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拉满之后不射的那一瞬。」
◇
一 · 一封航空信
法国,蒙塔利维。
八月的海滩是白的,白得晃眼。海水一层一层推上来,把沙上的脚印舔平。太阳从早上七点就开始烤,烤到下午四点,救生员的那把遮阳伞下面能站四个人。
海滩东头有一个小摊。
摊子不大: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块木板做的招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法文,下面又用日文写了一行,是后来加上去的——防晒油。(这已经算是源稚生的小爱好了,他完全可以坐办公室里数钱,非得出门自己体验卖自己产品的感觉。)
摊后面坐着三个人。
樱在记账。她算东西很快,一支笔在本子上走过去,横平竖直,中间不停。乌鸦靠在椅背上,翻一份当地的报纸,看得很仔细——他这个人看报纸从来不看新闻,他看的是讣告和小广告。夜叉在抱怨太阳太毒。他从上午十点开始抱怨,到下午两点已经抱怨了四轮,中间喝掉六瓶水,没有一次站起来。
源稚生不在这儿。
他在半公里外那间租来的房子里。
◇
那封信是下午两点四十到的。
邮递员骑着一辆很旧的黄色自行车,从那条石板路上过来,一路按铃。信封很薄,日本的邮票,邮戳是东京中央。上面的地址是手写的,笔画很规矩——那种上了年纪的人才写得出来的、一笔一画都不肯省的字。
源稚生把信拿进屋,在厨房那张小桌前坐下。
他用一把餐刀把封口裁开。
信只有一页。
◇
少主:
七月十九日,大小姐回本家。
手干净了。八家的印信、账目、产业,全部归还她本人。
家主的位置,她坐。
另:
八家上下,如今有一位中国客人。
我们称他——摄政。
(这一条,八家内部还没有定例。是我自己先这么写的。)
老仆 松下
◇
源稚生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放下,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着窗外面那道正在晒被子的白墙。
坐在那儿坐了大概四分钟。
◇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衣柜,把那个旅行袋拿了出来。
◇
二 · 一张票
他把三个家臣叫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
樱先进门,手上还带着海水的咸味。乌鸦第二,夜叉最后——他进门的时候还在说太阳。
源稚生坐在那张小桌前,桌上摊着那张信纸。
「日本那边,」他说,「要把事情收一收。」
没人说话。
「你们三个留在这儿。」
◇
夜叉先炸了。
「留在这儿干什么啊。」他把手往桌上一拍,「这摊子一天能赚几个钱?我他妈一天在这儿晒得跟虾一样——」
「摆摊。」源稚生说。
「摆什么——」
「防晒油。」源稚生说,「明天早上八点开,晚上六点收。跟今天一样,你们也要享受平淡的生活。」
◇
乌鸦这时候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那张信纸——他没有上手,他只是从那个角度看了一眼,看了三秒。
「少主。」他说,「我们三个留在法国,你去日本。」
「对。」
「那边的摊子,比这边大一万倍。」乌鸦说,「那边的人,比这边多一万倍。」
「对。」
「那你带谁去。」
「一个都不带。」
◇
屋子里静了一下。
夜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最后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乌鸦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个报纸重新拿起来,翻到中间那一版,看了两行,又合上。
先开口的是樱。
◇
「少主。」
「嗯。」
「不能一个人。」
「我一个人去,」源稚生说,「不是去打架。」
「那是去哪。」
◇
源稚生把那封信拿起来,递给她。
樱接过去看。她看信的样子和乌鸦不一样——她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读完的,读得很慢,读到「摄政」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封信到的时候,」她说,「是几号。」
「今天。」
「今天到,你明天走。」
「对。」
「八家那边没有人知道你要回去。」
「对。」
◇
樱把信放在桌上。
「少主。」她说,「你去干什么。」
◇
源稚生看着她。
(他认识她九年。她这个人问问题从来不问「为什么」,她只问「干什么」。因为「为什么」是要问别人,「干什么」是要定自己。)
「去办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源稚生想了两秒。
「我妹妹要办婚礼。」他说。
◇
那间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夜叉说话了。
「哈?」
◇
