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 啪
◇
林恩站到了她后面。
(他站的位置很讲究——他站在她右边偏后一点,正好是她看不见的地方,也正是她需要人提醒的地方。)
他伸出两只手。
左手覆在她左手的手背上,右手抓着她右手的手腕。
◇
「先站。」他说。
她站好了。
「举弓。」
她的两条手臂往上送。她送的时候,往前偏了一点点——她想去够那个靶。
林恩的手腕一收,把她往回收了半寸。
「别够。」他说,「你够不着。二十八米,你够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你就举到这儿,让它自己过去。」
◇
他把她右手往怀里带了一点。
她的背贴到了他的胸口。
(她的后脑勺刚好在他下巴下面。她今天没有盘发,头发是散的,他说话时那点气会吹到她的头发上。)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僵了半秒,然后就松了。)
◇
「拉。」
他把她的右手往后送——不是用力拉,是把她的手腕往一个方向固定住,让她的背去找那个位置。
「感觉到没有,」他说,「是背在拉,不是手在拉。」
(她点了头。)
(她点得很轻,因为她的头一动,他的手就会跟着动。)
「你现在这样,」他说,「拉到这儿,别放。就这样待着。」
「这是最难的一段。弓道里有个名字,叫『会』。」
「这一口气,要撑到你不想撑为止。撑过那一下,手自己是会松掉的。」
◇
(她待了很久。)
(她站在那儿,弦拉满,两条手臂很稳。她身后的那个人也没有动,两只手一直覆在她手背上。道场里很静,只有外面院子里的石子被风吹动了一点。)
◇
过了大概十秒。
她左手松了一下。
◇
箭飞出去。
靶那边,先是没有声音。
然后「咚」的一声,很轻,是箭扎进草靶的声音。
◇
绘梨衣把弓放下,回头看。
靶心上,一支箭。
(偏了一点,但扎在靶上。)
◇
她转过去看林恩。
她那张脸,是一种很少见的、纯粹的、像小孩子第一次看见鱼缸里的鱼那样的表情。
◇
然后她打字。
我会了!
我自己射!
◇
(她说的「我会了」,是真的。她刚才那一下,从站到举到拉到放,她每一个位置都被固定过一遍。她记住了。她这个人学动作的方式和学字的方式一样——一次就记住,记在手上。)
(她走到了射位。)
◇
这里要说一句她没穿的东西。
◇
护胸。
◇
(弓道这个东西,女性射箭的时候,是要戴「胸当て」的——一块很薄的皮子,绑在左边胸口。)
(师范一开始就说了这个。道场里备着三块,尺寸都不一样。)
(绘梨衣试了一下中间那块。她把那块皮子贴在胸口,绑上带子,走了两步,然后她就把它解下来了。)
(她觉得闷。她那天穿的衣服本来就紧——她这几年都穿得宽松,只有和服是要靠带子拉着的,她已经习惯了那种紧;但是这块皮子贴在胸口,正好顶住她要呼吸的地方,让她上不来气。她摘下来的时候,把那块皮子叠好,放在架子边上。)
(师范想说什么。绘梨衣已经走到射位上去了。师范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这个人——这个看起来是陪她来的人。)
(她也就算了。)
(这件事,后来师范记了很久。)
◇
绘梨衣站上射位。
她的动作是照着刚才那一下复刻的:左脚出去,站好,举弓,拉。
◇
她今天不一样。
(她这半个多月,吃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在本家,她的饭是定好的——一碗粥、一小碟鱼、一份煮菜,从来不变。她吃不完,也没人管她吃不完。)
(现在那张桌子是林恩管的。)
(他会做中国菜。他会做红烧肉——肉要切得方,先用热水烫过,再下锅炒糖色,炒到糖变成那种暗红,然后把肉放进去翻,翻到每一块都挂上颜色,再加水,火关小,炖四十分钟。他会做鸡蛋羹,蛋和水的比例是二比三,要过筛,蒸的时候上面盖一层布,蒸出来表面是平的,像镜子。他会做排骨,会做青菜,会做番茄炒蛋;他还会做一道费时间的——他管它叫「腌笃鲜」,一锅汤要熬三个钟头,里面有肉、有火腿、有笋。)
(她第一次吃红烧肉的时候,把那碗饭吃完了。她第一次吃完一碗饭。她那天晚上在本家的账本上——不,她在自己那本小本子上写了一行:今天吃饱了。)
(那半个多月下来,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她的手不再一碰就凉。她的身体开始往一个方向长——她的腰还是细的,但线条不像以前那样一条直线,她的胸前也不再是原来那个平的。)
(她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她这几天换衣服的时候,会在镜子前面站一会儿。)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很薄的练习用衣,下面系着袴,没有绑那块皮子。)
◇
她拉开弓。
(她拉的时候,动作很漂亮。她的背在动,肩不动。她整个人往两边打开。)
弦拉到最满。
◇
那一下,是「啪」。
◇
(弓弦在离れ的那一瞬间,回弹。它的力量全部收在那个弦上。弦从拉满的位置回到原位,这条路的中间,就是她的胸。)
(八公斤的弓,弦打在胸口上,不会破皮,不会出血。)
(它只会非常疼。疼得很干脆。)
◇
绘梨衣扑通一下往地上一倒。
(她没有叫。她本来也发不出声音。她整个人先是往前一顿,然后两只手往胸口一收,膝盖一软,就蹲下去了。)
(她蹲在射位上,缩成一团。整个背都在抖。)
(她的一只手还抓着弓,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按得很轻,不敢使劲。)
(她没有起来。她抖了大概二十秒。)
◇
箭呢?
