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里最吓人的东西,从来不在鬼屋里。」
◇
一 · 三张票
去迪士尼的那天早上,绘梨衣七点二十就起来了。
这比她平时早了一个钟头。
路明非是被她弄醒的——不是被声音,是被光。她把那床厚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站在那条缝前面,两只手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外面是四月的东京,天刚亮,云很薄,光是那种还没暖起来的白。
◇
路明非在那张圆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着,眯着眼看她。
「几点了。」
◇
她回头。
她把板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写给他看。
七点二十
(我早起了)
(≧▽≦)
◇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三行字。
他后来想,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看见"早起"这两个字被写在纸上、还带着一个笑脸。
——他从小到大,早起这件事跟笑脸是不挨着的。早起意味着上学、意味着补作业、意味着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早起是一个苦字。
她把它写成了一个喜字。
◇
「你起来这么早干嘛。」他说。
◇
她低下头又写。这次写得很快。
去最大的游乐场
(要早点去)
(๑•ㅂ•)و✧
◇
路明非盯着"最大的游乐场"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
昨天他在便利店门口等烧烤的时候,顺嘴跟她说了这么一句。
他说:明天带你去迪士尼,那是世界上最大的游乐场。
那时候他手上拿着一个关东煮的杯子,没想什么。他这辈子没去过迪士尼——他只是在电视上、在别人的朋友圈里、在那些他从来不点赞的九宫格里见过。
他说"世界上最大的"这四个字的时候,跟他说"日本的拉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是同一个语气:一个看起来啥都懂的人说得出来的话。
◇
她记住了。
◇
而且她信了。
◇
二 · 三张票
门口排队买票的时候是九点十分。
那家乐园的大门在舞滨,从高天原过去要换两趟车、再坐一段电车。电车是那种窗子很大的,一路上旁边有一条河。绘梨衣在电车上一直看那条河,看到下车。
(她的手一直按着帽子。那顶白帽子是美容店送的,帽檐很软,一有风就飞。)
◇
售票处有三排。
路明非去排了最左边那排。
他把那张卡拿出来的时候,用了三秒钟在心里做了一次准备——他每次用这张卡都要做一次这个准备。那张卡是苏恩曦给的,深蓝色,上面什么都不印;刷的时候机器"嘀"一声,不问他任何问题。
(这张卡里的钱他已经花了二十多天了:住处、吃的饭、几件衣服、两次电车。他每次刷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用别人的钱买东西送自己。)
◇
「两张。」他说。
◇
柜台后面的女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
「三张吧。」
◇
是林恩。
◇
他站在路明非后面半步的地方,手里拎着那个旧旅行袋。他今天穿的是同一件外套——洗过几次,袖口起了一点毛。他没戴帽子,也没戴眼镜(美容店那副眼镜是给路明非配的)。
◇
「两张。」路明非又说了一遍。
◇
「我买我的。」林恩说。
他从内袋里把那个旧信封掏出来,抽了一张卡在柜台上。
◇
那张卡是乐园的充值卡。前一天晚上他在便利店买水的时候,顺手在柜台充了钱进去——路明非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在那家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里看见过一张充值的小票。
◇
柜台后面的女孩看看他,又看看路明非,最后把那个"3"改成了"1"。
她打出两张票,又打出一张。
三张票。
横着的,一样大。票面上印着一座城堡,粉色的。
◇
路明非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两张。
他忽然觉得手上有两张票这件事,有点沉。
◇
(如果说他这几天有什么东西是真正自己出的,一件都没有。手机是苏恩曦给的,衣服是苏恩曦买的,住处是座头鲸的,饭钱是苏恩曦那张卡。他兜里那张卡,是用别人的名字开的一个洞。)
(林恩手里那张票,是从他自己的信里数出来的。一张票抵他六天的工钱。)
◇
进园要过一道安检。
那个安保把林恩的旅行袋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袋子里是一副牌(用黑绒布包着)、一只紫砂壶、两件叠得很齐的衣服,还有两个信封。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林恩。
林恩就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
安保把牌子合上,把袋子递回去。
「……どうぞ。」
◇
三 · 最大的游乐场
