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在酒店餐厅碰面的时候,阳光已经从落地窗外面涌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光块。利戈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一盘烤肠、一小碟渍萝卜,和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麦茶。明日香端着一盘面包和煎蛋卷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碗碟。
“你终于不吃煎蛋了?”
“换了一下。”
“烤鱼比煎蛋好。”她掰了一块面包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真嗣,“你昨晚睡得好吗?”
真嗣正低头剥一颗水煮蛋。
“还行。酒店的枕头比家里的软。”
“那你回去得换个枕头。”明日香说,语气随意。
绫波丽安静地喝着杯子里的热牛奶,维纳波亚坐在她旁边,在吃一碗白粥,加了几片渍萝卜。桌面上没有沉默的压迫感,而是那种已经互相待了几天之后自然形成的松弛——有人说话的时候就说话,没有人说话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尴尬。
“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真嗣说,把蛋壳放在碟子边上,“你们回去之后有什么安排?”
“看冰箱里有什么。”明日香说,
“那利戈尔回去又要做饭了。”
利戈尔抬起头:“你要来吗?”
“等以后有时间吧。”
维纳波亚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她旁边的绫波丽也安静地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吃完早饭后,五个人沿着主路往城堡方向走。今日上午的安排是城堡剧场的演出,据说是园区每日最核心的表演。
剧场在城堡背面的露天区域,座位是逐级升高的长条木椅,前面是一座巨大的石砌舞台,背景是一面暗灰色的城堡石墙。
五个人在中间靠左的连排位置坐下,利戈尔坐在明日香右侧,维纳波亚坐在利戈尔右侧,真嗣和绫波丽坐在更靠边一些的位置。幕布是深红色的,垂落下来,边缘缀着金色流苏。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观众席的嘈杂声也跟着熄了。幕布缓缓升起,露出后面的布景——一座中世纪的城堡,灰色的石墙,墙面上爬满了藤蔓。
旁白响起,低沉浑厚的男声讲述着一个故事:国王的女儿被一头怪物掳走了,国王派出了麾下最勇猛的骑士前往营救。
那头怪物被舞台上的机械装置缓缓推出来。九个蛇头,每个头都在朝不同的方向摆动,猛禽一样的利爪抓在布景的石头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它的眼珠涂了荧光涂料,在舞台暗光中发出浑浊的琥珀色亮光。
维纳波亚在看到那个怪物的第一眼时,她的身体没有动,但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扣进了座位边缘的缝隙里。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像在看一件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看见的东西。利戈尔也看到了——他的呼吸没有变快,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舞台上,骑士登场了。一柄宝剑和一把红色的中世纪骑士长枪。
明日香侧过头看了利戈尔一眼。他的侧脸在舞台的光线中一明一暗。她伸出手,没有握住他的手,只是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像在确认他是热的。
舞台上,骑士与怪物的战斗开始了。九个蛇头同时向骑士撕咬,骑士用宝剑格挡,又用长枪刺穿怪物的胸膛。怪物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九个蛇头同时向后仰起。然后骑士拔出宝剑,逐个砍下了怪物的九个头颅。每砍下一个,舞台上的灯光就会闪一下。利戈尔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八个……第九个。怪物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塌,骑士把旗重新插上城楼,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观众席响起掌声。
维纳波亚的手还扣在座位边缘里没有松开。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
明日香的手指还搭在利戈尔的指节上。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维纳波亚,然后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
“你们俩看到那个怪物的时候,反应是一样的。”
利戈尔没有否认。
“它和你们有关系?”
“……那个怪物,和布拉德尔长得很像。”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只说给她听的,“九个蛇头,猛禽利爪。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几乎一致。”
明日香沉默了片刻:“就是我以前在驾驶二号机的时候,看到过的?你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面前有一个人,和舞台上那个怪物一样,但是活着的。你手里拿着那把卡西乌斯,枪上沾了东西。地上已经落了几个头。”
她说得很简短。说完了之后她没有看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腿上。
“那个画面,我后来一直记着。”她说,“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想起你之前说过的,现在我大概能猜到了。”
利戈尔看着舞台的方向,然后他开口,声音和她一样低:“你看到的那个画面,是我做过的事。”
“弑弟。”
他没有说更多。明日香也没有再问。
演出结束,五个人随着人流走出剧场。维纳波亚走在队伍后面,绫波丽走在她旁边。走出剧场大门的时候,阳光从上方落下来,她眯了一下眼。
“你刚才一直在看那个舞台。”绫波丽说。
“嗯。”
“你认识那个怪物吗?”
“……以前在梦里见过。”
绫波丽没有追问。她只是放慢了半步,让维纳波亚走在了前面,然后保持那个距离跟着她。
中午在园区餐厅吃饭。露天的座位,头顶有一把大的遮阳伞。明日香坐在利戈尔旁边,像往常一样夹菜、喝水,偶尔和真嗣搭一两句话,没有刻意避开刚才在剧场里的话题,也没有重新提起。但利戈尔注意到她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一下,位置刚好是他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吃完午饭,真嗣提议在走之前坐一次摩天轮。
“刚来和马上要走,没准会有新感想。”
明日香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总结了”,但还是站了起来。
摩天轮的队伍比第一天短了一些。利戈尔和明日香仍然在一个座舱里,座舱门关上时,地面开始慢慢退远。这一次,明日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有一条很窄的缝隙。
“刚才在剧场里,你说你在做那个事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开口。
“没有犹豫。但有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那件事必须由我来完成。不甘心那些头必须由我来砍。也不甘心——他死的时候,我应该感觉到什么,但我没有。”
明日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座舱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感觉到了吗?”
