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子专一。它只缠一株。」
◇
一 · 十一公斤
这是她回来的第五天。
早晨六点四十,本家最里面那间朝南的屋子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个管腰带,一个管袖子,一个管头发。她们从六点二十就开始忙,手上没有一刻停。屋子里的纸门只开了一条缝,晨光从那条缝里切进来,正好落在榻榻米中间那一堆东西上——
一件白底的和服,从下摆往上开着一枝扶桑,花是朱红的,开到腰那儿收住。一条深红的腰带,上面有很细的金线,绕着走了一整圈。一条带扬,一条带缔,一条伊达缔,三根不一样宽的带子叠在一起。还有一堆白色的、软的、看不出用途的布。
「大小姐,请抬手。」
绘梨衣抬起两只手。
袖子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往上提了一寸。
(振袖。袖丈一米一。她第一次穿的时候问了价钱,穿完又问了重量,那个女人说:连衬衣、腰带、带枕、足袋都算上,十一公斤二两。)
(她自己又加了一句:加上搭扣,十一公斤半。)
◇
林恩站在廊下。
他今天穿的是本家给准备的东西:一件深灰的羽织,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普通的裤子——那位老执事前天问他要不要一起做一身「正式的」,他说不用。那位老执事看了他两秒,没有再劝,只是回头吩咐人去改了一件旧羽织的袖子。
(那件羽织的肩有一点宽。他穿着的时候,肩膀那儿会往下塌一点,像借来的。)
他就站在廊下,看那扇纸门里面的人影动来动去。
门缝里能看见她站着,一动不动,由那三个人围着。有时候她的一只袖子会从门缝里伸出来,被人托着,轻轻抖两下;有时候是她的头。她的头发已经盘上去了,暗红色的,盘成一团,露出后面那一段脖颈,白的。
她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手套。
◇
七点整,门开了。
绘梨衣从里面走出来。
她走得很小步。草履的底很薄,人字绳夹在趾缝里,她的步子只能往前送十几公分。
(她走起来的时候,袖子在两边摆。那两片袖子是有内容的,里面的丝很硬,风一碰,它们就自己往上抬一点,像有人从里面撑着。)
她走到廊下,站在林恩面前。
她先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她的表情是这样的:一张脸绷得很紧,很严肃,像刚刚完成一项重大工程。
她抬起手里那台平板——那台平板她这几天已经用得很熟了,边角上贴了一张新的保护膜,是她自己贴的,贴歪了——打了一行字,转过来。
重。(`ε´)
林恩看着她。
「嗯。」
她把平板收回去,又打。
十一公斤半。
这里面有六公斤是腰带。
我必须穿这个吗。(´・ω・`)
◇
林恩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他抬起手,把她头顶上那根发簪扶了一下。
(那根簪子是朱红的扶桑花,五片花瓣,花心是一小簇金蕊。定制的。她挑的时候,那个老师傅说,这个颜色不好配——小姐您的头发本来就是暗红的,再插红的,就看不出花在哪儿了。她想了想,让师傅在花心里加了一点金。)
(她今天早上让人插了两遍。第一遍插得太平,她自己照了镜子,让人重插。)
「好看。」他说。
她把头往上抬了一点。
「重说明值钱。」他说。
她愣了两秒。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她笑的时候不能出声,只能抖肩膀。她一只手赶紧捂住嘴,另一只手伸过去,用平板在他胸口敲了一下。
(那一下不轻。)
(她敲完,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着一个字:坏。)
◇
出门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从那条廊下走到门口,一共四十七步,她走了三分钟。
(她中间停下来一次。因为她看见走廊边上一盆花的叶子上落了一片花瓣——是樱花,从外面飘进来的。她停下来,看了那片花瓣两秒,然后抬头看林恩,用眼睛示意了一下。)
林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草坪外面那棵树,是八重樱。花开在顶上,一团一团的,白里透一点很淡的粉。
他转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她的表情在说:「这里就有。」
然后她抬起平板,打了一行字。
走。
(她打的这个字没有颜文字。她打这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直的东西。)
◇
二 · 长椅
公园在离本家往南十五分钟的地方。
没有名字,就一小块地。区政府在门口立过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萩原公園」,牌子很旧,字被雨泡得发白,边上长着苔。
公园很小。一条石子路,一个生了锈的滑梯,一架秋千,两盏路灯,八棵树。
今天是工作日,上午十点前,这里只有两个人。
八重樱开满了。