「她得有人张罗。」源稚生说,「八家那帮人不会张罗这个。他们只会算——算哪一天是吉日、算请多少人、算预算。他们要办的是八家的事,不是我妹妹的婚礼。」
他停了停。
「我是她哥。」
「这件事只有我能办。」
◇
樱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从围裙口袋里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把笔盖咬开,开始写。
她写的是清单:
一,本地摊子的许可证到期日:九月十二,需续。
二,房东九月收第三季度的租。
三,夜叉的护照还有七个月。
四,镇上那个鱼贩每周二、五来,价格要压。
五,少主回日本期间,一切对外口径:仍在法国。
◇
她写完,把本子转过去给源稚生看。
源稚生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他抬眼看她。
「第五行是你写的。」
「是。」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留你在这儿。」
「知道。」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一点委屈,也没有一点试探。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这辈子说过很多这样的话,说完就去干自己的事。)
◇
她合上本子。
「票买了吗。」
「还没。」
「几点。」
「明天上午的。」源稚生说,「从尼斯飞,经巴黎转。」
樱点头。
「头等舱。」她说。
「经济舱。」源稚生说。
「头等舱。」
「樱。」
「你去日本是要办事的。」樱说,「下飞机的时候腰要直。」
◇
源稚生笑了一下。
「经济舱我也直。」他说。
他站起来,把那个旅行袋从卧室拎出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几乎是空的——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把剃须刀、一个装护照的塑料袋,还有一只很旧的布袋子。
(那只布袋子里是一把刀,童子切。他出门从来不托运它。)
◇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海滩上坐到很晚。
太阳下去的时候,整片海从金色变成铁灰色。夜叉买了两打啤酒回来,摆在小桌上。乌鸦喝了两罐就开始讲一件很多年前的事,讲了半个小时,讲到一半自己笑。樱没有喝酒,她把那本账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源稚生喝了一罐,剩下半罐放在桌上,一直到夜里都没喝完。
月亮上来的时候,夜叉问他:
「少主。」
「嗯。」
「你妹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
源稚生看着那片海。
「她喜欢打游戏。」他说。
「就这个?」
「她打《街霸》,从来没赢过我(嘴硬)。」
他停了一下。
「她以前不太爱出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以前」。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意识到了这个词。)
◇
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尼斯蓝色海岸机场。
源稚生登机。
他在座位号 27A 坐下,把旅行袋塞到脚边,把安全带扣上。窗外是一架正在被加油车围住的飞机,地勤穿着橙色的背心,走来走去。
(他坐的是经济舱。中间那一排。旁边坐着一对带孩子的法国夫妇,孩子从起飞哭到里昂。)
(他想:樱说得对。腰确实有点不舒服。)
◇
三 · 这片土地
成田机场,上午九点十二分,落地。
◇
第一个糟心的是入境。
队伍排了很长。他在第一个人后面站了三十五分钟。柜台里是一个很年轻的公务员,戴着无框的眼镜,说话的时候会把「はい」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全。他盖章的时候手很稳,盖完把护照推出来,推的角度都是正的。
源稚生在队伍里往前挪的时候,一直在看那个人盖章。
(他这辈子看过的章很多。八家有印、有章、有戳。他从小就知道,一个印章比一百句话重。)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年轻人盖完一本又一本,忽然有一种非常奇怪的、说不上来的舒服和难受混在一起的感觉。)
(舒服是因为——自己的妹妹即将获得圆满的一生。)
(难受是因为——他一踏上这片土地,他就会被蛇岐八家愁死。)
◇
第二个糟心的是出租车。
他上了一辆车,报了赤坂。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白手套,开车的时候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车开了两公里,司机问他:
「客人是从国外回来的?」
「嗯。」
「旅行?」
「不是。」
「那是——」