◇
那支箭飞出去了。
(它从弦上出去的时候,因为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乱了一下,所以它偏了——但它还是飞了很远,扎在靶上,比刚才那一支更靠外,扎在靶的左边缘上。)
(上靶了。)
◇
道场里安静了两秒。
师范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林恩比她更快。
◇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马上碰她。他先看了一眼她的手——她那只按在胸口的手是自然的,那就说明骨头没事;弦打上去,最容易出的是这一下软下去以后磕到膝盖,所以他看了一眼她的膝盖,膝盖是好的。
他这才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她整个人站不直。她半靠在他身上,两只手还护着胸口,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疼出来的眼泪。)
◇
「不用看。」他说。
「我知道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他,脸上是那种「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的表情。)
◇
林恩想了想,决定给她讲故事。
「我小时候在老家,」他说,「我们那条街上有一台打谷机。」
「那个东西是铁皮的,有两个轮子,人要站在旁边把稻子往里送。」
「我第一次去,我奶奶跟我说了一句话。」
◇
绘梨衣的注意力,从胸口挪了一点过来。
(她这个人有一个特征:她听人讲话的时候,会先看对方的嘴。她不用耳朵听,她用眼睛听。)
(她看着他讲话的时候,那种疼的感觉就会松一点。)
◇
「她说,」林恩继续说,「『机器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那个轮子,是它边上那个没人注意的地方。』」
「我一直没懂这句话。」
「后来我懂了——凡是容易伤的东西,它都不是看起来最凶的那个。」
「你这把弓,最凶的地方不是弓臂。」
他抬手,指了指那根弦。
「是它。」
◇
绘梨衣看了看那根弦。
(那根弦很细,白色的。它现在松松地垂着。)
◇
她大概听懂了。
她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小,因为她的胸口还在疼。
◇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完全是平常的那种语气——像他在报一个型号。)
「这个位置,」他说,「我也不方便帮你揉揉。」
◇
绘梨衣用了大概两秒钟理解这句话。
◇
她的耳朵红了。
(从耳根开始,一直红到脖子。她整个人往后一缩,缩了半步,眼睛瞪着他,一只手在胸口上按得更紧了。)
◇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把弓举起来,横过去,用牙齿咬住了弓臂。
(她咬得很轻,但也确实咬住了。那把弓很长,她咬着它的时候,两只手还护着胸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咬着树枝不放的小动物。)
(她不能说话。她也不能骂人。她只能用牙咬一个东西。)
◇
林恩笑了。
他没有笑出声,只是眼睛弯了一下。
「护具还是要带的。」他说。
◇
绘梨衣松开牙,把弓放下来。
她拿起平板,很用力地打了一行字。
你早说!(╯°□°)╯
(她那个生气的表情打了两遍。第二遍她自己觉得像在撒娇,改回去了。)
◇
她拿着平板,转身,走到架子那边,把那块「胸当て」拿下来。
这次她没有试。
她直接绑上了,就当是为了自己还没出生的孩子。
◇
九 · 会
◇
接下来那一个半小时,她一直在射。
◇
第一支箭,她站着上靶。
第二支,她站着上靶。
第三支,她站了四秒才放。第四支,她站了六秒。
到第七支的时候,那支箭扎进了靶心的白圈里。
◇
师范站在她侧后方,一直在看她的手。
(她看了很久。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手。)
(不是「准」。这个女孩根本不懂什么叫准。她不知道弓的角度、不知道箭要往哪儿送、不知道什么叫「离れ」的时机。她甚至每次射完都不会看靶——她会先回头看那个人,然后才去看靶。)
(但她有一样东西是很多人练十年都练不出来的。)
(她稳。)
(她把弦拉到最满以后,停在那个位置,不动。她的手不抖,肩不塌,气不喘。她就那么待着,待到自己想放为止。刚才那一箭飞出去之前,她待了九秒。)
(师范在心里把那个字念了一遍:会。)
(这一行里有一句话,是每个师父都会跟学生说的——「会」不是一段可以练的东西,「会」是等来的。有人等了一个月,有人等了十年,有人一辈子都没等到。)
(这个女孩今天第一次来。)
