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利戈尔先醒了。
不是被光晃醒的,也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肩头在他胸前蹭了蹭。他低头,看见明日香还睡着,半张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只手攥着他睡衣的前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他半夜走掉。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在他的下颌线上。呼吸很浅,偶尔会顿一下,然后又续上,像在梦里还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动。安静地平躺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天光还是淡蓝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很薄,像一层没有完全化开的雾。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明日香的呼吸节奏变了。先是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
她没有睁眼,先做了一个很小的向后缩的动作,像是想拉开一点距离确认自己在哪儿。利戈尔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她完成这个判断。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他前胸的衣料。然后她稍稍仰起头,看见了他的下颌线、喉结、然后是脸。她愣了一瞬。然后她迅速往后退了半个手掌的距离,在枕头上坐起来了一点,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她看了他两秒。
“……你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
“你也没叫我。”
“你还在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已经松开了,但掌心还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把手收回去,在被子下面蜷了蜷手指,没有看他的眼睛。
“……该起了。”
她先下了床。维纳波亚还在沙发上睡着,裹着毯子,呼吸均匀。
酒店的自助早餐比昨天更丰盛一些。真嗣和绫波丽已经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了,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真嗣看到明日香和利戈尔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开口。
明日香坐在靠窗一侧,利戈尔坐在她旁边。明日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绫波丽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水果,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明日香身上。
“明日香。”
“嗯?”
“你最近还做噩梦吗?”
明日香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像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过了几秒,她说:“……没了。”
绫波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轻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神情。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水果。
明日香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偏头看了利戈尔一眼。利戈尔正在艰难的使用刀叉,没有看她,明日香的嘴角动了一下,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上午的安排是去园区里的4D影院看一部太空漫游题材的短片。五个人坐在影厅里,椅子会随着画面移动,风会从座位两侧吹过来。短片从一个星系的边缘开始,镜头穿过星云、穿过小行星带、穿过一颗恒星的大气层,最后降落在一颗荒芜的行星表面。
利戈尔看着屏幕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巨大的气体星球、旋转的星环、在真空中无声燃烧的恒星。明日香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住的地方,能看到这些吗?”
“能看到。”
“那你现在看不到了。”
“现在换了一种看的方式。”
影片结束时,灯光重新亮起。利戈尔站起身的时候,明日香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后收回手
“走吧,去海洋馆。”
海洋馆的入口处光线偏暗,空气带着一股潮湿咸腥的气味,温度比外面低了三四度。进入主展区时,一侧的长条形水缸里游动着一群银色的鱼,反射着顶部的灯光,像是被切割成细长条的光片在水里翻转。
明日香站在水箱前看了一会儿。
“这是沙丁鱼,群游的,它们不会停。”
“一直游?”
“一直游。停下来就会被吃掉。”
他们走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嵌入墙壁的水缸,高度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头顶。左侧的水缸里,一只章鱼正贴在玻璃内侧,八条触手沿着玻璃的边缘缓慢地移动,吸盘在玻璃表面留下的圆形印痕,像一排细小整齐的透明印章。
利戈尔站定,隔着玻璃看它。章鱼的颜色在浅灰色和深棕色之间缓慢地变着,像在试图和他的视线保持一个距离。
“它能看到你。”明日香说,“章鱼的视力很好。”
“它不怕人?”
“它只是觉得你还没构成威胁。”
再往前走,是一个水池,池中央有一只虎鲸正在缓慢地浮出水面换气。
黑色的背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又沉下去,潜入水中时尾部露出水面,拍出一圈白色的水花。利戈尔站在池边,看着那只虎鲸从水底游上来,靠近玻璃,转动了一下身体,用它那只明亮的眼睛隔着玻璃看着他。
它没有立刻游走,缓慢地浮到水面换了口气,然后重新沉下去,沿着池壁绕了一圈,没有再回来。
“它刚才在看我。”
明日香站在他旁边。
“它可能对你也好奇。”
“它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穿着蓝衬衫站在玻璃前面。”
利戈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两个人忽然就笑了
旁边的一个小水箱里养着几只墨鱼,它们的身体颜色会随着水流和光线不断改变,从浅棕色变成蓝绿色再变成浅金色,每一次变化都像在快速地翻过一本颜色手册。明日香站在水箱前看了片刻,然后说。
“墨鱼比章鱼更聪明。章鱼是单独行动,墨鱼会观察,会计划,会伪装自己等猎物靠近再出手。”
明日香想了想:“像你。”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应,已经走向了下一个水缸。利戈尔跟在她身后。
在深海区,他们经过一个巨大的水缸,里面游动着两条体型偏大的鲨鱼。它们的腮缝在水流中缓慢地开合,游动的姿态平稳而不急不缓。利戈尔在缸前停留了一会儿。
“它们会攻击人吗?”
“通常不会主动攻击。”明日香说,“但你如果流血了,它们会闻到。”
“那你得保护好自己。”
“你关心我?”
