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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你帮我揉

EVA:再次呼唤的名字

天还没完全亮透,利戈尔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房间还处在黎明和清晨之间的那种安静的过渡时刻。他侧过头,看到明日香还在睡,侧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动,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穿上拖鞋走到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下的关东煮汤底。汤在保鲜盒里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冻,表面浮着细微的油花。他把汤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又拿出几个鱼丸,用刀切成两半,放进汤里一起煮。冰箱里还有半袋乌冬面,他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等汤烧开。

灶台上的火发出均匀的蓝色焰光,锅里的汤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鱼丸的切面在汤里慢慢煮开,边缘变得柔软,浮在汤面上微微滚动。他站在灶台前,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汤底,让鱼丸受热更均匀些,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一颗鸡蛋,轻轻磕进汤里,蛋白在热汤中迅速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包住了蛋黄。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碗,在碗底各放了一小勺酱油。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一些。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近,停在他身后。他感觉到她的额头抵在了他的后背上,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额头微微的温度。她把额头在他背上敲两下,然后贴在那里,没有开口。

“……醒了?”利戈尔问。

“嗯。”她的声音带着未醒的软,“你在煮什么?”

“关东煮汤底,加了鱼丸、乌冬面,还给你加了颗蛋。”

“几点了?”

“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醒了就不睡了。”她在他背上停了两秒,然后直起身,绕过他走到洗手间门口,在门框上靠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完全站稳,然后走进去,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她走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用发绳扎起来了,在利戈尔旁边的位置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汤:“鱼丸你切了?”

“切了,容易煮透。”

她站在他旁边,双手撑在料理台边缘,微微弯着腰看着锅里的汤面。汤面上浮着细小的油珠和葱花的碎末,鱼丸在汤里轻轻翻滚着,乌冬面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得透明,那颗鸡蛋在汤中轻轻晃动,蛋白已经凝固成完整的形状。她看了一会儿:“你把面放进去之后,煮多久?”

“三分钟左右。”

“那我帮你拿筷子。”

她转身从筷笼里抽出三双筷子,放在桌上。走回来的时候她没有绕过他的位置,而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锅里慢慢煮开的面条。锅里的热气升起来,带着汤底的咸鲜味,在清晨安静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差不多了。”

利戈尔把火关小,用筷子把面捞进碗里,又舀了两勺汤,把鱼丸分到三个碗里。他先给明日香那碗里盛了那颗完整的荷包蛋,然后又从保鲜盒里拿出昨天留的那根蟹棒,放进维纳波亚的碗里。

明日香端着碗走到桌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颗卧着的蛋:“你加了蛋?”

“你昨天说汤里加一个鸡蛋。”

“我昨天说的是加在乌冬面里。”

“就是加在乌冬面里。”

明日香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笑了起来,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夹起那颗蛋,咬了一口,蛋白已经吸收了汤汁的颜色,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茶色。她嚼了嚼咽下去:“……煮得刚好。”

维纳波亚醒了。她洗漱完后走到桌边坐下,看到自己那碗面里有一根蟹棒,抬头看了一眼利戈尔。利戈尔正在厨房收拾灶台,没有回头。

“蟹棒昨天你说要留着。”他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维纳波亚低下头,用筷子夹起那根蟹棒,咬了一小口,然后开始安静地吃面。

三个人吃完早饭后,各自散了。维纳波亚把碗筷收进厨房,站在水槽边开始洗,动作不快不慢。利戈尔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

“我来洗,你去待着。”

维纳波亚没有争,把碗递给他,走到客厅。明日香已经坐在沙发上,腿蜷在坐垫上,看着窗外的光。维纳波亚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坐垫的距离,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明日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头发长长了。”

维纳波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好像是。”

“要不要剪?”

“不用。还不太长。”

上午的时光过得很安静。利戈尔洗完了碗,把厨房台面擦干净,又检查了一下冰箱里的存货。明天需要买的东西列在手机备忘录里——鸡蛋、牛奶、蔬菜、豆腐。他坐在餐桌旁列清单的时候,明日香从客厅方向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坐下,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字:“写这么细?”

“买的时候不用再想。”

“那我也写一条。那个面包——上次买的那款。”

“肉桂卷?”

“不是。那个切片面包,边缘是深色的。”

“全麦的。”

“对,那款。”

他低下头,在清单末尾加了一行字。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在屏幕上打下那几个字,然后直起身走回客厅。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水声哗地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她把头发扎了起来。

“那早点出门,趁凉快。”

上午的河边比前几天都亮。夏末的阳光依然很足,水面上反射着碎银似的亮光,晃得人眼睛微微眯起。河岸边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有些草尖已经变黄,风从水面吹过来的时候,草尖会朝同一个方向倒去,露出下面被晒得发白的泥土。

明日香在河岸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边上就是公交车站,手搭在椅背上。利戈尔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风把他衬衫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她侧过头看着河面,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照在她没有完全藏进衣领的后颈上。

没过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

“今天确实比前几天热。”

“嗯。”

“你以前在圣城的时候,夏天热不热?”

“那边夏天不长。热起来的时候,城墙上的石头会烫手。”

“那你怎么避暑?”

“站在神庙的阴影里。神庙的墙很高,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阴影能遮住整个广场。”

“那时候身边有人吗?”