(师范在心里给自己解释:她大概是因为太单纯了。她不知道什么叫紧张,也不知道什么叫「我射不中」。她只知道把弓拉满,然后待着。)
◇
靶上的箭越来越多。
到后来,师范干脆不教了。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道场的边上,看这两个人。
她看那个女孩一箭一箭地射。她看那个陪她来的人——那个人没有在下场,也没有看手机。他就站在射位旁边,靠着柱子,抬着头,看靶。
(他看靶的样子很奇怪。他不看箭,他看靶上的落点。她后来发现,那个人的眼睛在靶上那一片箭孔之间来回走,像在数什么。)
◇
傍晚六点二十,收场。
(那天她一共射了六十支箭。上靶五十七支,脱靶三支。)
(最后二十支,全部上靶。)
◇
十 · 丢了
◇
回到本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绘梨衣洗了澡,换了一件很薄的居家和服。她整个人是软的——那一天射箭用的全是背上的力气,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几千次。
她坐在那个球上,靠着一根柱子,两条腿伸直。
林恩坐在矮桌后面,把那三摞东西又搬出来。
◇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
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
(她这几天已经养成习惯了——她每天摸它几次。有时候是下意识地,有时候是故意地。她摸它的方式是:用两根指头按在胸口上面一点的位置,按一下。)
她按了一下。
她按到的是自己的皮肤。
◇
她又按了一下。
◇
然后她低下头。
◇
(她穿着一件没有领子的居家和服。她的锁骨上面是空的。胸前那一块,什么都没有。)
(那根红绳,那块白玉,不在。)
◇
她站起来了。
(她从球上直接站起来,站得很急,腿都软了一下。她伸手去摸自己的领口、摸自己的衣襟、摸自己的袖子、摸那条腰带。)
(她一边摸,一边往那间屋子外面走,走到廊下,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自己的身上来回地摸。)
(摸完了,她站在廊下不动了。)
◇
然后她哭了。
◇
(这一次哭和中午那次不一样。中午那次是撒娇。这一次她是真的怕。)
(她哭的时候,还是不出声,肩膀抖着,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衣襟。)
◇
林恩从矮桌后面站起来。
他走到廊下,站在她面前。
她把平板从袖子里摸出来。她的手在抖,打错了三次。
不见了。
我的玉不见了。
Σ(っ°Д°;)っ
那是我的护身符。
那是能压住我的东西。
没有它我会变成怪物。
我又会变成那样了。
Σ(っ°Д°;)っ
我要死了。
◇
(她打完最后那三个字,把平板按在胸口上,按得很紧。)
(她那副样子,是一个人在抱着一件已经不在的东西。)
(她这几天所有的力气,都来自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想法:她身上那些黑色的血管没有了、她不再难受了、她家的人开始低头了——是因为她脖子上挂着那块玉。)
(她不知道原理,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只要它还在,她就还是她。)
◇
林恩看着她。
他没有说「别哭」。
他先做了一件事——他把她的手从平板上拿下来,握住,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把手掌压在她的后颈上。
(那是他在量心跳的地方,也是他按住一样东西的地方。)
◇
「你先别说话。」他说。
(他这句话其实没说出口——他想了一下,改成:)
「你先听我说。」
◇
「你现在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
绘梨衣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去感受自己的身体。)
(她的心跳很快——因为她在害怕。她的眼睛很热——因为她在哭。她的手在抖——也是因为怕。)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以前那种感觉她知道。以前那种感觉是从手腕开始往上:一条热的、很细的线,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背,爬到手肘。她小时候第一次有那种感觉的时候,是六岁。她当时正在玩一个彩色的球。那种感觉上来的时候,她的手一下就抓不住球了,球掉在地上,她的手自己动了一下,把那张榻榻米切开了一道口子。)
(那种感觉今天没有。)
◇
她摇了摇头。
◇
「那就对了。」林恩说。
(她抬头看他,眉毛皱着。她显然不接受这种安慰。)
◇
林恩没有跟她讲道理。