进门以后,是那条很宽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城堡。白的,蓝顶,前面有一道桥。城堡不高,但它站在整条路的末端,所以看起来比它实际的样子大。
◇
绘梨衣站在门口那条路上,站了三秒钟。
她没有动。
她抬起头,从左往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往左看了一遍。
那条路上有几百个人,走着、推着车、笑着。两边的店里放着音乐,音乐是从每一根柱子里出来的。天上没有云,太阳不高,光刚好落在城堡的顶上,把它照成一种很软的白。
◇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遍。
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他上次看见这种"被精心布置过的快乐",是在什么时候。
(他想不出来。他这辈子到过的最大的游乐场,是他初中的时候他叔叔带他去的那家,在城郊,门票十五块,有碰碰车和一棵假的树。)
◇
他们往里走了。
◇
第一个把绘梨衣钉在原地的是那排气球。
一捆气球,红的黄的蓝的,被一个穿制服的人举在手里。气球是那种能飞的,绳子在他手里绕了好几圈。风一吹,整捆气球往下沉一沉,又往上弹。
绘梨衣站在那儿看着。
她看了很久。
◇
路明非买了一个给她。
他把那根绳递过去的时候,她两只手一起伸出来接,接完抱在胸前,像抱一只很小的动物。
她抱着那个气球,走了大概二十米。
然后她低头看那个球,看了一会儿,把它松开了。
◇
那个气球往上走。走得不快。它先在人头顶上打个转,然后往上升,升过那排树,升过城堡的角,最后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红点,混进天里,没了。
◇
路明非在旁边看愣了。
「你怎么放了。」
◇
她低下头写。
它想飞
(一直被我抱着 它会疼)
(・∀・)
◇
路明非看着那三行字。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是一个气球,气球没有疼不疼的问题。
他没说。
◇
(他后来想,他有时候会在某些事情上卡住:他知道一句话该怎么"正常地回答",可是每次当下都不太想说那个正常的版本。)
◇
他们在园子里走了一个上午。
◇
路明非按着他那点从网上看到的东西,带她去看了那个会动的机器熊、那间糖果店、那条每天中午要游行的街。
◇
绘梨衣看得都很认真。
她看游行的时候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扶着栏杆(她这次戴的是手套,黑纱的,跟她的白裙子很不搭)。游行队过来的时候,一个穿裙子的人向她挥手,她愣了一下,把板子举起来。
那个人看不懂板子。
她就把板子放下,朝那个人点了点头。
那个人冲她笑了一下,走了。
◇
绘梨衣转头看路明非。
她的眼睛在帽檐下面,很亮。
她把板子举起来。
他们为什么高兴
(๑˃ᴗ˂)
◇
路明非想了一下。
「因为今天是来玩的。」他说。
◇
她点头。
她把板子收回去,没有写别的。
◇
(路明非后来想:她问的不是那个乐队,也不是那个游行。她问的是那些人。)
(她在问一件她从来没搞明白过的事: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高兴。)
◇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坐在一张户外的桌子边上。
路明非买了三份——一份炒饭、一份汉堡、一份那个长得像城堡的套餐。他把那个城堡套餐推给绘梨衣。
她看了那个套餐一会儿,把那个城堡的尖顶掰下来,放到路明非盘子里。
然后她把剩下那半座城堡吃了。
◇
吃得很干净。
连底下的那点奶油都刮完了。
◇
林恩坐在对面。他买了一个饭团,一杯水。
他把那个饭团拆开,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
◇
「你就吃这个。」路明非说。
「够了。」
「这里的东西都贵,两倍的价钱。」
「嗯。」林恩说。
「那你——」
◇
林恩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
「我算过。」他说。
「一张票,一顿饭。我这一天的预算就要和我say goodbye了。」
他把水喝了一半。
◇
四 · 那栋黑楼
鬼屋在园子最偏的一个角。
它是一栋楼——真的楼,不是那种拼起来的板房。黑色的,木头的样子,四层,窗子是尖的。楼前有一排树,树把光挡住了一半,所以那一块地方比别处暗。
楼顶上飘着一面布,布的边都磨破了。
◇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那串数字一直在跳——大概是排队的时间。路明非看了一眼,跳了几下,停在一个数上。
四十分钟。
◇
「四十分钟。」他说。
◇
绘梨衣站在那栋楼前面。
她抬起头,看那栋楼。
她看了很久。
◇
路明非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他其实有点担心——他想起她怕打雷,前天夜里下了一整夜雨她没睡好。他本来想问她要不要换一个。
◇
然后她低下头,在板子上写。
这个
(要进去吗)
(๑•ㅂ•)و✧
◇
路明非看着那个"加油"的小人。
他把那个念头咽回去了。
「进去。」他说。
◇
排队的地方是一条回廊。
那条回廊是从楼侧面绕过去的,一边是墙,一边是栏杆,队一排一排地折。回廊的灯很暗,是那种黄颜色的(白天也开着),墙上贴着一些破破的画像。
◇
排队的时候,路明非听见里面的声音。
