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利戈尔已经把要带的东西收好了。
明日香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利戈尔正在检查背包里的东西——两瓶水、充电线、钱包。她走到门口,弯腰系好鞋带,顺手拎起自己准备好的袋子。
维纳波亚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连衣裙,脚上是白色凉鞋,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
“我的水。”
利戈尔从桌上拿起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包里。
八点四十分,商场门口已经亮起来了。利戈尔穿着那件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平整,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明日香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色短袖T恤和深色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她上下看了他一眼:“还真穿了。”
“你说过。”
“行,记住了。”
九点整,真嗣和绫波丽从街道另一头走过来。真嗣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肩上挎着帆布包。绫波丽穿了一条淡蓝色长裙,背着小双肩包。
“带东西了?”明日香看了一眼真嗣的帆布包。
“他说是三日游,查了一下度假区里有酒店,可以住在里面。”真嗣说,“带了点换洗衣物。”
明日香转头看向利戈尔:“你知道有酒店?”
“票上写了。”
“你也没说。”
“我以为你知道。”
明日香看着他思考两秒:“……行,晚上住里面,票都买了。”
接驳巴士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车窗外建筑逐渐变少,出现大片绿化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一座巨大的城堡式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灰蓝色尖顶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检票入园后,明日香先去游客服务中心拿了地图。五个人沿着主路走了一段,酒店是一栋外墙爬满常青藤的建筑,大堂光线柔和。利戈尔在前台递套票,工作人员递过来两间房卡——一间双床房给真嗣和绫波丽,另一间大床房给利戈尔、明日香和维纳波亚。
明日香看了一眼那张大床房卡。
“……三个人睡一张?”
“沙发可以拉开,”工作人员说,“房间里有折叠沙发床。”
“行。”
房间在二楼,窗朝南,能看到园区中心那座灰蓝色尖顶的城堡。一张大床靠墙摆放,窗边有一张浅灰色布艺沙发。维纳波亚主动走过去按了按坐垫:“我睡这个,够长了。”
“确定?”
“嗯。”
明日香把随身包放在床头柜上:“放完东西就走。别耗在房间里。”
第一个项目是摩天轮。走到排队区,维纳波亚主动站到了真嗣和绫波丽那边。明日香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座舱门关上时,明日香坐在一侧,利戈尔坐在她对面。地面慢慢退远。
“之前说想坐这个,就是为了看城市长什么样?”
“差不多。”
“看到了,觉得怎么样?”
“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利戈尔想了一下:“从上面看,路是连在一起的。在地上走,觉得每条街都是分开的。从上面看,它们都是同一条。”
座舱升到最高点,整片度假区铺展在脚下。利戈尔看着窗外安静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些事。他想起自己刚降落的时候,身体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想起第一次站在这个城市的地面上,连辨方向都很吃力。想起第一次走进明日香的公寓,不知道该往哪里坐。想起站在菜市场货架前对着价格标签发愣的时刻。
他也想起了更久之前的事。塔楼上,风很大,他站在那里握着枪,看远方有没有敌人。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没有想过自己会坐在一个慢慢转动的座舱里,看一座完全属于人类的城市,看它的边缘线在地平线上延伸到视线尽头。没有想过自己会慢慢淡忘握枪的触感,没有想过自己会开始习惯一日三餐,也没有想过自己会习惯了睡在同一间房间里,旁边有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
“在想什么?”明日香问。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还值得想吗?”
“……有些值得,有些已经不需要了。”
座舱开始下降。
从摩天轮下来后,五个人往过山车方向走。排队大约十五分钟,利戈尔坐在明日香旁边。安全杠压下来的时候,明日香的手指握着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过山车爬坡,链条咔嗒咔嗒响。车厢到最高点停顿一瞬,然后俯冲下去。风撞在脸上,失重感从腹部涌起。经过两个急弯时,利戈尔松开自己的扶手,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停在她握着扶手的拳头旁边。
明日香低头看了一眼,松开扶手,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扣住了她的手指。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风很大,她没有说话,但扣住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过山车停下时两人才松开。
“你全程没出声?”她问。
“没有。”
“是一点都不怕,还是憋着?”
