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戈尔躺下的时候,灯已经关了。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薄薄的夜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榻榻米边缘。明日香的呼吸声已经平稳了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条安静的河。他闭上眼睛,感觉黑暗在慢慢变厚。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的胸腔内部,像被什么从深处推上来的嗡鸣。他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但边缘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榻榻米上的纹路在暗光中微微扭动,像是被水浸湿了的纸张在缓慢地伸展。他坐起身,发现明日香还在睡着,呼吸平稳,但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变得很淡,像隔着一层不透明的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地面变了。榻榻米的触感消失了,脚下变成了粗糙的石头,泛着潮气。远处有光,但不是暖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像从石头缝隙里渗出来的光,照不亮任何东西,只是让黑暗的边缘变得更加清晰。
他站定了。面前的空间逐渐展开,像一张被缓慢铺平的纸张,三个方向各自浮现出一个轮廓。
他的左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面容相似,身形相近,穿着同一种深灰色的长袍。他们并肩站立,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像是从同一个身体里被分出来的两部分,各自独立地站着,但目光的方向是一致的,都落在他身上。男人的手垂在身侧,女人的手搭在男人手腕上,像一道正在闭合的弧。他们的眼睛颜色相同,瞳色是一样的浅金色,像两枚被放置在不同容器里的同类金属。
他的右边,立着一个巨大的轮廓。那是他熟悉的形态——身体如蜈蚣般修长,千对手足从两侧延展出去,每一对手足上都长着细密的关节,像是被反复折叠过许多次的金属丝。头部是一男一女两个面孔,面朝相反的方向嵌在同一段脖颈上,闭着眼,像在沉睡,又像在以这种姿势永远地回避着对方。
他的正前方,地面上躺着一个人。不是立着,是倒着。从额头正中到脚底,被什么笔直的东西竖着劈开,左右两半整齐地分开,面朝上摊在石头上。
内脏向外翻着,像被掀开的织物,边角卷曲着,露出里面暗灰色的、密密匝匝的线头和填料。他的脸被劈成两半之后,左右各是一只眼睛,两只眼睛都睁着,没有看向同一个方向。
三个方向,三种形态,把他围在中间。
左边的两个人先开口了。男人的声音低一些,女人的声音薄一些,像同一句话被两个人分别念了一遍。
“兄长,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被缝合。我们记得被分开的感觉,但没有记得被分开之前的自己。我们不知道自己属于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属于谁。你记得我们原本的样子吗?”
利戈尔没有回答。他看向右边。那座蜈蚣般的神像,千对手足在地面上缓慢地蜷缩又伸展,像在重复一个从未完成的动作。闭着的两个面孔同时张开嘴,声音从两个方向重叠着传过来,一男一女,像同一个灵魂被压进两副不同的声带里。
“兄长,我们曾经以为自己很完整。千对手足,两个头颅,一副躯体。我们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缺。但后来我们发现,越多就越少。越拥有就越空。我们不完整,我们只是多。你怕多吗?你拥有过那么多,你怕那些东西有一天也会变成空的吗?”
利戈尔低头看向前方。那具被竖着劈开的两半身体,左右两半各自开口,声音从地面上传来,像从裂缝里渗出来的风。
“兄长,你看到我们被分开的样子了。你知道被分开是什么感觉吗?你亲手做过同样的事。你站在二哥面前,看着他的身体被分成两半,你没有犹豫。你现在看到我们,你觉得你那时候做得对吗?”
三个方向的声音都停了。暗红色的光在石头地面上缓缓流动着,像一层极薄的、正在冷却的金属液。利戈尔站在原地,被三个方向的目光和声音包围。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嫉妒……不是想要。是觉得自己不该没有。是不甘,在反复确认自己不如别人。”
左边的两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越嫉妒,你里面的东西就越少。”利戈尔说,“到最后你什么都不剩,只是一副被撑起来的壳。”
右边的神像千对手足蜷缩了一下,关节发出细微的、金属似的摩擦声。
“所以你问我是用什么东西来装满了你?”
利戈尔停顿了一会儿。
“用仁爱。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用宽厚的心去承接,是用容纳去取代比较,是用‘足够’去驱散‘不够’。”
他把目光从右边的神像移开,落在前方那具被劈开的两半身体上。
“你曾经有过的,你现在也还拥有。它只是被拆开了,不是被拿走了。”
“你以为是七妹夺走了你的子民,你杀了他们,杀了七妹,不过是因为你嫉妒他们。”
“你嫉妒你的子民拥有着选择的权利,你嫉妒七妹拥有着选择的权利,可七妹是你的家人,她从不吝啬于分享她的任何东西。”
“你说错了。”
地面上的两半身体不再动了。
左边的两个人影在退远,右侧的也在缓缓沉入地面。暗红色的光慢慢变淡,石头地面的触感正在从脚底消失。他的后背重新贴上了榻榻米,感觉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夜光落在他手背上。
明日香的呼吸声还在旁边,平稳绵长。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安静。
他重新闭上眼睛,黑暗里的那三个方向,已经不再有光。
“兄长,吾等会在夜晚的桥下守望。”
声音在他的脑中传达,利戈尔重新睁开眼。1
太会拿捏氛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