他往廊下走了两步,走到那间屋子的门口。
他做了另一件事。
◇
「厨房里那个盘子,」他说,「你拿过来。」
◇
绘梨衣擦了擦眼睛。
她走进屋子,从那间朝南的房间穿过去,走到厨房。厨房里有一个白瓷盘,上面放着今天下午买的几样水果:两个苹果、一个白桃、四分之一块哈密瓜、还有一串葡萄。
她把盘子端过来。
◇
「切。」林恩说。
◇
绘梨衣看着他。
(她大概明白他要干什么了。她的眼睛睁得大了一点。)
(她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主动用过那个东西。她从小被教的是:不许用,不许动,不许「那样」。)
(上一次她用,是在东京站的出站口,用来杀了一个人。)
(那一次之后,她坐在车里,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很久。她把那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六遍。)
◇
林恩站在那儿。
他没有退开一步。
(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你切,我在这儿。)
◇
绘梨衣把盘子放在廊下的木沿上。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起来,像拿一支笔。她在盘子上方的空气里,写了一笔。
◇
那不是汉字。
那不是任何人能听懂的东西。
只是一个很短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出来,很轻,像冰裂开的一下。
◇
那个哈密瓜,从中间分开了。
(分得很平。两口子把那块瓜拿起来的时候,切口是滑的,像有人用一把极薄的刀从上面压下去,一路到底。籽也被切成了两半,整整齐齐。)
然后是苹果。
(苹果被切成八瓣,每一瓣都一样大。果核那个五角星被完整地露出来了。)
然后是白桃。
(桃子被切成一圈一圈的。皮没有掉,它自己滑了下来。)
然后是葡萄。
(那串葡萄有二十七颗。她切完的时候,每一颗都被从中间剖开,排在盘子上,像一盘很小的月亮。)
◇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
那间廊下的灯是暖色的。光照在那盘水果上。
◇
林恩站着。
(他没有躲,他也不需要躲。他从头到尾看的不是那盘水果,是她的手。)
◇
切完,绘梨衣把手放下来。
她低头看那盘水果。
(那盘水果很好看。苹果的红、桃的白、瓜的绿、葡萄的那一层霜。)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
(她脸色没有变化。她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的心跳——她自己在数——还是那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摊开。)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
她打字。
(她的手还在抖。她打得很慢。)
我没事。
◇
她打完,把平板翻过来看,然后又打了一行。
我没有不舒服。
◇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转身,跑过去把盘子端起来,捧到林恩面前。
她把那盘切得很漂亮的水果举得高高的,举到他面前。
(那不是献宝。那是她在告诉他:你看。)
◇
林恩伸手,从那盘子里拿了一瓣苹果,吃了。
「甜。」他说。
◇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
两个人坐在廊下。
那盘水果剩了一半。绘梨衣换了那件薄的居家和服,抱着那个球的一角——她把球拖到廊下,坐进去,只露出头和两只脚。
她还在想那块玉。
她打字。
我还是想去找。
也许掉在道场了。
◇
林恩看了她两秒。
「明天让人去。」他说,「松下先生那边我今晚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带两个人去,跟道场的人说清楚,草地、靶后、席子缝、更衣间,都翻一遍。」
「你别去了。」
(他说「你别去了」的时候,把手放在她的头上。)
(她的头发是刚洗的,还带着一点水汽。)
◇
她点头。
(她打字。)
那是你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ω・`)
◇
林恩看着那一行。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他的手在她头上压了一下。)
「东西会找到的。」他说。
「找不到也没关系。」
(他没有解释「没关系」是什么意思。)
◇
十一 · 爆血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昂热来了。
◇
他来得很随意。