利戈尔看着明日香暗含期待的眼神。
“……憋着了。”
她没继续追问,而是笑了,仿佛这一切都如她所料
鬼屋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探索路线分为两条支线,请分组进入。”
明日香看了一眼:“两人一队。”目光落在利戈尔身上。维纳波亚已经站到了绫波丽旁边,真嗣站在另一边。
利戈尔和明日香走左侧通道,维纳波亚和绫波丽、真嗣走右侧。
入口分开后,通道几步内就变暗了。明日香走在前面,利戈尔跟在她身后半步。通道里的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
经过第三个拐角,利戈尔注意到前方一块墙壁颜色略有不同。他还没看清,那块墙壁突然弹开——一个黑影从暗格里猛扑出来,穿着破烂衣服,脸上涂着惨白色颜料,朝明日香扑去。
利戈尔向前跨了半步,左臂从明日香腰侧穿过去,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往后带了一步。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靠后的位置,把她整个人从黑影的路径上移开。
前胸贴上了她后背。明日香被往后带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的后背靠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她的手指落在环着她腰的手臂上,搭在那里,很轻。
“……你——”
她出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假的。”利戈尔说。他的右手抬起来,拳头在半空中停稳,拳面离那张白色假脸大约两指宽。他看清了那是橡胶面具:“橡胶的。”
明日香从他怀里退开半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的手从他前臂上滑下来,收回了身侧。
“下次有这种状况,”她说,恢复平常的语调,“提前喊一声。”
“来不及。”
“那你——”
她顿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鬼屋时阳光重新落在皮肤上。
傍晚五个人在城堡前广场汇合。维纳波亚站在绫波丽旁边,手里拿着棉花糖。
晚饭后,花车夜游快要开始了。
主路两侧已经站了一些人,路灯比傍晚暗了一些,只剩下沿路装饰的小灯和花车自带的彩光。明日香走在前面,利戈尔跟在她旁边。园区里放着缓慢的管弦乐,花车队伍正从远处缓缓驶来。
走到一棵树冠很大的梧桐树下时,明日香停了一下,像是看了什么,然后继续走。她走路的节奏比白天慢了一些,像是不着急赶到某个地方。
利戈尔走在她旁边。花车的光芒从远处涌来时,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流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她的手垂在身侧。他和她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没有特意缩短那个距离,但也没有拉远。
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维纳波亚放慢了脚步,看了看前面两人的背影,又侧头看了看旁边的真嗣和绫波丽。
“……他们俩在干什么?”
真嗣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前方。
“……在散步吧。”
“不像。”
维纳波亚说。
“感觉他们之间有情况。”
绫波丽看着前方的背影,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真嗣张了张嘴:“我们要不要走快一点?”
“不要。”维纳波亚说,“跟在后面就行。”
三个人放慢了脚步。前面的两个人没有回头,不知道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支尾巴。
走到花车转弯的地方时,路边的人稍微多了一些,明日香被一个小孩子从旁边跑过去撞了一下肩,脚步歪了一下。利戈尔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花车上的灯光正好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
身后的三人看到了这一幕。维纳波亚小声说:“看到了吗?”
真嗣:“看到了。”
绫波丽:“嗯。”
花车队伍继续向前移动。明日香没有回头看,但她走路的节奏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
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点了。
维纳波亚洗完澡出来就窝进了沙发里,裹着毯子,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利戈尔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明日香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她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短袖T恤和短裤,白天穿过一天了,已经有点起皱。
“……忘了带衣服,”她说,“附近店应该关了。”
利戈尔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短袖递过去:“穿我的。”
明日香看着那件衣服,伸手接了过来。布料是棉的,比她自己的大一号。她抖开看了看,没有犹豫,转身进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深灰色短袖的衣摆垂到她大腿中段,她的头发用毛巾包着,露出一截后颈。领口边缘稍宽,露出锁骨一侧的轮廓。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坐下来。
“有点大。”
“是比你的大。”
她没再说什么,坐在床沿把头发散下来,用毛巾慢慢擦。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今天去那个鬼屋的时候,你反应那一下倒是挺快的。”
利戈尔走过来,打开柜门找到了一个吹风机,插上线走到她身后帮她吹
“以前习惯了。”
“那你以后得改。”
“已经在改了。”
等待头发吹干,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钻进了被子里。床中央放着一条叠成条状的薄被,像一道柔软的界线。她在左侧躺下,利戈尔关了灯,在右侧躺下。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明日香。”
“嗯?”
“今天花车的时候,你看到身后有人跟着我们吗?”
明日香沉默了一拍:“……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拐弯的时候,从玻璃上反光看到的。”
利戈尔没有追问。两个人各自躺着,隔着一道薄被。
“……小七说的那句话,”明日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利戈尔沉默了片刻。
“……你希望她说得对还是不对?”
明日香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窄条浅蓝色的夜光。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利戈尔没有再追问。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那我下次再问。”
明日香没有说话。但利戈尔听到她翻身,也听到她慢慢靠过来的细微声响,她的小指穿过那层薄被,微微勾住了利戈尔的小指。
“利戈尔。”
“嗯?”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的吧。”
“说不准。”
利戈尔反手握住她的手,也侧过身来和她对视
“人一旦创造下羁绊,就背负着眼泪的代价,利戈尔。”
“我在。”
“如果有机会,你会走吗?”
他笑了。
“明日香。”
“嗯?”
利戈尔牵着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
“我以圣城最古老最虔诚的誓言宣誓。”
明日香看着他,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了一下
“我不会放开你的手。不会在黎明前转身,不会在风暴里松开指节。你活着,我就在你身边。你死了,我就在接你的路上。永不背叛,永不抛弃,永不先你一步闭眼。”
“不弃,不离,永世同途。”
明日香怔怔看着他,笑了,然后,她一把抓住那张隔在两人中间的薄被扔在地上。
她冲进利戈尔怀里,憋着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渗进他的衣服中。
“那就按你说的,不要离开我……”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光落在两个人之上,不过两个人都没注意到的是,沙发上的小七才偷偷关掉了手机的录音1
大大写得真好,看了还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