「回家。」源稚生说。
(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他甚至没有通知任何人他回来了。)
◇
车过了一段高架。窗外是东京。
源稚生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
——那个广告牌。六层,同一个明星的脸贴了六层,从一楼贴到顶层。这张脸贴上去大概有三年了。他记得他离开的时候就是这个广告牌,只是那个明星的脸被换过一次。
——那家便利店。他以前每天早上在那儿买一瓶水,收银的女孩会把零钱捧在手心里递给他。今天那个女孩不在,柜台后面是一个很瘦的男孩,脖子上挂着一根绳子,绳上吊着一副耳机。
——那个自动贩卖机。他还是想买一罐热的咖啡,机器上写着「新発売」,还是那三个字。
(这些东西全都在。)
(全都一模一样。)
(他在这座城市里管过一千一百个人,让一条街上的保护费率四年没动过。现在他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像个游客一样看着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出他。)
(他忽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想骂人的冲动。)
◇
车到赤坂的时候,他在一条小街上让司机停了。
那条街,是东大的后门。
◇
源稚生站在街口。
(他为什么站在这儿,他自己也说不太清。他以前路过这里十几次,每次都是坐车,从来没下过车。他听说这条街上有一个支拉面车的老头,生意好到要排队。他一直想来吃一碗。他一直没来。他一直想的是:等哪天事情办完了。)
(今天他来了。今天他也没什么事。)
◇
那条街上没有拉面车。
只有一个空位——两棵树之间,柏油上有两块地方,颜色比旁边深,是一层油迹渗进去以后留下的,雨冲不掉。油迹上落着几片叶子。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旁边一个穿短裤的男生正抱着一个纸袋走过,源稚生问他:
「这儿以前是不是有一个拉面摊。」
那个男生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油迹。
「越师傅啊。」他说,「今天没来。」
「他常来吗。」
「不是常来。」男生说,「他天天来。就今天没来。」
(他说完就走了。)
◇
源稚生在那两块油迹前面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街口走。
(走了七八步,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那两块油迹很脏,很普通,太阳照上去的时候有一点反光。)
(他后来想:如果那天他在那儿多站二十分钟,也许会看见一辆推着走的车,从街的另一头过来,车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拉面」。)
(他没有多站。他走了。)
◇
四 · 面具
◇
同一天上午,日本海那一侧。
一栋很旧的建筑,靠着一座山。它以前是一座疗养院,二十年前关了門,窗户全都用木板钉上。现在那些木板只钉了一半——下面三分之一被撬开了,从缺口里能看见里面亮着的灯。
屋子里很凉。空气是干冷的,一股很淡的、像放久了的酒精味。
◇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
桌上摊着东西:一叠地图、几本很旧的册子、一支笔、一个放大镜、一个小盒子。
一个老人坐在桌子后面。
他穿一件很旧的黑色羊毛衫,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那件白大褂的料子是很好的,但是洗得发脆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梳得很整齐。
他戴着一副面具。
(那不是能剧的面具,也不是舞会的面具。那是一个很薄的、贴着皮肤的白壳,只露出眼睛和嘴。壳子上什么都没有,是素的。)
(这副面具在这间屋子里戴了二十年。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见过他面具下面的脸。)
◇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对木头。两根,一样长,用一根很旧的麻绳连着。
他没有敲。他只是把它拿在手里,用大拇指在这两根木头上来回摩。
摩了很久。
◇
「进来。」他说。
◇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人,穿深灰的西装,头发理得很短。他走到桌子前面三步站住,鞠了一躬,角度很规矩。
「先生。」
「说。」
「三件事。」
「第一件,赤备没了。千鹤町那一晚之后,田中的队伍散了。人还在,但没人给他们钱。」
「第二件,极乐馆烧了。四层以下全塌。那边挂的账,我们收不回来了。」
◇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件。」