那种花开得晚,比染井吉野晚半个月。它的花瓣厚,一层压一层,一朵花像一个小球。风来的时候,别的樱花是一瓣一瓣往下飘的;八重樱不这样——它是整朵掉。
一朵一朵,从上面往下落,落在石子路上,「噗」的一声,很轻。
绘梨衣坐在长椅上。
她坐得笔直。她的腰带打了一个很正式的结,前面那块「带枕」撑着,她坐下去的时候,腰这一圈是硬的,弯不了;她只能坐正,膝盖并起来,两只手叠在膝上。
(她的袖子,一边一个,摊在长椅的两侧。风一过,它们就动一下,动完又落下去。)
林恩坐在她旁边。
他坐得松。他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一只手放在膝上,另一只手垂在椅子外面。
两个人中间放着那台平板。
◇
八重樱又落了一朵。落在她肩上。
她抬手,把那一朵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
她的手很白。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些细的、密的、像蛛网又像干涸河床的东西。那层东西从她五岁起就在,一天一天往上爬,爬到腕子上,爬到指根上,戴在黑纱手套下面,谁也没见过几次。
现在那层东西不在了。皮肤白得像一张新纸。
(她这几天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洗手的时候看一眼手背。)
她把那朵花举起来,给林恩看。
然后她把花放在两个人中间,按在平板边上压住,开始打字。
她打得不快。她那台平板里有一整套颜文字,她从里面挑,挑的时候会把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屏幕。
打完,她转过来。
你昨天晚上睡着的时候,我数了你的心跳。
三百二十七下。
后来我自己睡着了。(´・ω・`)
林恩看着那行字。
「你数错了。」
她瞪着。
「睡着了以后就不算数。」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平板抢回去,删掉,重新打。
那我今天重新数。
你要让我数完。
她打完这句,把平板举着,不放下,一副要等他回答的样子。
林恩看了她两秒。
「行。」
她满意了。她把平板收回膝盖上,坐得又正了一点,然后抬头看树。
◇
那一树的八重樱在响。那种响是很密的,不是叶子响,是花响——一整树的小球,被风一层层推过去,推过去又推回来。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打字。
我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林恩问。
她删掉,重新写——她每次要先把自己的话删一遍,好像删一次会写得更准。
我以前不知道,看着一个人也能看这么久。
她把平板转过来,转得很稳。她没有低头,她看着他。
林恩也没低头。
他抬起手,把她头上那根扶桑花发簪上落下的一片小花瓣拈掉。
「你现在知道了。」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发簪跟着晃。
◇
三 · 撒这种花
起风了。
那一阵风比刚才大,从公园的左前方过来,穿过那八棵树。八重樱整朵整朵地落下来,几十朵,上百朵,白里透粉的小球,在两个人中间的那片空气里翻着,落在石子路上,落在秋千的铁链上,落在长椅的一端。
有一朵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那个很正式的腰带的结上。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字。
我们婚礼的时候,撒这个花。
应该会很漂亮。(๑>ᴗ<๑)
◇
林恩转过脸。
他看着她。
那张脸是很认真的——不是那种说着玩的认真,是那种把一件已经排进日程表里的事情写出来的认真。她甚至已经算过了:这种花是整朵落的,落下来不会碎,撒出去的时候一朵一朵,看得见形状。
他抬起手,放在她的头上,揉了一下。
(她的头发盘得很紧,还有一个金的东西别在里面。他的手放上去的时候,能摸到那个发簪的边。)
「怎么都想得这么远了?」他笑着说。
◇
绘梨衣的鼻子哼了一声。
(她不会说话。她哼气的时候,只能从鼻子里出来,很短的一声。)
她把平板拿起来,手指按得很快,一句一句往前赶。
林恩不会觉得,我现在和你的关系。
只是新任男女友的关系吧。
◇
林恩看着那行字。
他这两天很忙。八家的印信、账目、产业清册,一箱一箱往本家搬;那个跑掉的账房留下的账本,中间有四年的缺页;八家会议要开,开会之前要先决定坐在哪一边;有几个字他连念都念不顺,念错了旁边的人也不纠正,只是把头低得更下去一点。他这几天的睡眠是靠窗边那一截时间凑起来的。
他的脑子有点浑。
所以他的嘴比脑子快。
「不然呢?」
◇
绘梨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先是耳朵,红得从头发底下透出来;然后是脖子;然后一直红到衣领那儿。)
她把平板按在膝盖上,按得很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敲,敲得整台平板都在响。
然后她转过来,两只手捧着,举得很高。
夫妻啊,夫妻!