(他这几天每天都来。他和本家的老执事松下已经很熟了——松下现在会在他进门的时候,在廊下摆好一张椅子、一壶茶。昂热进门的方式是这样的:先在门口把鞋脱掉,整整齐齐摆好,然后跟松下用日语打招呼,问一句「今天天气是不是比昨天凉一点」,然后才进屋。)
(他每次来,都是为了那些盖章的事。八家的协议归八家,可协议底下的二十几页附件要一页一页签;这种东西,两边都要有一个人压得住场子。八家那边是林恩,秘党这边是他。他们坐在那间朝南的屋子里,各占一头,中间是一张矮桌。两个人谈了一个星期。)
◇
那天早上他进门的时候,穿的是他那身黑西装。
(他这个人不脱西装。八月的东京热成那样,他还是穿这一身。他说他一辈子就热过两次——一次是在北非,一次是在福冈。)
◇
他进那间屋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桌子。
桌上有那盘水果——已经吃完了一半,剩下的还摆在那儿。
第二眼看见的是那个女孩。
她坐在那个球里,抱着平板,正低着头看什么。她今天没有戴那块玉。
◇
昂热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他把帽子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那半盘水果。
「这个,」他问,「谁切的。」
◇
绘梨衣抬起头。
(她听不太懂中文。但这句话很短,而且是问句。她把平板翻过来,打了一行,转过去。)
我切的。(๑>ᴗ<๑)
◇
昂热看着那行字。
(他看着那半盘水果——那些切口,那些均匀的瓣,那颗被剖成两半的葡萄。他这辈子见过很多次言灵留下的痕迹。他见过一整面墙被切开、见过一片海被冻住、见过一辆车的钢板像纸一样被撕开。)
(这一盘水果,比那些东西都不好看。)
(但是它更难。)
◇
他把帽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廊下,看了一眼绘梨衣的脖子。
(他看得很直接,没有假装。他这辈子从来不看别人的隐私,但他这一眼看的是医术里那种东西——他没有上手碰,他只是看了一下那个位置。)
「你的玉呢。」他问。
◇
林恩在旁边替他翻译了一下。
(绘梨衣听完,把平板转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字:丢。)
◇
昂热点了点头。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
「我有个猜测。」他说。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中文。他看着林恩说的,不是看着绘梨衣。)
(林恩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笔放下。)
◇
「我先讲一件旧事。」昂热说,「你们学院有一门技术,叫爆血。」
(他用的是中文「爆血」两个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念一段写在文件里的东西。)
◇
「这门技术,是十九世纪的人复原出来的。它的原名叫『封神之路』,是龙族的禁术。原理很简单——它不增加龙血,它是用意志,刻意地把人的那一部分压下去。」
「一个人脑子里,有两套东西:人的,和龙的。平常是人的那套占上风,因为它的份量多。」
「可如果你用一种很硬的办法,把人的那一套按住——不是杀掉,是按住——另一半就会醒。」
「它一醒,身体里那些本来睡着的龙族特征,就会一样一样地活过来。」
「血统浓度上去了,言灵进阶了,力气也跟着上去了。」
「这就是爆血。」
◇
他停了一下。
「代价是什么。」
(他自己接下去。)
「代价是两样。」
「第一,这门技术是有时限的。血退下去之后,人会瘫,几天缓不过来。」
「第二,每一次用它,你的下限就往上抬一点。也就是说,你爆过血以后,就算这次退了,你的血统也不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用到某一天,你的血统浓度再也压不回临界线以下——」
「你就不是人了。」
「那叫死侍。」
◇
那间屋子里静了一下。
(院子里那棵松树响了一声。)
◇
「我们那边管这种技巧叫禁术,用一次要写报告。」昂热说,「我这些年见过的用这门技术的人,一共七个。其中三个死了,两个成了死侍,一个残了。」
「第七个是我自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他没有加重,也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
然后他看向绘梨衣。
◇
「现在,小小姐。」
「我们看你。」
◇
(他说得很慢,好让林恩能给她翻。他说到一半就停了,让林恩先翻完。)
◇
「你以前那个样子——血统一天一天往上走,人一天一天被吃掉。你身上那些黑的,是龙血在往皮肤下面走;你每天不吃那个药就撑不住;你不许跑,不许跳,不许生气,不许哭。」