「说。」
「上杉绘梨衣,七月十九日,回本家。」
◇
那两根木头,在他手里停住了。
◇
「手是干净的。」报信的人说,「两条手臂,从头到指根,那些东西没了。是当场脱的手套给老执事看的,门口的六个人都看见了。」
「这六个人现在在哪。」
「三个在我们这边。」他说,「另外三个,被人叫去问过话了。」
「问话的是谁。」
「上杉家新来的那个。」
(他顿了一下。)
「那位中国客人。」
◇
那个老人把木头放在桌上。
「还有吗。」
「有。」报信的人说,「大小姐出站的时候,杀了我们一个人。」
「怎么杀的。」
「没说出口。」他说,「那个人想拦一下那位中国客人。大小姐偏头说了一句,他的手臂从肘那儿断了。然后那个人想叫,大小姐又说了一句。」
「然后。」
「然后那个人就不在了。」报信的人说,「衣服和鞋留在原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他是练过的。他这辈子报过很多这样的消息。)
◇
桌子后面的老人,很长时间没有动。
然后他把面具往上推了一毫米——只推了一毫米,用一根指头。他抬手的那一瞬间,能看见他下颌的一块皮肤。那块的皮肤是白的,上面有一道很旧的疤。
他把面具推回去。
◇
「你几号到的东京。」
「七月十九号。」报信的人说,「我在车上。」
「你是在车上,还是跟着车。」
「在车上。」
「车是谁开的。」
「上杉家的司机。」他说,「那个司机现在还在开车。」
「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报信的人说,「他后来什么都没说。他把后视镜扳到看不见后排的角度,一路开到本家。」
◇
老人点了一下头。
「你出去。」他说。
「是。」
「出去以后,把三号到十一号全叫回来。」
「是。」
门关上了。
◇
那间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桌上那叠地图。
他把那个小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十二个很小的玻璃管,每一个上面贴着一张白标签,标签上用钢笔写着编号:从 01 到 12。
他拿出第三管,举到灯下。
里面的东西是浑的,底下沉着一层白。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一管放回去,把小盒子合上。
◇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很旧的本子。
那本本子的封面是硬纸,边角翻卷,上面没有字。他把它打开,翻到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上是一张表格。
表格的第一列写着编号。ξ 排在第四行。那一行后面有三栏:「血统浓度」「稳定性」「可用性」。三栏里都填了字。前两栏是数字,后面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是用和前面不一样的笔写上去的——可用。
◇
他拿起笔。
他把「可用」两个字划掉了。
(他划得很慢,两道横线,划得很整齐,像在改正一个已经印错的东西。)
他在旁边写:
不可接近。
(原因不明。人格未按预期衰减,反而反向建立。)
◇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往后靠了一下,两只手交叉,撑在面具下面。
(他不明白。)
(他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实验,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偏差。他的记录里,ξ 这一个体应该是一条单向的曲线——血统的浓度从出生开始往上走,人性被一点一点吃掉,最后容器空了,正好用来装他要的东西。他给那个过程留了二十一年。他甚至算好了在哪个节点动手。)
(现在这条曲线在某个地方拐了一个弯。它没有往下走,它往上走了。)
(容器没有空。容器里长出了一个人。)
◇
他坐着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摊开地图,用手指在上面走。他从北走到南,又从南走到北,走到某一处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下。
(他这二十年里,把日本所有废弃的井都查过一遍。他要找的那一口,井壁是红的——不是漆的红,是石头本来的颜色里带出来的那种红。他手上有一份很旧的测量记录,记录的日期是六十年前,字迹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写的。)
(他今天要办的,是让别人替他去找。)
◇
第二件,他写了一张条子。
条子上只有四个字:去找红井。
他把条子放在桌子边,等一会儿会有人来取。
◇
第三件,他重新拿起那对木头。
◇
他把它们拿在手里,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
(那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小石子路上放下一颗棋子。)
