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不介意

无人机群在空中重新组合，散成无数光点后组成一艘三桅帆船的轮廓。利戈尔看着那艘船的形状，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他回握了她，这一次是带着力度的，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件事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维纳波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兄长，你们俩，手牵上了？”

没有人回答。

她继续说：“那我今天晚上给你们听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真嗣偏头问。

“等一下你们就知道了。在这看就行，不用回去。”

无人机表演接近尾声，光点逐渐散开，像一群被风吹散的尘埃，慢慢暗下去，然后熄灭，像是从天空中缓慢地撤走。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开。维纳波亚没有动。她等最后几个光点也暗下去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划了几下，然后按下了播放。

视频从中间开始播放。先是明日香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的吧。”

然后是利戈尔的声音：

“说不准。”

沉默了两秒。明日香：

“人一旦创造下羁绊，就背负着眼泪的代价，利戈尔。”

利戈尔：“我在。”

明日香：“如果有机会，你会走吗？”

然后是利戈尔的笑声，很短：“明日香。”然后是亲吻手背的画面，然后是那段誓言。

录音放完了。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周围只剩下几个还在拍照的人。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炭火和青草的气息。

真嗣站在旁边，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又闭上了。绫波丽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明日香和利戈尔交握的手上，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维纳波亚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明日香和利戈尔。

“昨天晚上的。录得还行吧？”

明日香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们说话的时候。”

“真是的，录这玩意做什么呀！”

“不做什么。”维纳波亚说，“只是录了，给你们听一下。如果你们下次再说没有，我就把这一段发给真嗣。”

“为什么只发给真嗣？”

“因为他每次问你们，你们都说没有，他又真的信了。”

真嗣站在旁边愣了一下：“……我信了是我的问题？”

“不是。是他们的问题。”维纳波亚说，“但他们说没有，你就真的不追问了。所以下次他们再说没有，我发给你。”

“然后呢？”

“然后你放给他们听。”

真嗣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看了一眼明日香和利戈尔交握的手，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除了利戈尔，其他几个人就笑了。

这样的生活没准还不错。

五个人往酒店方向走。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路灯把五个人的影子拉成不同的长度。维纳波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真嗣和绫波丽走在中间，利戈尔和明日香走在最后，两个人的手还牵着，没有松开。

回到房间，维纳波亚上床睡觉，明日香去洗澡。水声停了之后她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站在沙发床边擦头发，看了一眼维纳波亚的手机——放在枕头边沿，屏幕朝下，黑着。

她擦完头发，坐到床沿，又看了一眼那个手机。她站起身，走到沙发床边，弯下腰，装作在捡什么东西，手指顺势探向枕边。

她的指尖刚碰到手机边缘，维纳波亚的声音响起来：“……我知道你会来。”

明日香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往前。

“我就是试试。”她说。

“试完了吗？”

“试了。”

“拿到了吗？”

“没有。”

明日香收回手，站直了身，走回床边坐下。

利戈尔先拿过吹风机吹头发，等到明日香的头发干了才走进浴室。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明日香正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没完全干，手里没有拿着手机。利戈尔看了她一眼。

明日香使了个眼神，利戈尔点点头，两个人假装上床睡觉，等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之后，明日香微微抬头，利戈尔悄悄下床，一点声音都没有，在他低下头，伸出手，即将碰到时

维纳波亚的声音飘过来：“兄长……”

利戈尔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你走路比她轻，但你弯腰的时候，影子挡到了我眼睛。”

利戈尔收回手，站直了身，没有辩解，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明日香偏过头看他：“失败了？”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过了一会儿，维纳波亚的声音从沙发那边:

“明天还有机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是真的。”

夜色安静下来，三个人各自躺好了。维纳波亚翻了个身，声音从枕头里飘出来：“明日香。”

“嗯？”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录，其实不是想问‘为什么’对吧。”

明日香没有回答。

“你想问的是，‘录下来之后打算怎么办’。”

“……那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维纳波亚说，“不删。也不给别人听。就是放着。像存了一张照片。”

她顿了一下：“我以前在宫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醒来之后，也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所以我看到什么东西觉得该留着，就留着。你们说的那些话，是你们的东西。我只是帮你们保管一下。”

“你打算保管多久？”

“到你们愿意自己承认的时候。到时候我就删。”

“那如果我们一直不承认呢？”

“……那就一直放着。”

沙发那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维纳波亚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还有，我录的时候，没有觉得你们不该说那些话。”

明日香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然后她的声音也低了一些：“晚安。”

“晚安。”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维纳波亚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利戈尔躺在大床的另一侧，平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光在床单上铺开一道窄窄的浅蓝色。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明日香。她已经闭上了眼，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呼吸正在慢慢变深。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垂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没有握住，只是搭着，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明日香没有睁眼，但她的手腕微微动了动，像是回应。

夜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利戈尔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睡了吗？”

明日香的声音含混地响起来：“快睡着了。”

“手机拿不回来了。”

“嗯。”

“她不会删的。”

“嗯。”

“你介意吗？”

明日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有些模糊。

“……不介意。她说的那些话，也没什么问题。”

利戈尔没有再说话。他收回了搭在她手腕上的手，但收回了一半，又被一只手轻轻抓住了。明日香没有睁眼，她的手指扣住了他收回一半的手指，握住了一下，然后又松开，缩回被子里。

“……睡吧。明天还有一天。”

利戈尔收回手，放回自己身侧。他把手掌摊开，放在月光照到的那一小片床单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又像只是让自己记住这个温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