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利戈尔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里面的存货。鸡蛋还剩三颗,牛奶还有半盒,蔬菜只剩下两根蔫了的小葱和半颗卷心菜。他关上冰箱门,转身看向刚在桌边坐下的明日香。
“家里没有肉桂卷了。”
明日香正准备拿起筷子,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你连肉桂卷长什么样都记不住,倒记得家里有没有?”
“你昨天提过一次想吃。”利戈尔说,“所以我想,家里应该没有。”
明日香看着他,思考了两秒才开口:“……那去远一点那个商场吧,那边有家面包店的肉桂卷不错,正好顺路买点鸡蛋,还有别的菜。”
利戈尔点了点头:
“海鲜也可以带一点。鱿鱼,或者章鱼。”
“行。再买点现成的沙拉。”明日香低头喝了一口味噌汤,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上午十点,三个人出了门。太阳已经把昨晚的潮气晒干了,地面泛着一层浅淡的反光。商场入口处的风帘机嗡嗡响着,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明日香直接走向面包店的方向,利戈尔拎着购物篮走向菜区。维纳波亚站在中间停了一下,然后跟上了利戈尔的脚步。
菜区的灯光比外面亮一些,一排排货架整齐地排列着,水产区的水箱里游动着灰黑色的鱼和偶尔伸出一只触角的章鱼。利戈尔拿起一个网兜,在章鱼和鱿鱼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了三条中等大小的鱿鱼,交给柜台后的店员称重。他接过打包好的鱿鱼放进购物篮,又在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瓶生抽、一袋干香菇、两盒鸡蛋。他一边走一边扫过货架上的价格标签和保质期,挑东西的动作不算快,会停下来拿起一件对比一下再放进篮子里。
买完最后一袋面粉准备去找明日香的时候,他路过收银台旁边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台旧式抽奖机,透明的塑料箱里堆满了红色小纸券,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牌:“购物满一百元可抽奖一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购物小票,又看了看那台抽奖机,脚步放慢了。
他走过去,把小票递给柜台后面的店员。店员扫了一眼小票,从塑料箱里随手抓了一把红色纸券递给他。
“挑一张吧。”
利戈尔看着面前那把红色的纸券,每一张都长得一模一样,叠在一起的纸券在透明箱体里保持着同样的温度和光泽。他伸手随意拿了一张,翻过来,用指甲沿着涂层边缘慢慢刮开。里面的字露出来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一等奖。旁边还用细体字写着
“游乐园五日游套票(五人份)”。
“啊,先生,你的运气可真好啊!”
他拿着那张奖券,站在原地。目光在票面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那些字确实是在纸张上印着的,而不是某种错觉。他没有向任何人问“这代表什么”或“我该怎么兑奖”,只是低头看着那行小字,然后缓慢地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拎着菜走回约定好的位置,站在中庭的柱子旁边。周围经过的人来来往往,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
面包店的纸袋里装着刚出炉的肉桂卷。明日香接过纸袋闻了一下,正要转身去和利戈尔汇合,余光扫到了不远处的人影。她停了一下。
真嗣和绫波丽正站在收银台附近。真嗣手里拎着一袋米,绫波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购物筐,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两盒牛奶。真嗣也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
“……明日香。”真嗣开口,声音里有一点点不确定。
“真嗣,丽。”明日香说,语气平静,“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真嗣看着她,“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维纳波亚,“介绍一下,这位是维纳波亚,和我在一块住的。”
真嗣看向维纳波亚,他记得这个女孩——在基地的走廊里见过她,穿着杏色外套,站在利戈尔旁边,安静得像一面没被风吹过的水面。“你好。”他说。
绫波丽也看向维纳波亚,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但真实:“你好。”
维纳波亚看着他们两个人。她的目光从真嗣脸上移到绫波丽脸上,又移回来:“……你们是明日香的朋友吗?”
“以前一起开过EVA。”明日香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算是战友。”
维纳波亚想了想:“那也是很重要的关系吧。”
真嗣听到这句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小:“……也许吧。”
“利戈尔呢?”绫波丽问。
“在中庭那边。”明日香说,“走过去就能看到。”
四个人一起往回走。利戈尔仍然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购物袋,背靠着柱子。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到明日香走在前,身后跟着真嗣和绫波丽,维纳波亚走在最后,像一列安静的队伍朝他靠近。
利戈尔站直了身,目光从真嗣移到绫波丽,然后他认出了这两个人。基地的观察室里见过,隔着隔音玻璃。他记得他们站在明日香旁边,隔着玻璃看他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真嗣也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利戈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红色奖券。
“刚才抽奖中的。游乐园五日游套票,五人份。如果你们明天没有安排,可以一起去。”
真嗣看着他手里的奖券,停顿了一下:“……我们?”