◇
「叫龙王回来。」他说。
「是。」
◇
(他心里算的是另一件事。他这一盘棋上还剩两个子。)
(一个是「龙王」。那个东西本来装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身上还有另外一半东西——一半是善良的、渴望被抱住的,一半是别的。他二十年前做过一次手术,用一对木头,把那两半分开,然后把有用的那一半养大。这一半他叫它龙王。龙王到今天还没有站起来过一次。他一直不想在没算完的时候让它站起来,因为那东西一旦站起来就收不回去。)
(另一个是「容器」。他今天在那一栏上写了「不可接近」。)
(那就先让龙王站起来。)
(他要用龙王去拿回容器。他不需要容器活着——他要的是容器里的东西。至于别的部分,那都不重要。)
(他看着桌上那张写着「去找红井」的条子。)
(「先去看那口井,」他想,「然后让他站起来。」)
◇
五 · 懒人沙发球
◇
同一时刻,东京,上杉家本家。
◇
朝南那间屋子里,有一个球。
(那个球是六天前来的。)
(那天他们出门办事,从本家往南走,路过一条商店街。街口摆着一个抽奖台,红布上放着几样东西,最上面一格摆的是一台电视,最下面一格摆的是纸巾。三百日元一次。)
(林恩停下来,看了两秒。)
(他付了三百日元,把手伸进那个箱子。)
(他抽到了一颗糖。糖纸是金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招财猫。)
(他跟那个老板说,能不能再抽一次。)
(第二次,他抽到一个纸箱。纸箱里是一个没有充气的豆袋沙发——深灰色,上面印着一只很丑的、笑着的兔子。)
(那天下午,本家的一个下人花了二十分钟给它充气。充完,那个东西就变成一个球,窝在朝南那间屋子的角落。)
(从那天晚上开始,它就成了一个固定的东西。)
◇
现在,绘梨衣就窝在那个球里。
◇
她的姿势是这样的:膝盖收到胸口,两只脚踩在沙发的前沿,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放在手背上。球把她整个人包在中间,只露出一个头、一截小腿和两只脚。她的脚趾在动,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
前面架着一台平板。
平板靠在一个抱枕上,角度调了三次。屏幕上在放一部动画片——一部日本的动画,讲一个男孩和一群人打一场很大的仗。屏幕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计数器,写着「第 14 話」。
◇
她看得很投入。
(她看投入的时候,有一个特征:她整个人会往前倾一点,倾到那个球开始往前滚,然后她再用两只脚把它顶回去。她这一上午,把那个球顶回去过二十几次。)
(还有一个特征:她想跟着哼主题曲。)
(她不能出声。所以她哼的方式,是用手指在那个球上敲。她敲得很轻,一下一下——如果那段旋律是四拍,她就敲四拍。有一段副歌很快,她的四根手指一起上,敲得那个球轻轻地弹。)
◇
屏幕上,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站在高处。
他手里有一把弓。
他拉弦的时候,整个人是静的——肩膀不动,背不动,只有两条手臂在动。他把弦拉到最满,停了一秒。
然后放出去。
那支箭走了一条很直的线,穿过整个画面,打在很远的那个东西上。
◇
绘梨衣整个人往前一倾,那个球滚了半圈。
她赶紧用脚把它顶回去。
然后她扭头,看屋子中间那张矮桌。
◇
林恩坐在矮桌后面。
矮桌很大,深色的木,桌面上摊着三摞东西。左边那摞是账本的抄件,中间那摞是事故处理报告,右边那摞是印信和票据。他手上那支笔是一支很旧的黑色签字笔,笔帽已经被咬过(不是他咬的——那是本家提供的东西,上一个用的人大概咬了它一年)。
他在看一份东西。
他看东西的时候,头是低着的,左手压在纸的左边,右手拿笔。他翻页的频率很快——三四秒一页。他翻过去的每一页,都有一两处被他在页边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像一个小小的十字。
◇
绘梨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平板从抱枕上拿下来,翻过来,打字。
她打得很慢,因为她现在是半躺着的姿势,一只手要撑着身体。
打完,她把平板举过头顶——她自己站不起来,因为球太深,她得先把自己从球里挖出来。她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把两条腿抽出来,跪坐在球上,把平板举着。
屏幕上:
林恩。
陪我去射箭。(๑>ᴗ<๑)
◇
林恩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平板,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停在那一帧的红衣男人。
「看动画看的?」
她点头,点得很重。
然后她又打字。
红A射箭很帅。
我要学。
(≧▽≦)
◇