「你自己也知道。你从小被人按着,不许动。」
「这种状态,用行话讲叫什么,你知道吗。」
他看着她。
「这叫长期爆血。」
◇
(绘梨衣的眼睛动了一下。)
◇
「不是你自己爆的。是别人替你爆的——从你出生那天起,就一直有人替你按着人的那一半。」
「你的那个人格,长得太慢,太弱。它压不住底下那个东西,所以底下那个东西天天往上走。」
「换句话说:」
他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太像一个活人。」
◇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那间屋子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林恩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
「你别急。」昂热说,「我这是打比方。」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我们那边的书上写着一句话:一个人活着,是因为他脑子里的那套东西在管着身体。它管呼吸、管心跳、管你今天想吃什么。」
「它也管那个东西。」
「一个人身体里那点龙血,本来也是要被管着的。可如果那个人格太弱——弱到管事的那一部分基本上不干活——那底下那个东西就会自己长。」
「这就是你之前的样子。」
◇
他伸手,指了指那半盘水果。
◇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你那个人格站起来了。它开始干活了。它管着你吃饭、管着你睡觉、管着你今天想去射箭——」
「所以那个东西也被它管住了。」
「你身上那点半人半龙的东西,从前是没人管的野草。现在是有人在修剪的花园。」
◇
他摊了一下手。
「这就是我昨天看见你那双手的时候,想出来的东西。」
「你那块玉是不是压住了你的血统?我不知道。我猜不是。我猜那块玉顶多是有人每天摸一遍的东西——你摸它的那几千次,就是你的『会』。」
「真正把你压住的,不是那块玉。」
「是这几个月里,有人把你当活人待了。」
◇
(他说得很平。他没有看林恩,也没有看绘梨衣。他是对着那个半盘水果说的。)
◇
「而且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你现在的状态,不是『压住了』。」
「是平衡。」
◇
昂热说到这儿,坐直了一点。
◇
「这不一样。压住是会反弹的——你越压,它越攒劲,攒到最后就是一次总爆。你现在不是那个。你现在的两条线是贴着的:一边是人的那一半,一边是龙的那一半;它们互相咬着,谁也没有多出来。」
「这在我们那边叫动态平衡。是这个行当里,所有人追了一辈子的东西。」
「我们做过很多实验,想做出这种平衡。全部失败。」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结果是我在东京一个射箭场里,看见一个小姑娘用一套八公斤的和弓,把心里那点东西变成一盘水果。」
◇
他站起来。
他走到那张桌子前面,把那半盘水果里剩下的一瓣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
(他咬的时候,嚼得很慢。)
「甜。」他说。
◇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绘梨衣。
◇
「小小姐。」他说,「我还有个题外话。」
「人格能把那么强的一股血脉按住——」
(他用了中文,说得像一句随口的玩笑,也是故意让绘梨衣听不懂。)
「你该不会是个小病娇吧。」
◇
绘梨衣听不懂。
(她一个中文字都不懂。她看着他说的那句话,看着他的表情——他眉毛抬了一点,嘴角往上走了一点,那种笑是她见过的:是林恩有时候用来逗她的那种笑。)
(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在说她。)
◇
她从那个球里站起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低下头,用红色头槌撞在那个老人的肚子上。
◇
(咚。)
◇
昂热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按在被撞的地方。
「哎哟。」
他抬起头,眼睛眯起来。
「第二次了。」
◇
「她说你活该。」林恩在旁边说。
「她都还没写。」昂热说。
「我觉得你活该。」
◇
昂热笑了。
他把那半块苹果吃完,把果核放在盘子边上,拍了拍手。
「好了,我不逗你们了。」
他把帽子拿起来,戴上。
「我下去吃点东西。」
「车站前面新开了一家拉面,我昨天看过了,汤是白的。豚骨。」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走到廊下转过头来。
「你们今晚吃什么。」
◇
绘梨衣把平板举起来。
寿喜烧!