只是还没有婚礼而已。
(`ε´)
(她那个气的表情打了三遍。第一遍是 (`ε´),第二遍是 (>︿<),最后她觉得还是第一遍比较凶。)
◇
林恩看着她。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他伸手把她的下巴托了一下——他托得很轻,只是两根指头——把她的脸抬起来,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亲在嘴上。很轻,一下就退开了。)
「嗯。」他说。
「夫妻。」
她又愣住了。
「等你有空了。」他说,「我们把那个婚礼办了。撒这种花。」
她还没反应过来。
「那天你挑一件不用穿十一公斤的。」他说,「我也不穿。」
但林恩知道却没有告诉绘梨衣的是,她的白无垢按蛇岐八家礼制上的说法还会有八家的贵金属家徽挂饰,到时会更重……
◇
绘梨衣的耳朵红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她把脸埋了下去——不是埋进他怀里,是埋进自己的袖子里。那两片很宽的振袖,正好可以把她整张脸藏起来,只留一个盘好的头发露在外面。
风又过来了一阵。八重樱又落了一地。
她就这样,把脸埋在袖子里,埋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从袖子底下摸到平板,凭感觉打字——她瞎打的,看不见屏幕。
打完了,她也不看,直接把平板往他那边一推。
林恩低头看。
那行字是乱的。中间夹着一个错字,后面跟着一个没打完的表情。
但意思是清楚的:
那你记得。
你要记很久。
我不许你忘。(´・ω・`)
◇
四 · 名字
那阵风停了之后,公园里安静下来。
只有秋千的铁链在轻轻的响——它是空的,但是有风的时候,链子会碰到杆子,一声,一声。
绘梨衣把袖子放下去,重新露出脸。
她的脸还红着一点。她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它,坐得很正经。
然后她打字。
她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中间停下来两次。
你说过,我可以多了解你一点。
那我问你一个。
你的名字。
为什么叫林恩。
◇
林恩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前面那条石子路。路上有一朵落下来的八重樱,被风吹着,往前滚了一小段,卡在一块石头边上。)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他说。
◇
「我父母给我的名字,不叫这个。」
「具体叫什么,我忘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真的忘了。不是装的那种忘。名字这个东西,是别人叫出来的——有人叫,它就在;没人叫,它自己就没了。」
「我五岁以前有人叫。五岁以后就没人叫了,一直叫到八岁,我就想不起来了。」
他停了停。
「我父母是失踪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直到现在。所以对我来说,他们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就是一个不回来。一个永远不回来,一个暂时不回来,结果是一样的。」
◇
绘梨衣没有打字。
她把两只手从平板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我小时候是跟爷爷奶奶过的。」
「爷爷在我五岁那年死了。就是那一年,我父母没了踪影。前后脚。」
「爷爷死了以后,就剩奶奶和我,还有一间房子。」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那间房子在县城的老街上。不大,一间半,前面一小块空地,能晒被子。我奶奶在那儿养过四只鸡。」
「爷爷死的那年,奶奶做了一件事。」
◇
「她把那条街上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三个。都是老街坊,一个人的亲戚都没有。她把话说得很清楚:」
「『房子跟着小林子走。谁愿意把小林子养到成年,房子就是谁的。』」
◇
绘梨衣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不是随便说的。」
「我奶奶读过书。她是她们那一辈里少有的读过书的人——念到女子师范的第二年,家里出事了,就回来了。她会写信,会打算盘,会背《滕王阁序》开头那一段。」
「她去了县里的公证处。」
「她不认识公证处的人。她一个人去的,带上她写的稿子,带上房契,带上一本相册。」
「人家跟她说:老太太,你这个是家务事,我们不管的。」
「她说:那你们管不管一个五岁的孩子,能不能有一口饭吃。」
「人家就不说话了。」
◇
「最后是办了的。」
「一式三份,一份在公证处的档案柜里,一份给抚养人,一份给我。给抚养人那份是正本,给我那份是副本——上面盖着『与正本一致』的章,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当年那个办事员写的。」
「我奶奶把三份都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跟那个办事员说了一句话。」
「她说:纸会丢,人会变,章不会。」
◇
绘梨衣在平板上打字。
这一次她打得很慢,很用力;指甲在屏幕上按出很轻的响。
打完,她转过来。
奶奶,聪明!