(她说的「红A」是屏幕上那个穿红衣服的男人。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因为纯英文太难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叫 A。她只知道他穿红,他站在高处,他把一支箭射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不动了一样。)
(她看了三遍这一段。第三次的时候,她按了暂停,凑近屏幕看那个人的手。)
◇
林恩把笔放下。
「行。」
她整个人亮了一下。
「我帮你约。」他说,「下午三点。」
她点头。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急急忙忙打字。
你去吗。
◇
林恩看了一眼那张矮桌。
(桌上那三摞东西,左边这一摞今天下午要核对完;中间那一摞是今天早上八点送来的,是一个下辖的组里出的岔子——有人在码头上打了一架,两个人断了骨头,一个人死了,报告写了十页;右边那一摞不急,但是要送到丸之内去盖章。)
(他把这三摞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算出来的时间是:六个小时。)
「我很忙。」他说。
◇
绘梨衣的脸,从亮了一下变成别的。
她打字。
那我自己去。
谁陪我。
◇
「人我都安排好了。」林恩说,「松下先生跟车,两个护卫跟着你。道场那边我先打电话过去,让他们的师范留一个小时。」
(松下就是那个老执事。他从绘梨衣八岁起就在这一家伺候,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先生」的时候眼睛红了。)
「你跟着他,他比谁都靠得住。」林恩说,「他不会让你摔着。」
◇
绘梨衣没有打字。
她跪坐在那个球上,两只手压在平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这几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说「我忙」的时候,不是在推她。他确实忙。他这几天晚上在灯下看东西,看到两点;早上六点半起来,第一件事是洗手,然后坐到那张矮桌前。她有一次半夜醒过来,看见他还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笔,笔不动,人也不动——他是在算。)
(她知道。)
(她知道,但她就是想去。)
◇
然后她抬起头。
她打字。她打得很快,快得手指都在抖——她打了三行,删掉两行,最后留下的那一行,她举得很高。
我可以帮你处理工作。
这样你就有空陪我了。(๑•̀ㅂ•́)و✧
◇
屋子里静了一下。
林恩看着她。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从中间那一摞里,把最上面那份东西抽了出来。
◇
六 · 十页纸
那是一叠 A4 纸,用一个大号的夹子夹着。
封面上是打印的字:事故处理报告(第七分所 · 第八号)。
底下有日期、编号、报送人、批示栏(空着)。
林恩把它放在矮桌的边上,推到绘梨衣那边。
「你看。」他说。
◇
绘梨衣从球上滑下来,跑到桌子边,跪坐下来。
她把那份东西捧在手里,两只手托着——她捧得很郑重,像刚才捧平板那样。她翻开第一页。
◇
一、事件概述。
时间:八月二日 22:40 前后。
地点:横滨港区,第七码头。
当事人:第七分所下辖第三组,组员五人;对方,不明身份者约十一人。
事件性质:由口角引发的肢体冲突,持续约二十六分钟。
结果:我方重伤二人(其中一人右臂骨折)、轻伤三人;对方死亡一人、伤四人。
◇
绘梨衣看着这一页。
她的表情是(^▽^)。
(她读得很慢。她的嘴唇在动——那是她读字时候的习惯,虽然发不出声音。)
(第一页她读得很顺。上面有几个汉字她认得:「七」「三」「十一」「二人」,还有那个「死」。剩下的字她没见过。)
◇
二、事发经过(分项)。
一. 22:34,第三组组员山崎因停车问题与对方一人发生口角。
二. 22:36,对方增援到场,共十一人。
三、现场处置。
四、内部责任划分(初稿)。
五、后续跟进事项。
◇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到第四页的时候,她的眉毛开始皱了。)
(第五页,她的手停住了。)
◇
那一页上是一张表。
表格的横头是「责任主体」,竖列是「依据条款」,下面一共列了十七行。十七行里,每一行后面都引了一个编号,比如「内规 4.2」「内规 7.1 但书」「惯例(昭和 61 年第 3 号)」。表格下面还有三行注,注里面套着括号,括号里面又套着括号。
◇
绘梨衣的表情——
(第五页,第十秒。)
◇
Σ(っ°Д°;)っ
◇
(她把那一页翻过来,又翻回去。她以为是自己看漏了一页。她把第四页和第五页并在一起看,看了两遍,确认它们确实是连着的。)
(然后她往后翻。第六页是附件目录;第七页是附件;第八页是另一份内部规定的摘录;第九页是「第七分所关于本次事件与既往同类事件的对照表」。)
(第十页,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一个印章的位置。)
◇
