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余温

傍晚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梯形光块。明日香还睡着，侧躺在榻榻米上，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

维纳波亚蜷在沙发上，已经醒了一会儿，正安静地翻着一本旧杂志。利戈尔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从橘红向灰蓝过渡。他站起身，走进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鱿鱼圈和剩的半盒豆腐，又翻出几颗鸡蛋和一小把葱。

明日香是被厨房的动静勾醒的。她赤着脚站起来，头发还散着，脸上的睡痕还没完全消下去。她走过客厅，走到厨房门口，停在利戈尔身后，然后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在他腹前交叉搭着，整个人靠在他的背上，把脸埋进他的后背布料里，蹭了一下。

利戈尔正在翻鱿鱼圈的手停了一瞬：“醒了？”

“……嗯。”她的声音含混，“几点了？”

“快六点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没多久。”

她把脸埋进他后背又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转身走向洗手间。水声哗地响了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用发绳扎起来了，脸上的睡意也消了大半。

晚饭端上桌，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碗筷收到一半，明日香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美里？”听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美里说，基地那边需要你配合一次信息记录。关于你的经历、身份，还有一些事情的细节。不是审问，是记录。”

“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九点。”

“行。”

第二天早上，利戈尔起了个大早。烤鱼、味噌汤、渍萝卜，煎了一盘蛋卷。三个人吃完早饭，锁好门出了门。

基地的走廊还是那种均匀的冷白色。美里和赤木律子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桌面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问题清单。明日香坐在侧边靠墙的位置，没有坐他旁边，但她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

赤木律子翻开平板：“第一个问题，你的过往经历。”

利戈尔坐直了身，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我出生于一座被称作圣城的城邦。母亲是祭司，在战乱中去世。后来我被选中成为神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二个问题，你的身份。”

“我是神的长子。但我的身体原本是人类的血肉，被灌注了神性。所以是伪神。”

“第三个问题，主神的信息。”

利戈尔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停住：“主神创造了我们。之后他便离开了。我给不出更多关于他的信息了。”

“第四个问题，你的兄妹。”

“六个。各有不同的形态和意志。他们之间有过争斗，最后只剩下一个来面对我。”

“第五个问题，他们的特点。”

利戈尔停了一瞬：“二弟叫布拉德尔，九个蛇头，猛禽利爪。其他几个各有各的形态。他们各自被人性中的某一部分吞噬了，最后被二弟吸收了力量。二弟来挑战我，我杀了他。”

“第六个问题，使徒的来历。”

利戈尔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放下去：“使徒来自我的血液。长枪融合后生出了生命之树，后来分化出亚当和莉莉丝。他们的子嗣被称为使徒。”

赤木律子记录着，没有抬头。美里站在门口，安静地听完了全部内容。

赤木律子又问了几个补充性的问题，然后会议结束了。

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正午的高度。明日香走在他旁边：“你刚才讲的时候，第一个问题，你说到母亲那一段，只说了两句话。”

“嗯。”

“那一段你没讲完。”

利戈尔沉默了一会儿：“……那一段，我之后再讲。只跟你一个人讲。”

“行，”明日香说，“那先去吃饭。”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各自点了套餐。明日香坐在他对面，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推到他和维纳波亚面前。

利戈尔接过筷子，低头开始吃饭。两个人没有再提基地的问题，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午饭。

回到家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块。明日香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四周——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地板上有脚印印痕。她把外衣脱了挂在椅背上：“今天下午打扫一下。”

利戈尔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去阳台拿了拖把和抹布。明日香负责擦柜子和茶几，他负责拖地。两个人各自做着不同的事，偶尔会因为擦同一张桌子而侧身让一下位置。

有一次她弯腰擦茶几的时候，头发从肩侧垂了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利戈尔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然后继续拖地。明日香没有抬头，但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茶几，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拖完地之后，明日香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利戈尔从厨房里端了两杯水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轻轻擦过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再挪开。两个人隔着一点点的距离，各自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维纳波亚自己拿着换洗衣服去浴室了，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她出来之后径直走向沙发，裹着毯子躺了下去，很快就睡着了。

利戈尔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明日香旁边，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想听我讲讲那段时间的事吗？”

明日香看着他，把手里的手机锁屏放在一边，安静地等着他说话。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没有哭。”他说，声音不高，“不是我不想哭，是我哭不出来。那时候圣城已经断粮了。她是饿死的。”

他停了一下。

“她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是我的孩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你自己’。那时候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后来我站在铸台上的时候，台下所有人都在喊我的名字，说我是神子，说我是被选中的。我站在上面，听着那些呼喊，心里唯一能想起的话是她说的那句——‘你是你自己’。”

他顿住了。

明日香没有打断，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等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在铸台上躺了很久。脊骨被抽出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你都是你自己’。但那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了。我在石台上等了很久，等自己重新学会呼吸。后来我变成神子了。我再也没有想起过那句话，一直到遇见你之后，才开始重新想起来。”

他说完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基地的时候，我说那段经历只讲给你一个人听。刚才我讲过了。”

明日香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他的指缝里，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在说“我听完了”。

利戈尔没有抬头，但他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轻的。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站起来，把杯子端回厨房，洗好放回沥水架上。他的背影停在厨房台面前，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段话里走出来，但他已经站起来了，水龙头关掉之后，他转身走回客厅。

晚上洗澡的顺序和往常一样。维纳波亚先洗，明日香再洗完，换好睡衣坐在客厅里等利戈尔吹头发，等利戈尔吹完头发，明日香走进卧室，利戈尔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两床被褥铺好了。依然是并在一起的，中间没有一道薄被。利戈尔在榻榻米边缘坐下，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了下来。

明日香也躺了下来，侧过身，面朝着他的方向：“你在基地回答问题的时候，坐得很直。”

“嗯。”

“你紧张的时候会坐直。”

利戈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以前没注意。”

“现在你可以注意了。”

她闭上了眼。利戈尔还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侧过身，把一只手伸过去，放在她搭在枕边的手旁边。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然后收拢了一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