一个人叫了。不是很响,是那种憋着的,啊了一声,然后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叫。
◇
绘梨衣每听见一次,就把头转过去一点。
她听得很认真。
她把板子举起来。
(他们在叫)
(是因为高兴吗)
(・∀・)
◇
路明非看着这个问题,想了一下。
「一半吧。」他说。
◇
她点头。她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
◇
快进去的时候,路明非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出来。
◇
不用他说什么。绘梨衣看了那只手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
她戴着手套。那只手套很薄,黑纱的,手心里隔着那么一层,能觉出一点凉。
路明非握了握。
(他握得很紧。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握得有多紧——他后来说,他当时觉得那个地方需要一个人握着她。)
◇
「进去以后跟紧我。」他说。
◇
她点头。
◇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
◇
林恩站在他们后面三步的地方。
他没伸手,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看着那扇门口。
◇
「你也跟着。」路明非说。
「嗯。」
◇
门口那扇门开了。
◇
五 · 幽灵公馆
◇
(这一节是从林恩的角度写的。后来路明非问过他,他自己说的。)
◇
那扇门开了以后,是一条走廊。
很宽,很高。地板是木头的,走上去会响。墙上挂着画,画框是金的,画上的人都是那种很旧的、脸看不清楚的肖像。
灯是吊在头顶的,一盏一盏,光很暗。那种暗不是"看不见",是"刚好能看见,又刚好看不清"。
◇
前面那两个人走进去。
绘梨衣的手在路明非手里。她走得不快,被路明非牵着,两个人在前面,中间隔着大概半步。
林恩跟在他们后面三步。
◇
头三十米,还好。
◇
那三十米里有几样东西:一幅会自己动的画,一本从架子上掉下来的书,一盏忽然灭掉的灯。那盏灯灭的时候,前面的人"啊"了一声——不是绘梨衣,是路明非。
◇
再往里走,人就多了。
◇
这条走廊不是一条直的。它一段一段地折,折了七八次,每一段都有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不同的东西。人从这间屋子走到下一间,两间之间的那一段很窄——窄到只能两个人并排。
◇
林恩后来描述这一段的时候,只用了三个字。
「闹麻了。」
◇
他解释了一下:不是吓,是挤。
前面是一队带着小孩的,小孩哭着不走;后面是一队学生,一路在笑、在拍照、在互相推;左右两边都是人,走道里全是人的后脑勺和肩膀。他在中间,被人流推着往前。
屋子里那个东西——那个挂在半空的、会往下掉的东西——他也看见了。他看见它掉下来的时候,前面有个男孩吓得往后退,撞到了他。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后面那个人。
◇
他就在那半步里,跟丢了。
◇
他记得那一下:他被人流推到一个岔口。那是一个分岔——左边有条更暗的、挂着帘子的道,右边是往前的主道。他抬头的时候,看见前面那个白帽子(绘梨衣那顶)还在,他跟着走了两步。
走到一半,那顶白帽子忽然拐了一个弯。
他跟着拐。
拐过去以后,他发现那不是那顶帽子。那是一个跟绘梨衣穿差不多衣服的女孩,戴着白帽子,帽子下面在哭。
——
林恩站在那儿。
◇
他站在一处很安静的角落。
他四下看了一圈。
◇
那间屋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幅画,一盏灯,还有一个立在墙边的、穿黑衣服的木头人。木头人手里举着一根蜡烛,蜡烛是假的。
◇
他就站在那个木头人旁边,站了大概十秒钟。
◇
后来他做了一件事。
他往出口那个方向走。
◇
——不是因为他被吓着了。
◇
他后来跟路明非说过这件事。他说那天他在里面待的时间,前后不到十五分钟。
「你不玩了?」
「玩了。」他说。
「玩了多久。」
「十五分钟。」
「那你为什么出来。」
◇
林恩想了一下。他想这个问题的样子,跟他想牌的时候一样:先把问题摊开,再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
「第一。」他说,「我迷路了」
「第二,人太多。如果我乱跑的话,那大概真的会走丢,反正你们总要出来。」
◇
那扇出口的门在楼的另一边。
他走出去的时候,外面还是白天。太阳比刚才高了一点,落在前面一小片草地上。
◇
他站在门口,把外套的扣子解开,站了一会儿。
◇
(那栋楼里有声音。他在门外也听得见。里面一声一声地叫,叫得很密。)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不听了。)
◇
六 · 摊位
◇
出口外面是一条小路,路边上一排摊位。
有卖热狗的,卖爆米花的,卖那个圆圆的、底下是圆锥形的东西(那个叫什么路明非后来告诉过他,是吉事果)。每个摊位前面都排着短队。
◇
林恩站在那排摊位前面,看了一圈。
他在看牌子上的价钱。
◇
他买了三份热狗,两包爆米花,一瓶水,两瓶果汁。
(果汁那两瓶不是给他自己的。他自己买了水。)
◇
他把那些东西拎在手里,走到出口外面那条长椅上坐下。
长椅正对着那栋黑楼的门。
他坐的地方能看见每一个从那扇门里出来的人。
◇
然后他开始等。
◇
