灰白色。利戈尔走到桥边，低头往下看，桥洞的阴影里躺着两个蜷缩的身影。

他回头看了明日香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桥侧的石阶往下走。

那两个人感受到他的靠近，像是某种沉睡的感知被触碰到了。女人先睁开眼，然后是男人，他们的瞳孔在暗光中适应了几秒，然后视线落在他脸上。女人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利戈尔。”

利戈尔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们认得我。”

“我们认得你。”女人说，“我们是你六弟。大战之后，我们回到了人的形态，一男一女。我是滋尔科娅。他是我弟弟，利斯特。”

利戈尔看着他们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你们在这里等了多久？”

“从这座桥被建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在桥下了。”滋尔科娅说，“我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知道应该等一个人来把我们带走。”

利戈尔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起来，跟我回去。”

滋尔科娅看着他的手，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她的掌心很凉。利斯特也伸出手，放在她手背上。利戈尔收拢手指，轻轻握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吧。”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明日香站在桥面上，看着他们走上来，侧过身让出通往街道的路：“回去了？”

“回去了。”

他们沿着街道往回走。刚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远处街道的拐角出现了车灯。

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车门打开，美里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看了一眼利戈尔，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人，然后开口：“基地的监测系统在凌晨三点左右检测到一次能量波动，位置在公交站台旁边的桥下。我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看着利戈尔，“和之前一样？明天上午带他们回基地做检查。”

“一样。”

美里点了点头：“房子够住吗？”

“不够。”

“那检查完再说。”美里说，“先上去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利戈尔推开门，让那两个人先进去。客厅的灯亮起来之后，滋尔科娅和利斯特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一旁的维纳波亚身上。滋尔科娅看着她，先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七……对不起。”

维纳波亚站在沙发旁边，安静了一会儿：“你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

“但我们记得那种感觉。”利斯特说，“我记得自己站在你的宫殿里，心里只剩下一种很浓的东西，把所有其他的都盖住了。那时候我觉得你拥有的东西是我没有的，我应该把它拿走。”

维纳波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记得那些具体的声音了，只记得那时候很累。后来我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滋尔科娅抬起头看着她，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在说“我不怪你了”，但她没有追问。

利戈尔从厨房端了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美里走进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对面，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明天上午九点，我带车过来接他们。检查完之后再看怎么安置。”

“知道了。”

“另外你之前说你们一共是兄妹七个人，这次过后，你觉得其他的人还会来吗？”

“不知道。”

美里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先走了。有情况再说。”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了一会儿。滋尔科娅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利斯特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微微低着。维纳波亚坐在沙发另一侧，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明日香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和一条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

“今晚先睡这里。明天检查完之后再说。”

“好。”滋尔科娅说。

利斯特和滋尔科娅对视一眼

“谢谢嫂子。”利斯特喊出声。

维纳波亚没忍住笑出声，明日香些不自然，耳尖红了，快步走进卧室躺下了。

利戈尔也听到了，在门口停了片刻。他偏过头，看到那两个人还坐在沙发上，各自保持着一种微微内收的姿态。他拉上卧室的门，在榻榻米上躺下来的时候，明日香已经侧躺着了，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说上次梦见小七之后，她很快就出现了。”

“这次也一样。”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跟他们相处？”

利戈尔想了一会儿：“……先让他们待着。等他们自己慢慢适应。”

“那你觉得他们会想留下来吗？”

“他们从桥底下跟着我走的时候，没有犹豫。”

明日香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利戈尔躺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极薄的灰蓝色夜光。他听到客厅那边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响，但很快就安静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