“如果你和丽愿意的话。”
真嗣看了一眼绫波丽。绫波丽的目光落在奖券上,看了片刻,然后她开口:“去。”
真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我也去吧。”
利戈尔把奖券重新放回口袋:“明天早上九点,在商场门口集合。”
分头走的时候,真嗣又回头看了一眼利戈尔。利戈尔也看到了他的视线,没有回避,只是安静地看了回去。像两件不同的东西被放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整张桌面的距离,安静地互相打量,谁也没有伸手去碰对方。
走出商场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正午滑向了下午。明日香伸手从纸袋里掏出一个肉桂卷,头也不回地往后递:“热的。”
利戈尔腾出一只手接过,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肉桂的香气混着糖霜在舌尖化开。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继续往前走。明日香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回到家,利戈尔把菜分类放好。鱿鱼放进冷藏格,鸡蛋按大小排列在蛋架上。
中午吃完饭洗完碗之后,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光块。利戈尔坐在沙发一头,手里拿着明日香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关于古代兵器历史的视频节目。画面闪过各种金属器物的图像,有矛、剑、戟,也有几幅模糊的手抄本插图。
明日香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他坐在那里,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隔着不到一个靠垫的距离。她没说话,只是偏头看着屏幕。
画面切换到一幅中世纪的插图: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身侧站着一个手持长枪的士兵。解说词的旁白平稳地念着那个名字——“朗基努斯之枪,据传曾用于刺穿耶稣基督的肋旁,但历史上并无确切证据证明其存在。后世关于此枪的传说多为附会,它只是一把在公元一世纪被使用的普通长矛。”
利戈尔看着屏幕上的插图,那把枪在画中被描绘成一根笔直的、不带任何装饰的普通长矛。和双头、螺旋、以他的血液铸成的那柄朗基努斯完全不同。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幅插图,看了一会儿。
明日香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利戈尔说,“历史里记载的,和我知道的,不是同一把枪。”
“我见过的,那把是螺旋的,有双头,对吧。”
“嗯。”
“那这把普通的,和你那把同名,但长得不一样。”
“是。”
明日香没有再问。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屏幕上,画面已经切换到另一段内容了。利戈尔的目光还停留在刚才那幅插图上,一根笔直的长矛,由一名普通士兵握在手里。在他的记忆里,朗基努斯是双头螺旋、以黄金浇筑、与他脊骨同源的存在。而在这段关于人类的漫长历史里,它以一副最简单的面目留在了一本旧书的角落,和无数件被遗忘的兵器放在一起,甚至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明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橙黄色。
“利戈尔。”明日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不重,“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看到冰箱里还有鱿鱼。”
“鱿鱼圈。”
“那我来做。”她说着站起来,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过来帮我切洋葱。”
利戈尔放下平板,站起身跟了过去。灶台上的水龙头被拧开,水流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安静。他走过去,站在水池边,拿起那颗洋葱开始剥皮。明日香站在他旁边,把装鱿鱼的盒子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窗外的光在变。厨房里有一小片不属于任何人的温暖光线,落在水槽边缘和两个人的手背上,像一层安静的、不需要被命名的东西。
晚饭是鱿鱼圈、凉拌黄瓜、味噌汤,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烤红薯。维纳波亚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把碗筷整齐地叠放在水池边,自己先去洗脸刷牙了。利戈尔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维纳波亚蜷在沙发上睡着了,那本旧杂志摊在她腿上。明日香正弯下腰把一床薄被盖到她身上,动作很轻,然后顺手把那本杂志从她腿上抽出来放到茶几边角上,没弄出声响。
利戈尔站在卧室门口,等着她直起身来。她做完这些之后转身,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侧身让开门口,她从她身侧走进卧室。她的肩膀擦过他的上臂,很轻的一下。
两个人各自铺好被褥躺下来。空调的低鸣声持续地填满整间房间。
“明天早上九点,来得及吗?”利戈尔问。
“来得及。起早一点就行。”
他笑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只是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是落在了什么地方。明日香听到了,但是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含混了一些:“明天你别穿那件灰的。”
“为什么?”
“游乐园拍照不好看。穿件亮的。”
利戈尔想了一下自己衣柜里的衣服。穿件亮的,好像只有一件浅蓝色的。
“好。”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低鸣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天花板流向地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夜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榻榻米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面。利戈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落到她枕边的一角被角轻轻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