(他等了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里他做了什么?路明非后来问过。他说他就是坐着。)
「坐着不无聊吗。」
「不无聊。」
「你干嘛。」
「等人。」
◇
那四十分钟里,他看见了几组人。
第一组是一对年轻父母,抱着一岁多的小孩。小孩睡着了,头歪在妈妈的肩上,口水把她的衣服洇了一块。爸爸的手里拿着三个气球。
第二组是四个学生,出来的时候还在叫,跳到一块儿去,一个举手机,三个人凑过去,拍了三张,走。
第三组是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孩。老太太出来的时候扶着栏杆,走得很慢;小孩在旁边蹦,跳了三下就停了,回过头来看奶奶。
◇
林恩坐在那张长椅上,看完了这三组人。
他手里拎着那两个果汁瓶,瓶壁上有水汽。
◇
七 · 少了一个人
◇
那扇门再开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八分。
◇
先出来的是绘梨衣。
(她今天戴的是帽子,不是那个黑框眼镜——进去以后她把眼镜摘了,因为里面黑。)
她出来的时候,还拉着路明非的手。
两个人的状态不太一样。路明非是那种"终于结束了"的状态:他的头发被汗压在额头上,脸色是白的,出来第一件事是深吸一口气。
绘梨衣不是。
绘梨衣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往上走的。
她松开路明非的手,往前跳了一步——不是跳,是那种脚底发轻、上身往上提了半寸的走法。她在门口那片空地上转了一个小半圈,然后又转回来,两只手抬起来,在胸前比了一个东西。
不是写字。
那是她在比动作——她比的是刚才在里面看到的那样东西:一只手从上面垂下来。
她比了一下,自己又笑了,捂着嘴,笑得肩膀都在动。
◇
路明非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
「吓着了吧。」
◇
她点头。
她又摇头。
她拿出板子,写:
不吓人
(是外面的那个东西掉下来的时候)
(我想躲)
(可是我躲不开 因为我拉着你)
(所以我只能不躲)
(≧▽≦)
◇
路明非看着那几行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心里那点东西往下沉了一点。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为什么。)
◇
绘梨衣写完,抬起头。
她打了那圈。
◇
然后她做了一件路明非没料到的事。
她没有往前走。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一片空地,从头看到尾——不长,就是从门口到长椅那一段。
她的眼睛在那一段上走了一遍。
然后她又走了一遍。
◇
她的手还抱着板子。
她的头动得很慢——先往左,再往右;先看近的,再看远的。
◇
路明非一开始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
那边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一个拎着垃圾袋的清洁工。
没什么。
◇
「怎么了。」他说。
◇
她没答(她答不了)。
◇
她把头转回来了。
她看着路明非,看了一秒钟。
然后她又转过去。
◇
这一次她转得很慢。
她看那条路的两头——左边那条通向糖果店,右边那条通向湖边;她看那排摊位;她看那排长椅。
她看到第三张长椅的时候,停了一下。
◇
那张长椅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吃冰淇淋,一个在看手机。
不是他。
◇
路明非这时候才发现。
◇
他"啊"了一声。
「林恩呢。」
◇
那三个字说出去以后,绘梨衣的反应比路明非预料的要快得多。
她整个人定住了。
◇
不是停,是定。
那种定很奇怪——像一个人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一秒他整个人会从时间里掉出去半秒。
◇
然后她的两只手,把板子抱紧了。
◇
路明非看见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
「他可能早出来了。」路明非说,「刚才人多,他可能——」
◇
他还没说完。
◇
绘梨衣转身了。
◇
她转过身,往那栋黑楼那边走了两步。她走到那扇门口,站在门口,往里看。
那扇门里是一条很暗的走廊,走廊里还有人在往外出。
◇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
路明非站在她后面,正想说"他不在里面,他肯定出来了"。
◇
他看见绘梨衣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
那一下很轻。
不是哭。是那种——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她自己把它擦掉。
她擦的时候很小声,也很小心,一只手举起来,用大拇指在眼角下面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放下来。
她放的很快。
她还把头往路明非这边转了一下,像在确认他有没有看见。
◇
她大概以为他没有看见。
◇
路明非看见了。
◇
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后来跟人说过那几秒钟。他说他那几秒钟里想的东西是这样接的:
——她哭了?