绘梨衣把那十页纸放在腿上。
她坐直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
然后她把那份东西从腿上拿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
◇
(╯°□°)╯︵ ┻━┻
(她没打这个表情。)
(她是真的把那份报告往桌上一扔。她扔的时候手腕往外送了一下,那十页纸散开,像一堆被人扇过的鸽子,「哗」地摊在矮桌上。)
◇
然后她哭了。
◇
(她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榻榻米上,掉在她自己那件和服的膝上。)
(她一边哭一边打字。她打得很快,错字很多,颜文字打了删、删了打。)
◇
菟丝子。
我的脑袋好痒。
要长东西了。
Σ(っ°Д°;)っ
明明都是日文。
放在一起我完全看不懂……
我是个笨蛋妻子。(´;ω;`)
◇
后面还跟着三行,都是同一个意思,字越写越乱,最后一行只剩两个字:
笨蛋……
◇
林恩坐在桌子对面。
他看着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人,看着散了一桌子的报告,看着那十页纸里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个角的那一页。
(他本来是想让她知难而退的。他挑这份东西的时候,是故意的——这是一份十页的报告,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偷懒的地方;它写得非常工整,非常规矩,每一句话都站得住,每一句话都等于白说。这是本家最典型的一种文书。)
(他以为她翻到第三页就会放弃。)
(她翻到了第十页。)
◇
他笑出声音来了。
他没有大声笑,只是从鼻子里出了一点气,眼角先弯起来。他伸手,把那份报告从桌上收起来,一张一张码齐,夹回夹子里。
然后他起身,走到她那边。
◇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伸手,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他擦的方式和上次在东京站一样——从眼睛下面往上擦。擦掉一条,再擦一条。擦了几下,他那件居家穿的衬衫的袖子就湿了一片。)
「别哭了。」他说。
「这不怪你。」
(她的嘴唇还在动,看样子还想说。她伸出一只手,把平板摸过来,想打字。)
林恩把平板按住了。
「这份东西,」他说,「你看不懂是正常的。」
「它写出来就是为了让人看不懂。」
◇
绘梨衣抬起头。
林恩指了指那份夹好的报告。
「你看这个。」他说,「它一共十页。它要说的其实只有一句话——那天晚上,谁先动的手。」
「但这一句话,它不能直接说。因为说了这句,就得有人担。」
「所以它把这句话拆成十七行,每一行后面引一个条款。你顺着读,读不出结论;你倒着读,也读不出结论;只有把它和去年的同类事件摆在一起,才能看出它把哪一行放在了前面。」
他停了一下。
「这个东西是给上面看的。它得让上面看得懂,又得让上面挑不出毛病。」
「这种东西,你学一年也学不会。我学了一个月。」
◇
绘梨衣看着他。
她打了一行字。
那你怎么看懂的。
◇
林恩想了想。
「我把它当成一张牌。」他说。
「十七行就是十七张牌。我不看它们写了什么,我看它们谁先出、谁后出。」
「它把第四条放在第一条的位置——那这一条就是废的。它把第七条压在最后一行——那这一行才是动过手脚的地方。」
「看完这些,剩下的那一句没写出来的话,自己就出来了。」
◇
绘梨衣低头看着那份报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报告推回去,打字。
那我还是不会。
我要长东西了。(´・ω・`)
◇
林恩被她逗笑了。
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揉了一下——她今天没有盘发,头发披着,墨一样地散在肩上。
◇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到桌子那边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三摞东西。)
(左边那摞今天不动,就得挪到明天;中间那摞今天是第三天,按规定必须在五天内批复;右边那摞今天晚上要把章送去丸之内。)
(他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排完,他得出一个结论:今天不睡,明天早起,后天补。都可以。)
(他再看了一眼那个跪坐在榻榻米上、还在擦眼泪的人。)
(工作天天有。)
(她今天这个兴致,可能就这么一次。)
◇
「起来。」他说。
绘梨衣抬头。
「去换衣服。」林恩说,「三点。」
◇
她愣了两秒。
然后她整个人从榻榻米上弹起来——像上次在玩具店那样,两只脚离地,落地的时候踩歪了一步。她扶住那张矮桌,稳住,然后就往门口跑。
跑到一半,她转回来。
她抓起平板,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举给他看。
我爱你!