(๑•ㅂ•)و✧
(她写完,觉得还不够,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她比他们都聪明。
◇
林恩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
「嗯。」他说,「她比他们都聪明。」
他吸了一口气。
「但她算不过一样东西。」
「她那年已经六十七了。她知道自己带不了我十年。所以她只能把房子拿出来,换一个能带我的人。」
◇
「最后来的是一户远亲。」
「他们要下了那间房子,也接下了我。」
「我后来总结过那几年是什么日子。」
他想了想。
「就是死不了的程度。」
「饭有得吃,学费有人交。他们没打过我几回,也没有把我关起来。我住的是一间储物间,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晚上睡觉得把腿弯着,不然脚跟会顶到墙。」
「我的衣服是别人家孩子穿剩下来的。我穿到十四岁,都穿的是一种蓝,那种洗过很多次、褪成一个颜色的蓝。」
「每年冬天有一次很难受的事——我要去交暖气费。那个数字是他们告诉我的,我必须把那个数字背下来,在收据上签字。签完那张收据会贴在冰箱上,贴一整个冬天。」
他停了停。
「这些都不算什么。真的不算。」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
「八岁那年,他们给我改了名字。」
◇
绘梨衣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们带我去派出所,改了户口本上的名字。他们把我原来名字里的那个字划掉,写上了一个『恩』。」
「他们跟派出所的人说的是:这孩子命苦,我们收养了他,给他改个名,图个吉利。」
「回来以后,在家里,那个男人把新户口本拍在桌子上,跟我说了三句话。」
「他说:你现在吃的、穿的、睡的、念书的,都是我们给你的。」
「他说:这叫恩。」
「他说:你要知恩图报。」
◇
「所以我就叫林恩了。」
「林是我自己的姓。恩是他们给的。」
「这个名字跟了我十一年。」
「算是某种耻辱。」
◇
他没有看她。
他说完最后那五个字,就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长椅上。
风停了。
公园里很静。秋千的链子响了一声,不再响了。远处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被楼挡住。
◇
绘梨衣把平板放下。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她抓得很紧——不是那种牵手的紧,是两只手一起上,把他的那只手包在中间,像怕它会自己走掉。
(她的手很小。她的手心是凉的。她刚才用那双手穿了一上午的和服,指尖上还留着一点绸子的涩。)
◇
林恩低头看那只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反过来握住她,握住以后,低头在她的指节上亲了一下。
「没事。」他说。
「这不是什么大事。我说完了就完了。」
◇
他继续说。
「我不喜欢被施舍。」
「这句话我是十四岁才想清楚的。想清楚之前,我只是不舒服;想清楚之后,我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要自己用手拿到东西。」
「所以我念书念得很拼。小学到初中,我没掉过班里前三。高中我考进了县一中。」
「高二那年,我拿到了奖学金,虽然是奖励勤奋的也有助学金的成分。一学期八百,连着拿,一直拿到高三下。」
「那是我的第一笔钱。」
◇
「钱到手的时候,我干的第一件事不是买东西。」
「我去银行开了一个户,把那个户头藏在一本参考书里。那本书我把封面撕了,从第一页开始挖了一个洞,钱和存折都塞在那个洞里。」
「那个洞挖了两个晚上。」
(他讲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现在想想挺好笑的。」
◇
「但是钱这个东西,是会烧人的。」
「你有了自己的钱,你的腰就会直一点。你的腰一直,有的人就不舒服了。」
◇
「高三那年冬天,一次吃饭,桌上坐了四个人。那个男人,那个女人,他们的儿子,还有我。」
「他们的儿子比我小两岁,那天考了六十几分,被骂了一顿。骂完,那个男人把话头转到我身上。」
「他说:你看看他,考那么好有什么用,他爸妈就是两个人精,把他一扔就跑,扔给别人养。」
「他说:你别以为自己了不起,你这条命是我们家给捡回来的。」
「他说:你以后出去了,别人问起你爸妈,你打算怎么说?说他们死了?」
◇
「我当时手里的筷子还在。」
「我听完那句话,脑子里没有想任何东西。」
「我把桌子掀了。」
◇
(他形容那一下的时候,用的词是「掀」。)
「一桌菜,一条鱼,一盆汤。汤是热的。那条鱼是他们家儿子最喜欢吃的,从中间那条刺上面挑着吃的。」
「全在地上。」
「那间屋子的地上铺着那种塑料的地板革,红的,上面有花纹。汤泼上去以后,那个花纹就看不见了。」
「然后我挨了两下。第一下是巴掌,第二下是一个凳子。」