——为什么哭?
——林恩不见了。
——林恩不见了,她就哭了?
——她哭的原因,是林恩不见了。
◇
他按这个顺序想下来,想到最后一格,脑子里"咔"了一下。
◇
那一下很轻。
(不是疼。是那种——你把一个抽屉拉开,本以为里面是空的,结果里面有一件东西。你没准备好。)
◇
八 · 见鬼
◇
后面那十几秒,路明非记得很清楚。
◇
因为绘梨衣不是在原地等。
◇
她开始动。
◇
她从那扇门口退开,往左边走了几步,又往右边走了几步。她走的步子很小,但她走的次数很多。她走的时候两只手抱着板子,头一直转,转得很快。
◇
那不像找。
那是一个人在屋子里找不到一个东西,开始乱摸的样子。
◇
后来路明非在那把长椅上,从她自己写的东西里,把这段拼出来了。
(他那会儿不知道,她当时脑子里过的是这样的东西:)
◇
——他刚才在我们后面。
——他跟着我们进来的。
——我拉着Sakura的手,我进了里面。
——我在里面的时候,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
——我躲不开。
——然后我出来了。
——他不在。
——他也进去了。
——他是不是还在里面。
——他是不是出不来。
——他会不会……
◇
(她写到"会不会"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停了很久。)
◇
(她觉得林恩被幽灵吃了,然后也变成小幽灵了。)
◇
(一个二十一岁、从小住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从来没在人群里走过路的女孩,对于"一个人不见了"这件事,她脑子里能想到的可能只有几种。她这辈子的信息来源,是一台接在木壳子里的游戏机,是一本她翻过很多遍的图画书,是Sakura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的脑子里,"不见了"和"永远不见了"之间,没有中间那一格。)
◇
路明非事后想起来,会觉得心里很堵的一件事,是——
她在乱找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
她不能说话。她喊不了。一个女孩在一群人里找不到一个人,正常的方式是拉高嗓子喊一声那个人的名字。她不行。
她只能跑,只能转,只能拿眼睛在几百个人里一格一格地找。
她连喊一声都做不到。
◇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点东西一路往下走。
他张开了嘴。
他想说"别急"。
他想说"他那么大一个人,丢不了"。
他想说"我陪你一起找"。
◇
他一个字都还没出来。
◇
一只手从绘梨衣背后伸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
路明非站在正面。
所以他看见的是全部。
◇
他看见绘梨衣的肩膀先动了一下——那是被拍到的反应。然后她的整个身子往上弹了半寸,不是跳,是那种一个人被冷水浇到之后整个人蜷起来的弹。
她的头先往右扭,扭到一半,又往左扭。
她的脸转到那个方向。
◇
然后,路明非看见了一件东西。
◇
那是一件他这辈子可能只看过一次的东西。
◇
他在绘梨衣那张脸上,看见了:
惊吓。
◇
不是"吓到了"。是那种一个人看见了自己刚才在脑子里想的东西,而那个东西现在就站在他背后。
◇
然后,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见鬼。
◇
那不是形容词。
那是一张脸在说:这个东西不应该在这里,这个东西是在我刚才想的那种地方的东西。
◇
绘梨衣的反应,在半秒钟之内连了三下。
第一下,整个人震了一下——那种从脚底到头顶的、很短的一颤。
第二下,她转过身来。
第三下,她看清了那个人。
◇
她看清以后,往后小跳了一下。
◇
真的只是一小跳。两三寸,两只脚一起离开地面。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后跟先着地,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又被她自己收住了。
◇
林恩站在那儿。
◇
他站在绘梨衣面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三份热狗、两包爆米花、一个水、两瓶果汁。袋壁上挂着水汽,往下滴。
◇
他看着绘梨衣。
他看了一会儿。
◇
然后他开口了。
◇
「鬼屋有那么恐怖吗。」他说。
◇
九 · 里面那个(林恩视角)
◇
(这一段是林恩后来跟路明非说的。)
◇
他拍她肩膀那一下,本来是没什么意思的。
他从长椅上看见那两个人出来了。