“……有时候。母亲在的话,她会坐在台阶上做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只碰了一下,没有握紧,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到站了。

面包店里开着冷气,门一推开,一阵凉风涌出来。明日香站在柜台前,弯腰看了看玻璃柜里的面包标签,她挑了两个芝麻面包,又指了一下旁边那排带果仁的:“再加一个这个。”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利戈尔默默接过。

“那个,全麦的,香肠的,牛排的,猪排的,芝士的!还有那个草莓蛋糕。”

利戈尔接过纸袋,走在后面,把袋子拎在手里。面包店外面的阳光白亮亮的,路面上泛着一层浅淡的反光。

走出几步之后,她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两个人待在公交站台里,影子在脚边缩成一小团。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下午就不出门了。等到傍晚再说。”

“那下午做什么?”

“待着。夏天下午本来就不该出门。”

回到家的时候,凉气扑出来。明日香倒了两杯冰麦茶,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利戈尔坐下来,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他的指腹上留下湿痕,他喝了一口,冰凉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细流从胸口往下带。

午饭是明日香做的,利戈尔煮饭。

利戈尔在客厅收拾完茶几上的杂志之后走进厨房,看到明日香已经把围裙系上了,正低着头在切一根黄瓜。虽然速度还不算快,但每一片切出来的厚度相差不大,在砧板上排成一列,边缘整齐。

“你今天来做?”利戈尔站在厨房门口。

“你早上做了早饭,中午换我。”

“你会做什么?”

“不要问这种问题。等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利戈尔没有追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开。她切完黄瓜之后又切了一颗西红柿,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块豆腐,用刀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她一共做了三道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豆腐味噌汤。她端着盘子放到桌上的时候,利戈尔看了一眼:黄瓜切得不算均匀,但每一片都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收得有点干,但颜色是好看的;味噌汤里的豆腐切得有大有小,但汤底的颜色看起来是正常的。

她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偏头看了利戈尔一眼:“你试试。”

利戈尔夹了一块黄瓜,咬了一口。脆的,盐放得刚好,醋比平时多了一点,但不是那种让人皱眉的酸。他又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蛋块炒得有点碎,但西红柿的酸甜味已经混进去了。

“怎么样?”明日香问。

“很好。”

“那就算优秀”

维纳波亚也坐了过来,安静地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汤好喝。”

明日香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已经接受这个评价了。她继续低头吃饭,动作自然,筷子的频率也稳定下来。利戈尔坐在她对面,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在桌沿上,把碗碟的边缘映出一圈浅浅的光晕。

下午的客厅安静极了。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鸣声,日光被拉成一道斜斜的长线,窗玻璃的接缝处投下一片细长的影子,从窗台延伸到地板的中段,像一道晒得发烫的边界,缓缓地在地板上移动,像是时间在这间房间里用得比外面更慢一些。

明日香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翻了一会儿,换了一个姿势,把腿抬起来搭在他腿上。她看了一眼利戈尔,问:“你下午不睡一会儿?”

“不困。”

“那我睡了。你待着。”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侧过身靠着沙发靠垫合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起来。

傍晚的光开始变得柔和的时候,利戈尔起身走进厨房。冰箱里的菜已经不太多了,他拿出两颗番茄、一颗鸡蛋和一把青菜,切了一颗洋葱,开始准备晚饭。

明日香被厨房的动静和油锅的滋啦声弄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晚上吃什么?”

“番茄鸡蛋面,洋葱炒鸡蛋。”

“那要多吃一碗。”

她说完没有走开,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煮面。灶台上的火苗在锅底稳定地燃烧着,热气升起来,带着洋葱炒过之后微焦的甜味和番茄煮烂后微微发酸的香气。利戈尔把炒好的番茄鸡蛋盛进碗里,又往锅里加了水,等水烧开之后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

明日香看着他做完这些,没有说“你做得越来越熟练了”,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门框边,像是觉得站成这样的距离,刚好能让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而不显得太刻意。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明日香坐到桌边,小七自觉从杂志的海洋里跑出来,没有先拿起筷子,而是端起那杯冰麦茶喝了一口,然后才夹起一筷子面。她吃了两口之后,把筷子放下来,揉了揉眼睛,说:“下午睡了一会儿,现在还有点不想醒。”

“我可以给你讲故事。”

“嗯。”她又低下头继续吃,没有再把筷子放下。

利戈尔坐在她对面,低头吃自己那碗面。维纳波亚也坐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然后把碗筷收进厨房。

她经过阳台门时停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正在从浅灰蓝变成更深一些的灰蓝,路灯还没有亮起,远处建筑楼顶还有一些不明显的余光。

晚上洗完澡,利戈尔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明日香铺好被褥出来叫他:“沙发舒服吗?”

“还行。”

“那你睡沙发也可以,榻榻米留给小妹吧。”

“……那我还是睡里面。”

他说着站起来,给小妹盖好被子,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明日香已经躺下了,面朝着他进来的方向,眼睛半睁着。他在她旁边躺下,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像往常一样。

“明天早上吃面包,配冰麦茶还是配牛奶?”他问。

“冰麦茶。”

“肚子可能会痛。”

“你给我揉。”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今天下午你说你母亲做的东西线脚很细,她还做过别的吗?”

利戈尔想了一会儿:“她还会烤饼。不是甜的,是那种很薄很脆的饼,上面撒盐,放在石头炉子里烤到边缘有一点焦。”

“那你现在还会做吗?”

“……应该还能做出差不多的。”

“那明天做一次试试。”

“好。”

夜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一天里最后一点浮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