「我那天晚上没回去。我在县一中的传达室外面坐了一夜,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回去收书包,那间屋子已经打扫干净了。饭桌摆在原来的位置上,地也是干净的,鱼也扔了。」
「没有人提这件事。一句话都没有。」
「他们只是把我那张行军床上的被子换了一条薄的。」
◇
绘梨衣的手,越握越紧。
她低着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睫毛在动。)
林恩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脸往上抬了一点。
「别这样。」他说,「我不是在跟你诉苦。」
◇
「我那天掀完桌子,是确实吃了亏的。」
「但我那天也想通了一件事。」
「他们嘴里的那份恩情,是还不完的。」
「那不是一个数,那是一根绳子。它套在你脖子上,是他们攥着的那一头。你越顺从,它就越紧;你想挣开,才能解脱。」
「它还完了吗?没有。你活着一天,它就还在。你考了第一,它还在;你以后挣了大钱,它还在。它不会因为你好而松开半分,它会缠得更紧——因为你越好,它就越好用。」
「那顿打之后,我就知道了:等,是等不来什么的。」
「很多东西,你要是不自己去拿,就只能被那个去拿的人揣走。」
◇
「所以高三毕业那个暑假,我干了一件事。」
「我把三年攒下来的奖学金,加上我在工地和超市打了四个月零工的钱,凑了一万八。」
「我拿着那一万八,去了县城里唯一一家有律师的律师事务所。」
◇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人家不见我。前台说律师要预约,问我有没有案子。」
「我说我没有案子,我有一张纸。」
「我把那张纸放在她桌上——就是我奶奶给我的那份副本,边角都翻卷了。」
「我说:你先看。看完再说钱。」
「她看了。」
「她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进去叫了一个人出来。」
「那个律师姓刘,四十多岁,是个女人。她把我那份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复印了一遍,然后问了我一个下午的问题——她问我家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年、每一笔钱。」
「问到第五个钟头的时候,她抬头看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小朋友,你这个不是没有主张,是你不知道自己有主张。」
◇
「那天晚上我给了她一千块钱定金。」
「剩下的钱我是后来一次一次付的。我那个户头里的钱,最后剩了不到三百。」
「总共花了一万五左右。」
◇
「她做的事其实很小。」
「她没有打官司。她只做了一件事——她把我奶奶那份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写了一封两百字的信。」
「信写给那户人家。」
「信里就一个意思:我奶奶写的那个『抚养』,写得很细。」
◇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我奶奶写的是:『供其读书至高中毕业,同住一屋,日常饮食衣物不缺,不得中断。』」
「她还写了两条:一条是『若抚养人未履行上述各项,房屋由林×成年后自行处置』;另一条是『本约以抚养人实际抚养为限』。」
「那几条字,当年他们看着是啰嗦。他们只管签了字、拿了房契。」
「可那几条字,把『抚养』这两个字拆成了四件事。」
「而那四件事里,他们有一件没做到——我十六岁那年,学费是我自己交的,他们让我在超市打工,说是『锻炼』。那一年的学费单据、那个超市的工牌、我的考勤表,全在。」
「抚养中断。」
「契约的条件没成就。」
「房子不能归他们。」
◇
「刘律师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他们来找过我一次。」
「那个人站在学校门口,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养我十年,说我白眼狼,说他们去找过居委会。」
「他说完了,我跟他说了一句。」
「我说:你去法院吧。」
「他没去。」
「他后来把那封信烧了,那封烧掉的信,他当着我的面烧的。」
「我看着他烧。他烧完之后转身走了,那把小铁盆留在原地。」
「那把小铁盆,我拿回来了。现在还在我床底下。」
◇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去了房管所。」
「我把那本房产证换成了我自己的名字。」
「没有打架,也没有人拦。我把钥匙拿在手里,站在那间房子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
「我没有进去。」
「我把钥匙装进包里,走了。」
◇
「后来昂热校长就把我招走了。」
「从那以后,那间房子我就没再住过。」
「我租出去了。一个月八百。」
「钥匙我还留着。」
◇
林恩说完,把话停了。
他把两个人的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说完了。」
