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午后，购物和烤肉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

利戈尔把菜拎进厨房，开始分拣。鱼肉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冷藏格，蔬菜按种类码进底层的抽屉里，鸡蛋逐个检查了一遍没有裂缝，才小心地放进蛋架。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利落，像做过许多次一样自然。

明日香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中午吃什么？”

“刚才买的鱼，可以煎。还有豆腐。”

“行。”明日香退回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维纳波亚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明日香塞给她的杂志，正翻到中间一页，看上面印着的一排彩色连衣裙的图片。

她把图片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物。

锅里的油开始冒细小的青烟时，利戈尔把处理好的鱼滑进锅中。鱼的表面立刻泛起一层金黄，油脂与皮肉接触的声响在安静的中午听起来格外清晰。明日香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影。

“你的后背看起来不太紧绷了。”她说。

“嗯。”利戈尔没有回头，“习惯了。”

明日香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弯了一下又展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煎鱼、凉拌菠菜、一碗味噌汤。三个人围着茶几吃完饭，利戈尔收碗去厨房洗，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明日香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慢慢侧过身，靠在了沙发扶手上。

利戈尔洗完碗走回来的时候，她正半躺在沙发上，头顶抵着扶手，两条腿蜷着，眼睛半睁半闭。她看到他走过来，没有动。

“你困了？”利戈尔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茶几上一本书。

“有一点。”明日香的回答含含糊糊的，眼皮已经开始向下沉。她没有起身回卧室，只是把身体朝利戈尔的方向挪了挪，然后把头枕在了他的膝盖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利戈尔的膝上传来了她的重量和温度。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侧着脸，半张脸埋在他的大腿外侧，睫毛正慢慢合拢。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腹前，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微微蜷着。

维纳波亚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正捧着一本杂志。她看着这一幕，停了一下。

她看着明日香枕在利戈尔膝上的姿势，目光里浮起一种细微的、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兄长，她这样和你，像以前的我。”

利戈尔偏头看向她。

维纳波亚的目光落在明日香睡着的侧脸上：“以前……在宫里，我也总是这样枕在你膝上睡着。你说过，我可以一直这样。”

“……我记得。”

维纳波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低下头，翻了一页杂志，嘴角往上牵了牵

客厅安静下来。空调的低鸣声从角落传来，日光穿过窗帘，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柔和的模糊光斑。

利戈尔膝上的重量稳定而温热。明日香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她真的睡着了。

利戈尔低头看着她。她的眉头在睡着后比醒着时舒展了一些，嘴角没有绷着的弧度，整张脸安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他的目光在她的眉眼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把掉在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了耳后，动作很轻，轻到没有惊动她的呼吸。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放在沙发靠垫的边上，隔着一指的距离，悬在她肩膀上方。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这是一本旧书，树皮色的硬壳封面上印着模糊的字迹，他在路边旧书店翻到的。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的插图上画着一幅画：一个男人被钉在十字架上，骨节凸出，头低垂，两侧各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画的边缘有一些拉丁文标注，他大致能读出几个词，其中一个词让他停住了——

“Longinus。”

利戈尔的目光在那个词上停留了很久。他注意到画中那根贯穿男人身侧的长枪，呈现出一个粗浅的双螺旋形状。虽然画工简略，但那轮廓与他记忆中的某件东西重合在了一起。

朗基努斯之枪。

在他的记忆里，这把枪是他以自己的血液铸成的意志兵器，随他跨越过神界与人间的边界。但在另一本书里，在同一把枪的轮廓之下，画着一个不属于他时代的人类，站在十字架旁，手持长枪刺向被钉住的人。

“……原来时间比我以为的更早。”

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在那幅插图周围扫了一圈，试图找到更多的文字标注，但剩下的大多是模糊不清的排版。他合上了书，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意识到——膝上的重量还在，平稳，温热。明日香还在睡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膝侧。他把书放下，靠进沙发背里，没有挪动她，只是把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自己也跟着睡了过去。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渐渐放缓。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白，慢慢开始转向柔和的金色，像一整个午后的时间正在这间客厅里缓缓地流过去。