“关心你。”
“那你别流血就行。”她把目光移回水缸,“你流血了,我可能比鲨鱼还难哄。”
穿过一条海底隧道时,一只鳐鱼贴着顶壁缓缓滑过,腹部的线条在玻璃上方投下一道缓慢移动的阴影。
利戈尔抬起头看着那只鳐鱼的轮廓从他的头顶移过去。水流的波纹从上方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说话,明日香也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水纹的光在他的颧骨和下颌线上流动着。
隧道尽头是一个大型环形水缸,里面游动着许多种不同的鱼。几只蜘蛛蟹正攀在缸底的岩石上,它们的步足细长而布满棘刺,边缘像是被磨损过的旧铁丝。利戈尔低下头,看着那些蟹缓缓移动,它们的甲壳上附着着细小的藤壶,像是已经被时间打磨了很久,又在新的水域里缓慢生长。
“这个是蜘蛛蟹。”明日香说,“它们会脱壳,脱壳的时候很脆弱,但新壳长出来之后又变得很硬。”
“脱壳的时候会死吗?”
“有时候会。如果找不到藏身的地方,就会被吃掉。”
利戈尔看着那些蟹的步足在水流中微微摆动,像是在寻找下一个可以依附的支点。
环形水缸的另一侧,一只蝠鲼正在缓慢地游动。它的身体扁平而宽阔,像一张在水中被撑开的深色织物,边缘卷曲着,随着水流的推动缓缓起伏。
它游过玻璃前方时,利戈尔站定,看着它从自己面前缓慢地经过。它的眼睛小,长在身体两侧的上方,看起来像是附加上去的零件。
“它没有攻击性。”明日香站在他旁边,“蝠鲼只吃浮游生物。它的嘴在下面,游的时候会把水过滤出来。”
“那它为什么长这么大?”
“因为它游得够久,而且没有什么东西想吃它。”
中午吃过饭,下午转场到水上乐园。更衣室外面排着队。明日香走进女更衣室,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红色的连体泳衣。肩带在肩胛骨的位置交叉,后背露出一大片三角形的空白区域,一直到腰际。泳衣的颜色是正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水面上立起的一个标记。她走到利戈尔面前,抬手拨了一下湿了的头发
“你换好了?”
利戈尔站在长椅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泳裤,上身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短袖衬衫,没有脱。
他的目光落在明日香身上——先是红色泳衣的肩带和肩胛骨的交叉线条,然后是后背那片露出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亮色,再到腰际向下收窄的弧线。然后他迅速收回了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
“……嗯。”
“那你为什么还穿着衬衫?”
“防晒。”
明日香看着他,笑了一声,声音很短:“行,防晒。那你别下了水还穿着。”
泳池边有几个滑水道,高度不一。真嗣已经先去了一个短道,绫波丽站在水里,水没过她的腰际。维纳波亚坐在池边的遮阳伞下面,脚踝浸在水中,安静地看着水面。
明日香走进水里,水没过她的腰,红色泳衣在水下变成一种更深的暗红色,像是被稀释过的血。她在水里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利戈尔一眼:“你不下来?”
利戈尔站在池边,低头看着她。水面上浮着碎光,那些光纹在她的肩头和水面之间跳跃着。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衬衫脱了叠好放在长椅上,走下台阶。
水没过他胸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明日香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没有笑他,只是安静地等他在水里适应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走吧,去那边。”
池边有一个人工造浪区,浪不大,但持续的时间很长。明日香站在水里,浪过来时她微微偏了一下重心,手臂抬起来碰了一下利戈尔的手肘。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站在他旁边,由着那些人造的水流从身边反复经过。一道浪打过来时,她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侧。
“明日香。”
“嗯?”
“你刚才换泳衣的时候,有没有别人看你?”
“有。”
“多吗?”
“没数。怎么了?”
利戈尔的耳尖在太阳下微微泛了一点红。他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远处的造浪机。明日香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耳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很明显的。”
“光线问题。”
“那你转过来让我看清楚。”
他没有转过来。她往前挪了半步,伸手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然后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退回原来的位置。
“行,不看了。”
五个人在池边集合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地平线靠近了。他们换回干衣服,往园区深处的烧烤区走。
烧烤区的座位是露天的,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台小烤炉和几盘已经串好的食材。利戈尔拿起一把钳子,在铁网上翻动肉串,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料理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明日香坐在他旁边,伸手从铁网上夹了一块烤好的鸡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他做饭现在比之前好多了。”
“那你比较有口福。”真嗣说。
“还行。”
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桌上的气氛比前两天松弛了许多。
吃完烧烤,五个人沿着主干道往中央广场走。无人机灯光秀快要开始了。广场上站了不少人,灯已经提前关了,只剩下沿路极细的轮廓灯。真嗣和绫波丽站在前面几步的位置,维纳波亚站在他们中间,利戈尔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明日香在他左边半步。
无人机升空的时候,地面上的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赞叹声。那些光源组成各种形状——先是鱼群,然后是一条鲸鱼的轮廓,然后是城堡,接着散开又重组,组成一艘三桅帆船的轮廓。利戈尔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向地面。自己的影子被无人机群的光从上方投射下来,模糊的。
明日香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擦过,动作很轻。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背上,指节微微弯着,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再往前多放一点。然后她把手伸了过去,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那一瞬间,利戈尔收拢了手指。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想好怎么接”,她扣进去的同时他就握住了她。
掌心贴着掌心,指节交错嵌合,像两件一直在等对方形状的东西终于对上了位置。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手握着,垂在身侧,没有晃,也没有松。1
想看下一章,还没看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