他抬头看她。
◇
绘梨衣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水已经攒满了、就在眼睑下面、还没掉下来的时候的红。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她伸出一只手,要去擦。
林恩把那只手拦下来。
他把她整个抱了过来。
(她的腰带硬,她的袖子宽,抱起来的时候有点别扭。他一只手绕过去,绕在腰带上面那一段,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上。)
◇
「你别替我难过。」他说。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
◇
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他抱得更紧一点。
「我这一辈子,靠自己拿过两样东西。」
「一样是我奶奶的房子。」
他停了一秒。
「还有一样,是你。」
「你也是我拿的。没被别人拿走。」
◇
他说完,把她的脸扶起来,亲了她一口。
(这一次他亲的是嘴。比刚才久一点。不是很深,就是久了一点。)
◇
绘梨衣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她的耳朵、脖子、脸,全红了。她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两秒,然后落下来,抓在他那件羽织的前襟上,抓了一把,又松开。
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埋。
(她埋下去的时候,那根扶桑花的发簪在上面,一小点红,压着他的下巴。)
林恩坐着没动。
那八棵树在风里响。
◇
她埋了很久。
久到林恩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怀里那个人动了。她从袖子里面摸出平板,把屏幕贴在自己胸口——这样他看不见——打了几个字。
打完了,她没有抬头。她把平板翻过来,举在他面前,脸仍旧埋着。
那行字是:
如果你的名字你不喜欢。
那我可以给你起一个新的。
好不好。(๑>ᴗ<๑)
◇
林恩低头看着那行字。
「可以。」他说。
◇
五 · 菟丝子
她终于把头抬起来了。
她的脸上还留着一点红,眼睛也还是红的。她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凑得很近,慢慢地打字。
这一个词很短。
她按了三次才按对——她有一个字老是按到旁边那个键上去,按错了就删,删完再按。她按的时候,舌头从嘴唇边上探出来一点点,抵在嘴角上,那是她所有跟字体有关的动作里最费劲的一种。
然后她转过来。
上面是三个字。
菟丝子
◇
林恩看着那三个字。
他认识这个东西。
(他小时候在老家见过。这东西没有根,也没有叶子——准确的说是叶子退了,退成一种很细很细的黄线,贴在藤上,贴着贴着就看不见了。它的茎是黄的,不绿,因为里面没有那个能晒出绿色的东西。它要活着,只有一个办法:缠上去。它的茎上会长出很多很小的吸器,那些吸器插进别的植物的茎里,然后把别人的水、别人的营养,全部抽出来。它缠上什么,什么就会一天天瘦下去,最后变干。)
(中国那些念书的人给它起过一个别的名字,叫「无根草」。)
(在有些老话里,这不是一句好话。)
◇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了五岁那年,那间房子里突然没有了两个人;想到了八岁那年,户口本上被划掉的那个字;想到了那张行军床;想到了冬天贴在冰箱上的收据;想到了那把小铁盆;想到了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一件事——被施舍。
——她给他起的名字,是一种必须靠着别人的血才能活的草。
——而且它长在别人的身上。它自己什么都不长。
他按理是该问的,也应该会生气。
◇
可是他也知道,她显然不是那个意思。
(她刚才为了写他这个新名字,按错了三次。她的脸凑得很近。)
(她这几天翻的是一本从本家书房里拿出去的中文书——她在他讲完名字的第二天上午,让老执事去书房的柜子里把那些中文书全搬出来了。整整两摞,摞在她新房间的角落里,其中有一本是讲植物的。)
他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等他。她把两只手压在平板上,指节都白了。她的眼睛在那三个字和这个人的脸之间来回跑。
◇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平板收回去,又打了三行。
这一次她打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菟丝子没有根。
它会缠上去,缠住一棵以后就不换了。它只缠一株。
同生共死。(๑•ㅂ•)و✧
◇
打完了,她没有把平板递过去。
她把平板放在两名之间。
然后她伸出自己的一只手。