(๑>ᴗ<๑)
◇
「寿喜烧。」林恩说,「牛肉是今天早上送来的。」
「那我不上来了。」昂热说,「拉面跟寿喜烧,我选拉面。」
(他在门口把鞋穿上。他穿鞋的时候还在说:)
「你们俩吃吧。」
「对了,那个玉。」
他站起来,扶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
「别找了。」
◇
(他说完就走了。他走出院子的时候,跟在门口送他的松下说了一句什么,松下笑着鞠了一躬。)
◇
那间屋子里,剩下两个人。
绘梨衣把平板抱在怀里,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从那条石子路上走出去。
她打字。
他是个怪人。(・∀・)
◇
「嗯。」林恩说。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他说了什么。刚才那句。
◇
林恩看了她一眼。
「他说你比较粘人。」
◇
绘梨衣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显然不信。但她也没有追问——她今天有更高兴的事情。
她转身,跑回那间屋子,坐在那个球上,把平板立在膝盖上,翻到那部动画片。
(第 14 话她昨天已经看完了。她今天翻到第 15 话。)
(她按了播放,然后又按了暂停——她回到那一段:红衣的男人站在高处,把弦拉到最满,停一秒。)
(她看了一会儿,把平板转过来,给林恩看。)
(她想说的意思很清楚:明天再去。)
◇
林恩坐下来。
他把那三摞东西又搬到桌子上。
他坐了两秒。
然后他把中间那一摞推开了一点,把左边那一摞拉过来,翻开第一页。
(十分钟以后,松下在廊下敲了一下门,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位先生走了以后,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块招牌。他看的那块招牌,是一家新开的拉面店。)
◇
十二 · 红井
◇
同一天晚上八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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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家外面那条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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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从本家的正门往前,走二百米,是一个很小的路口。路口有一盏灯,灯下面有两个自动贩卖机,一台卖饮料,一台卖烟。)
(那盏灯是这一带唯一的光源。灯的右边,是上杉家那道很长的灰墙;墙头上有瓦,瓦上爬着一层很旧的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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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面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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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一件藏青的夹克,里面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他手里拎着一只旅行袋。他站的位置是墙根下的阴影里——他站得不算躲,但也绝对不在灯下。
他站在那儿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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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傍晚到的东京。他在赤坂下车,在他以前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在附近走了两个钟头。)
(他本来打算去本家。可是他走到街口就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说法——等一个有人的院子里,灯亮起来,里面有个女孩在笑,或者说在跟人说话。那样他就能确认一件事:她确实回来了,她确实没事。)
(他不需要进去。)
(他站在这儿,能看见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的纸门是关着的,里面有光。光透出来的时候,把纸面照成一种很暖的颜色。门上有两个影子:一个在动,动得很随意,好像是坐着;另一个不动,那个不动的影子比另一个高一点,是站着的。)
(然后那个不动的影子弯下腰去,往那个坐着的影子上压了一下——像是把手放在了一个人的头上。)
(坐着的那个影子的头,往上抬了一点。)
(然后两个人一起坐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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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站在墙外的暗处,看着那扇纸门。
他看了大概四十秒。
(他忽然觉得这个位置很怪。他这辈子在这个国家里,位置从来都是最清楚的——少主、执行局局长、大家长。他从来没有站在墙外面看过自己的家。)
(他今天站在这儿,像一个来偷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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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是他自己给这个场面的一个评价。)
然后他转过身,往路口走。
◇
他走到路口的时候,那台卖烟的贩卖机旁边,停着一辆车。
车没有熄火。驾驶座上有一个很瘦的男人,正在打电话。车窗开了一条缝。
◇
源稚生本来是不看的。
(他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他不需要看,他也能听见。)
(他听见了两个字。)
◇
(那个人说:)
「……红井那边,找到了。」
◇
源稚生的脚步,在路灯的边上半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没有回头看,也没有放慢脚步。他往前走了四步,走过那台贩卖机,走过那盏灯,走进前面那条暗一点的街。)
(「红井」。)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口井,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代号——他听不出来。他这辈子听过太多代号,太多了,一年能听一百个,转头就忘。)
(但这一个,他记住了。)
(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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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院子里,那间朝南的屋子里,灯还亮着。
◇
寿喜烧的锅端上来的时候,绘梨衣正坐在那个球上,平板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里那个红衣的男人。
(她按了暂停。)
(她回头,看林恩。)
(林恩正在把牛肉一片一片铺进锅里。他涮肉的方式很正经:先铺一层,等它变色,翻一次,然后把葱和豆腐放进去,再倒一点汁。)
(她看了一会儿。)
(她低头,在平板上打了四个字。)
(她没有给林恩看。她只是把平板转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删掉了。)
(那四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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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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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那个字她删了。她大概不确定该怎么写。她最后写了另外一行,很短,只有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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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
(然后她把平板放下,把两条腿从球里伸出来,站起来,往那张矮桌走过去。)
(锅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