维纳波亚还坐在单人沙发上。杂志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她停在其中一页上看了很久——那里画着一片很大的绿色草地，草地上有一条小径，小径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小房子。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两个人。利戈尔靠着沙发背闭着眼，明日香枕在他的膝上，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自己腹前滑落下来，轻轻搭在利戈尔的小腿上。

维纳波亚轻轻放下杂志，没有说话。她把那只握着杂志的手收回来，贴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知道不该动的水草。

过了很久，利戈尔先醒了。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角度，从午后偏向了黄昏。他低头一看，明日香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发丝贴在他膝盖侧面。她的呼吸还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没有要醒的迹象。

他犹豫了一瞬——是该叫醒她，还是让她继续睡——但就在他准备把手轻轻放在她肩头的时候，明日香自己动了。

她先是在他的膝盖上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半仰面朝上，睫毛颤动了两下，然后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看见近在咫尺的利戈尔的脸，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停了一两秒，像是在确认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在哪里、为什么视角是这个方向。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动了动身子坐了起来。她的头发被压翘了一缕，她在沙发上坐直，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那种沙哑：“……几点了？”

“快四点了。”

“睡了这么久？”她打了个哈欠，手指拢了拢头发，“我都忘了本来要干嘛了。”

维纳波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说去买衣服。”

明日香偏头看她，愣了两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该给你买几件合身的衣服，总不能一直穿着我的外套。走吧，趁天还没暗。”

她站起身，在沙发上拍了拍被压皱的衣摆，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利戈尔一眼：“你开车还是走路？”

“走路。不远。”

“那走吧。”

三个人出了门。午后的热气已经褪了一些，阳光从西面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日香走在前面两步，维纳波亚走在中间，利戈尔跟在最后，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走过一棵大树的时候，明日香的脚步停了一下。她回过头来看了利戈尔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开口，只是等着他走近了，然后继续走。她走路的姿势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随意，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会放慢下来等他跟上，偶尔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加快几步行到他身侧。

利戈尔走在她左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她的影子有时候会落在他的脚面上。

在一家女装店的橱窗前，明日香停下看了看里面的一套浅色连衣裙，又看了一眼维纳波亚的身形：

“那个配色应该适合你。”

她的评价随口而出，像是无意间说的话，但目光在维纳波亚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利戈尔站在后面，看着她们。橱窗的玻璃反光映出明日香的半张侧脸，她正偏着头跟维纳波亚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抹很浅的、不自觉的弧度。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促。

维纳波亚试衣服的时候，明日香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等他，双腿交叠，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像在等人，又像只是在发呆。她抬头看了路对面的店铺两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偏头朝店里的方向望了一眼，看到利戈尔正站在衣架旁，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对着灯光端详。她又低下头，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了一格。

买完衣服之后，明日香带着利戈尔和维纳波亚走进一家手机店。

两人买了最好的手机，本来利戈尔不想要，在明日香还是美名其曰:

“信息时代没有手机怎么行？”

好吧，他又要准备学习怎么使用手机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烤肉店吃了饭。店面不大，座位相邻，铁盘上铺着切好的薄肉片，油脂滴落时发出嗤嗤的声响，白烟升起来被顶上的排烟罩卷走。明日香用夹子翻肉片的时候，会顺手把烤好的先夹到利戈尔和维纳波亚的碗里，偶尔自己夹一片蘸了酱送进口中，然后喝一口冰的饮料。

维纳波亚吃得很慢。她把肉片裹在生菜叶里，小口小口地咬着，看着炭火的余光映在利戈尔和明日香的侧脸上。她能感觉到一些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在肉片的烟雾和筷子的碰触声之间，像一条很安静的水流那样流过。

吃完饭后，天已经彻底黑了。回程的灯光从路灯和店铺招牌上倾泻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重新拉长又叠在一起。今日香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像是刚吃完一顿满意的饭，心情不错。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明日香在台阶前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但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利戈尔跟在她身后，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罩在他们身上。