(手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她把手伸到两个人中间那片空气里,停住,不往前,不往后。)
(她的手很白。上面什么都没有。)
◇
林恩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风又过了一遍。八重樱落了一朵,落在那只手的旁边,落在长椅的木板上。
◇
他终于开口了。
「嗯。」
他伸出手,覆上那只手,十指扣进去。
「同生共死……」
◇
十指紧握着。
◇
六 · 头槌
如果不是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话,今天会是很棒的一天。
◇
那个人是从他们背后过来的。
他走路的脚步很轻。他穿过那片石子路的时候,八重樱落了两朵在他肩上,他没有拍。
他站在长椅后面大概三步的地方。
他先咳嗽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为了提醒别人「我在这儿」用的咳嗽。)
然后他开口了。
「打扰一下。」
◇
绘梨衣的第一反应是生气。
(她气场变得很快,快到像被从刚才就是这样。她把平板抱在怀里,一只手抱着,脸还红着。)
她的第二反应是转过头去看,想知道这个未来可能会被自己记住2个星期的人是谁。
◇
长椅后面站着一个老人。
他很高,一米八出头,站得笔直。他穿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石子路上的花;他的白头发梳得很整齐,梳到后面去;他的胸口别着一支红玫瑰。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些皱纹长在一个很硬的面架上,看起来不像老,像是一个人被时间刻过一遍,但没被刻软。
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
他在笑。
◇
「林恩。」他说,「你让我好找。」
◇
绘梨衣听不懂中文。
(她只知道两件事:第一,这个人认识林恩;第二,他挑了一个很不该挑的时间。)
(她还红着脸。她的手还扣在别人手里。)
◇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还得先用手把膝盖上的布料拢一下——那块布重,起立的时候要拉一把,不然会绊。她拉了一把,站起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
她像是鞠躬一般俯身,然后用脑门狠狠撞在那个老人的肚子上。
◇
(那不是撞。那是头槌。)
(她两只手还是抱着平板,所以她撞的时候,是整个人往前送出去的,用脑门的正中间,撞在他胃上面一点。她盘起来的头发是一整团暗红的,撞过去的时候,像一颗球。)
(咚。)
◇
昂热往后退了半步。
他一手按住自己被撞的那一块,弯了一下腰,脸上那种笑变成了另一种笑——不是生气的那种,是那种很少见的、真心实意觉得好笑的笑。
「哎哟。」
他抬起头,眼睛眯起来,笑得眼角全是纹。
「好力气。」
◇
绘梨衣退回去,站在长椅前面,把平板举起来。
她打了一行字,转给他看。
(她不知道他认不认日文。但没关系,她就是给他看。)
你不许在这个时候来。(`ε´)
◇
昂热看着那行字。
(他看得懂日文。他是剑桥三一学院出来的,他这辈子还真有几个日本朋友。)
他笑了。
他不生气。他直起腰,一只手还在揉肚子,另一只手抬起来,把胸口那支玫瑰扶正。
然后他看向长椅上的那个人。
◇
「好久不见啊,新生。」
◇
林恩站起来了。
他站得不快,也没有上前。他站着,看着那个老人两秒。
「校长。」
◇
昂热点点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长椅的侧面,站在那两棵八重樱中间。他站的位置很讲究——既不挡两个人的视线,也不靠着人说话,是那种一个熟人来找你、但先站在你边上等你把话说完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林恩脸上移开,落到旁边那个女孩身上。
◇
绘梨衣正把平板抱在怀里,站在那儿,一副警惕的表情。
她的盘发还没有散。她的和服很正式,朱红的扶桑花从下摆往上开。她的脸还带着一点刚才的红。
她的眼睛是深玫瑰红色的。
她的头发,是暗红色的。
◇
昂热的表情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半秒,或者比半秒还短。
(那种停顿,是一个人在别人脸上看见一个很久以前的熟人时,会有的那种停顿。它不是震惊,它更快、更轻,像有一页很旧的纸被风翻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看着她。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回林恩身上。
「这位是——」
他问到一半,自己停了。
(他大概是不打算问完。)
◇
林恩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
「上杉绘梨衣。」
「上杉家的家主。」
他停了半秒。
「也是蛇岐八家的影皇。」
◇