利戈尔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些了。很慢。”
座舱开始下降。明日香没有追问。
从摩天轮下来后,五个人在城堡前面的广场上逛了一下纪念品商店。利戈尔和明日香站在店门口的走廊下,三个高中女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拿着手机,笑着朝利戈尔靠近:“你好,可以跟你合个影吗?”
利戈尔看了那三个女生一眼,又看了一眼明日香:“我旁边有朋友在等。”
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明日香。明日香依然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抱在胸前,像在等他回来。女生笑着退开了,和同伴走出了走廊,声音从几步之外飘过来。
“那个就是你说的他女朋友吧?”
另一人说:“看着像。算了走吧走吧。”
她们笑着退开了。
下午四点左右,五个人在度假区门口集合,上了回程的接驳巴士。车窗外的城堡和摩天轮逐渐变小,最后被拐角挡住。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明日香走进客厅,把外衣挂在椅背上。
“还是自己家舒服。”维纳波亚站在客厅中央,按了一下沙发的坐垫,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明日香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一会儿。你要是也困了,沙发拉开就行。”
利戈尔看了一眼维纳波亚:“你先睡吧。”
维纳波亚把沙发床拉开铺好,裹着毯子躺下去,侧过身面朝靠背,很快就睡着了。
明日香走进卧室铺好被褥躺下来。利戈尔跟了进来,在榻榻米旁边坐下,背靠着墙。
“你怎么不睡?”她问。
“我还不困。”
“那你坐在我这里干嘛?”
利戈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下午在纪念品店的时候,我说你是‘朋友在等’。”
“嗯。”
“不是我不想说你是女朋友。”
明日香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是因为我还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留下来。如果我说了,你又信了,然后我有一天不得不走,那你就会变成那个被留下的人。我怕我做不到。”
“你觉得你会走?”
“……我不知道。”利戈尔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所以我不敢说你是我的什么人。因为说了就是承诺,承诺了就不能走。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不走。”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而且在我的那个时代,男女定情是一生一世的事。不是试探,不是慢慢来,是说定了就是一辈子。哪怕山河崩裂也不会改。我继承的从来不是轻松的身份,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太沉了,我不敢再随便把另一个人一起放进去。”
明日香看着他,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坐了起来,从被子里坐直了身,面朝着他。
“我自己的问题,你还没说。”
利戈尔看着她。
“你心里清楚我的问题是什么。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坚韧。你骄傲。你不示弱。你害怕被人当成弱者来怜悯。所以无论多难的事你都自己扛过去。”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迫学着靠自己。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你觉得谁都不该是那个‘可以靠’的人。”
明日香看着他:“那你呢?你觉得你该靠谁?”
利戈尔没有回答。
“你觉得你会走,所以你不靠我。”她替他说完了,“你觉得你背负的太多了,所以你不敢再让我也一起背着。你觉得你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所以你不敢只为了自己去选择一个人留下。”
“是。”他的声音很低。
明日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往前挪了挪,跪坐在榻榻米上,伸出手——不是握他的手,是张开手臂,把他揽进了怀里。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像一扇很久没有被人从外面推动的门。
“我知道你有可能走。我知道你的过去很重,重到别人没办法替你分担。我也知道我可能留不住你。但我愿意冒这个险。”
利戈尔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抱着他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力度很稳,像在接住一件她决定要接住的东西。
“我愿意试一次。”她说。
他低着头,喉结动了动。他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向别人打开过的东西,终于试着拉开了一条缝。
“……以前,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什么东西下面浮上来的,“以前所有人都要我成为什么。成为神子,成为他们想要的。从来没有人说——你来当自己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没有眨眼,但眼角的某个轮廓变深了。光反射在他的眼睑边缘,像一层薄薄的、被压住了很久的水面终于轻轻动了。
“我第一次想要留下来。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该做的事。是我想。”他说,“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只是为我自己活过。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试试看的人。”
利戈尔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从某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地方挤出来的:“……帮帮我。”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了第二句,比第一句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声音被她的衣料接住了:“我撑了很久了。”
他的手抬起来,慢慢落在她后背,手指攥住了她背后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抓着唯一一个不会收回去的支点。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没有发出哭声,但她的肩膀感觉到一阵湿润的温度,隔着衣料贴上来,像一层薄薄的、被压了很久的水面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更多。明日香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抱着他,手按在他后脑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安静地停在那个位置。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还带着一点潮湿的痕迹:“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
“那我是第一个。”她说。
“你是第一个。”他松开了一点点攥着她衣料的手指,但人没有退开。他微微侧过头,额头还抵着她的肩,声音终于从带着颤变成了平静的、被接住了的调子。
“我以前活的所有日子——全部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样,感觉自己是被接住的。”
明日香的手还按在他后脑上:“那你以后可以常常说。”
“……好。”
窗外天色暗下来。榻榻米上躺着的、沙发上蜷着的、墙边坐着的——都在同一间屋子里安静地待着。1
(指尖点屏幕)内容很戳人,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