维纳波亚默默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个装新衣服的纸袋，纸袋的提手在她掌心里压出了一个很新的印记

这明日香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内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窗帘半拉着，茶几上放着一本合拢的历史书，空调的低鸣声均匀而持续。

她踢掉鞋子，打了一个哈欠：

“洗澡洗澡，身上全是烤肉味。”走了两步又回头，“小七，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维纳波亚站在玄关，正弯着腰解开那双帆布鞋的鞋带：“……你先吧。我还不太会用那个水龙头。”

“行，那我很快。”明日香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哗地响起来。

利戈尔把外套挂上衣架，把新买的衣服纸袋放在沙发一侧，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他坐在沙发边缘，听着浴室里隐约传来的水声，又抬头看了一眼维纳波亚。她已经换上了明日香给的拖鞋，正站在客厅中央，轻轻转了转手腕，像是还在适应新衣服的重量。

“怎么了？”利戈尔问。

“没有。”维纳波亚说，顿了顿，“就是觉得这一天好长。”

明日香很快就出来了。她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居家服，正歪着头用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水还热，进去吧，小七。”

维纳波亚走了进去，浴室门轻轻关上。利戈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铺被褥，动作和他早晨铺被褥时一样利落。他展开薄被，拍松枕头，将两床被褥之间的间距恰好留出半臂宽的过道。明日香靠在卧室门框上擦头发，看着他完成每一个动作后，起身走近，睡到榻榻米上，等到维纳波亚洗完利戈尔才走出房间。

水声又响了起来，短促而规律的淋浴声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停了。片刻后，利戈尔穿着居家的深色短袖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上还带着潮气，衣领边缘有细小的水渍。他走过客厅时朝沙发上看了一眼——维纳波亚已经换好了明日香给她找的睡衣，正盘腿坐在沙发末端，手里捧着新买的浅色薄外套，像是在打量一个刚认识的物件。

她看到利戈尔走近，抬起头：“……明天穿新的？”

“你想穿就穿。”

“那这件旧的还给明日香。”

利戈尔点了点头，正要往卧室走，维纳波亚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外套的布料边缘，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重新抬起头：“兄长安心睡吧。”

“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卧室，将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严。门外传来维纳波亚起身的细微声响，片刻后被褥被抖开的声音、布料翻动的声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利戈尔回到榻榻米上，躺了下来。空调的冷气被门缝漏进来的暖光搅乱，风从天花板方向落下来，拂过他没有完全干透的额发。过了一会儿，明日香也走了进来，动作很轻，躺下时被褥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她躺在自己的被子里，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翻身平躺，像是想了想什么，又开口：“今天下午我在你腿上睡着了，小七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以前在宫里她也会那样枕着我的膝。她说她现在不会了。”

明日香沉默了一下。

“她是不是觉得我抢了她的位置？”

利戈尔顿了一下：“她没有这么说。”

“但她那么想了吧。”明日香的声音平静，没有不安，“小七那孩子，心思比表现出来的要细很多。”

“嗯。”

房间又安静了下来。明日香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忽然她猛的坐起来，拿起一个枕头，冲着利戈尔扔过去，从被窝里忽然爬出来，冲他走过去

“啊，真羞耻，真羞耻……”

她走到人面前，两只手贴上他的脸颊，左右揉捏着

“明天早上吃什么？”

利戈尔问

“你决定。”

听着变了样的声音，明日香终于松了松笑脸。

“那吃肉桂卷……明天早点起，去买。”

“好。”

空调的低鸣声平稳地灌满房间，窗帘边缘漏进一线极淡的夜色。明日香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从醒着的声音沉进了睡梦中的节拍。

利戈尔闭上眼。隔着半臂的距离，她能感觉到明日香侧躺过来，像是不经意间朝着他的方向翻了个身。他没有睁眼，也朝她的方向侧了侧身，便沉入了深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