昂热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女孩。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胸口那支玫瑰取了下来,往前递了一寸。
(那是一支很鲜艳的红玫瑰,花苞开了一半。他这个人一辈子身上都别着一支,走到哪儿送到哪儿。)
「上杉……」他说。
他说到这两个字,就停住了。
◇
绘梨衣看看那支花,又看看他。
她没有接。
她低头打字。
打完,她把平板转过来,举得很高——她故意举得高过自己头顶,好让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老人看得见。
我不要你的花。
花是林恩给我买。(`ε´)
◇
昂热愣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他笑出声来了。他把那支玫瑰收回胸口,别好,拍了拍。
「好。」他说,「好。」
他转头看林恩。
「你把我撞了一下。」
「不是她撞你吗。」林恩说。
「我说的是你。」昂热说,「你让我从东京站找到赤坂,从赤坂找到本家,从本家找到这个公园。我在那扇门外站了十分钟,等你俩你侬我侬。」
◇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有两件事。」
「第一件,现在猛鬼众动了,只是不知道原因,卡塞尔毕竟是客场作战,但我希望新影皇和大家长带领的蛇岐八家可以提供帮助。」
「第二件。」
他停下来。
(他停下来的时候,那个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东西换了一下。)
「事情结束后,你还打算回卡塞尔吗?」
「你的注册还在。你的宿舍我让人留着。你上学期缺考了七门课,教务处那帮人已经写好了一份处理意见,等我签字。」
「我没签。」
◇
林恩看着他。
公园里有风。八重樱又落了一朵,落在那张空着的长椅上。
◇
林恩没有马上答。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绘梨衣站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抱着那台平板,抬着头,正在听两个男人说一种她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
(她的发簪上落着一片小花瓣。)
◇
七 · 今天还不错
昂热走了。
他没有为难,也没有非要把话说完。他说完那两句之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长椅上,用一朵掉下来的八重樱压住。
他说:「想好了给我打。」
然后他就走了。他走过那条石子路,出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公园的门,钻进一辆车。
(那辆车是黑色的,很旧,但保养得很好。车牌是外国的。)
(绘梨衣在他走了以后,往那辆车看了一眼。她看了两秒,然后回头看林恩。)
◇
公园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那阵风又起。八重樱落了一地。
绘梨衣把平板从怀里拿出来,坐下来——她坐下去的时候也要先把裙摆拢一下,然后把两只袖子一边一个地摆好,才坐稳。
她打字。
她打了三遍。
第一遍写完,她删了。
第二遍写完,她也删了。
第三遍她留着,转过来。
今天很好。
今天很棒。
除了刚才那扫兴的老头。(`ε´)
◇
林恩看着那三行字。
他笑了。
他坐下来,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头上那片小花瓣拈掉。
「他叫昂热。」他说,「是我们学校的校长。」
绘梨衣点头。
然后她又打字。
他是坏人吗。
「不是,看着不像。」林恩说。
她想了想。
那他下次来的时候,我还是撞他。(・∀・)(报复心这一块)
◇
林恩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被八重樱压着的名片。
(那张纸上只有三个字,印得很好看:希尔伯特·让·昂热。下面一行小字,是一个电话。)
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
◇
绘梨衣把他的胳膊抱住。
(她抱的时候很小心,避开了他那只放名片的手。她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抬着头看那些树。)
八重樱还在落。
它落下来的时候是整朵一整朵的,从不碎。
◇
后来她记这一天,只记得三件事。
一是那身衣服重,十一斤半。
二是樱花,整朵落的。
三是一个被撞了一下、还笑得很开心的老人。
◇
至于那一整天的其他部分——她记得的不是画面,是别的东西。
是有人在她旁边,把一件她这辈子都没听懂过的、很脏、很旧、很没道理的事情,从头到尾说完了。说完之后,那个人没有站起来走掉。
他伸手把她抱住了。
她还记得那个人的手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