(๑>ᴗ<๑)
然后她跑了。
(她跑出去的时候,老执事松下在廊下被撞了个正着。他手里托着一只托盘,上面是一壶刚沏的茶。他稳住托盘,看着那个跑过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他那天晚上后来说了一句:「大小姐今天没穿草履。」)
◇
七 · 弓道馆
弓道馆在涩谷往西的一条巷子里。
门口是两个石头的墩子,中间一道木门,门上钉着一块很小的牌子:若葉弓道場。牌子下面的漆已经掉了一块。
进门的院子铺着细石子。正对面是道场——一大间木屋子,地板擦得很亮,一头是入口,另一头是靶。
靶在很远的地方。从射位到靶,有二十八米。
◇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女人。
五十出头,头发在脑后束成一小束,穿深蓝的道着和黑色的袴,动作很干净。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是姓,没说名。她说她是这里的师范。
(她第一眼看见绘梨衣的时候,把话说得慢了一点。她大概是在算:这位客人怎么穿成这样来射箭。她后来知道那是上杉家的家主,她就把话又慢了一点。)
◇
第一个问题是衣服。
绘梨衣把外面那件访问着脱了——今天下午出门,她换了一件比上午轻的,但裙子还是长的。道场里备着练习用的袴,她换上了。
换完她出来,站在道场的地板上,两只手不自然地垂着。
(她第一次穿袴。那个东西的褶子在腿上,走一步裙子就动一下。她在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看自己的腿。)
◇
弓道的规矩,是从站开始。
师范先做了一遍完整的示范。
(她做得很慢。她的动作里没有一处是多余的。)
(然后她把射法八节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足踏み、胴造り、弓構え、打起し、引分け、会、離れ、残身。)
◇
绘梨衣跟着学。
她学的第一件事是站。
(「足踏み」——左脚往左跨半步,两脚的距离是自己一箭的长度;两脚的脚尖要在一条线上,线的方向对着靶。)
她做得比师范想的快。她第一次站,就站对了。
(她的脚很白,五个趾头上还留着草履带子的印子。)
◇
师范给她拿了一把弓。
(和弓,两米二,比绘梨衣高。它立起来的时候比她还高。师范让她试着拉开,告诉她这把是八公斤。)
绘梨衣拉着试了一下。
(她拉得动。)
(她拉的时候,脸上完全没有那种吃力的表情——她不是用力气在拉,她是把两条手臂拉开了。)
◇
师范给她戴弽。
(弽是右手戴的皮手套,很硬,是鹿皮的,要抹粉。绘梨衣的手小,师范给她换了两个号,最后那个还是有点松。她的拇指伸进去的时候,被那个硬壳卡住了,师范用两根指头帮她把皮子掰开,才塞进去。)
(她戴好以后,把右手举起来看。)
(那个手看起来像一只别人的手。)
◇
然后她开始学「打起し」——把弓举到头顶,两条手臂一起往上送。
◇
而这时候,林恩在道场边上看。
◇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师范的脚。第二遍,他看她的手。)
(他看到的东西是这样的:那个女人的肩不动。她拉弓的时候,从头到尾,肩是平的。她不是靠手臂的力量把弓拉开,她是在用背——背上的两条肌肉往两个方向走,一条往外推,一条往里收。)
(他把这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看了一次靶位。二十八米。他算了一下弓的角度——如果弦拉到最满,箭从那个高度出去,要在二十八米上打中一个三十六厘米的圆,那它出弦的那一刻,角度只差两度以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师范那边,说了一句话。)
◇
「让我试一发。」
◇
师范看了他一下。
(她大概想说:客人,弓道不是这样学的。但她看了一眼这个人,就没有说。)
她给了他一把弓。
(这把是十五公斤。她给他弓的时候,先看了一眼他的肩,然后才挑的。)
◇
林恩站上射位。
他没有像绘梨衣那样先练站。他直接把左脚跨出去——跨的距离和师范一模一样。他把弓举起来,两条手臂往上送,右手的弦拉到最满,停了一秒。
他放出去。
◇
箭飞出去的声音是「咻」。
它在二十八米外那个靶上,偏了——偏在靶的左下角,大概往下一寸。
上靶了。
(没有脱靶。)
◇
师范站在旁边。
她看了一会儿那把靶,又看了一会儿这个人。
「客人,」她说,「你以前练过。」
「没有。」林恩说。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在看你。」他说。
他停了一下。
「你拉的时候,肩没有动。」
◇
(师范没有说话。她把弓接过去,挂在架子上。)
(她做了很多年这一行。她见过很多第一次来的人。第一次来的人,拉弓的时候都会往前扑一下——因为人一拉弓,就会想用手臂去够。这个人没有够。他从头到尾在看他该看的东西。)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
绘梨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整个人站着,两只手还戴着那个硬手套,眼睛亮得能照出人。
她跑过去,把平板举到他面前。
教我!
(๑•ㅂ•)و✧
你怎么射中的!
◇
林恩笑了一下。
「我算的。」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表示不信。
「我算的是角度。」他说,「站的位置、弓的高度、弦的位置。剩下的不用管。」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大概在心里把这句「不用管」否掉了。她要的不是「算出来的」,她要的是那个男人站在那里、弦拉到最满、停一秒、然后放出去的那个样子。)
◇
她打字。
教我。
你站我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