(他当时为什么没马上过去——他后来解释过一句:「远远看去最多看到个红头发,但我又不知道这是不是绘梨衣。」)
(他这个人在这种事上很慢。他等了一会儿,等到那边那两个人停下来了,那个红头发的人开始找什么了,他才站起来。)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一半,他看见那个女孩开始乱走。)
(他加快了半步。)
◇
然后他就拍了她的肩膀。
◇
他后来跟路明非说,他这样做后面那一下,是他没想清楚的。
「我以为她看见我了。」
「她背对着我。」
◇
「那你为什么拍。」
◇
林恩想了一下。
「因为她在找。」他说。
「她找的时候是低着头的。我就拍了一下,我承认我确实没过脑子,这是我平常叫人的路子。」
◇
所以他当时是真的不知道。
◇
他看见那个女孩转过身来,看见他,往后跳了一下。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刚才手上用力了一点。
他的第二个反应是——这个鬼屋是不是真挺吓人的。
◇
十 · 两瓶果汁
◇
他们把东西分了。
◇
林恩把塑料袋放在那张长椅上,一份一份掏出来。
热狗三份,纸包着,还热。爆米花两包,是那种纸袋装的,袋子上印着一顶帽子。水一瓶,果汁两瓶。
◇
他先拿了一份热狗,递给绘梨衣。
◇
她接了。
◇
他又拿了一瓶果汁,也递过去。
◇
她也接了。
◇
然后他把第二份热狗和另一瓶果汁,拿走,放在手上,向路明非递过去。
◇
路明非接了。
◇
他后来想,他接那两样东西的时候,手上是有点发木的。
不是因为那两样东西。是因为他刚才在那十几秒里看见的那两件事。
◇
他把热狗的纸撕开,咬了一口。他咬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
「林恩。」
「嗯。」
「刚才你在哪儿。」
「长椅上。」林恩说。
「哪个长椅。」
「门口第三张。带靠背那个。」
◇
路明非嚼着那口热狗,没说话。
◇
林恩把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出来得早。」他说。
「为什么。」
「人多,挤。我跟丢了。」
路明非点了一下头。
◇
十一 · 那一下
◇
分完东西,林恩在长椅上坐下了。
路明非坐在他旁边。
绘梨衣站在他们前面。
◇
她站着,手里拿着一份热狗,没吃。
◇
她是刚才才终于停下来的。
林恩坐下去以后,她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两秒钟。
◇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
她先把热狗交给了路明非(她不知道怎么拿,怕弄掉)。她把那个纸包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那是刚才那一跳的余韵。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
◇
她蹲在林恩面前。
她伸出两只手。
◇
她把那两只手放在林恩的两只手上。
◇
隔着那层黑纱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
她没有握。
她是按。她把两只手按在他手背上,按得有一点力气——像一个人要去确认一样东西是不是真的在那儿。
◇
她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住了。停了一会儿。
(路明非那时候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他后来想了很久。)
(她是在确认,她刚才在脑子里想的那件事,不成立。)
(她脑子里想的是:他不见了,他被里面那个东西留下了。而她现在要的是——这个人的手是不是热的,是不是有实体的,是不是活着的。)
◇
她就那样按了大概五秒钟。
◇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
◇
她站起来。
◇
她低头,在板子上写。
(你在这里)
(๑˃ᴗ˂)
◇
写完,她把板子翻给林恩看。
◇
林恩看完那四个字和那个小东西,看了一会儿。
◇
他点了点头,也意识到了什么。
◇
然后他做的事情是这样的。
◇
他往前倾了一点。
(路明非坐在旁边,看见他往前倾。)
◇
他做了一个鬼脸。
◇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鬼脸:他把眼睛睁大了,把嘴往两边拉开,把下牙露出来,头往右边歪了一点。
就这些。
总共不到两秒钟。
◇
那不是那种"吓人"的鬼脸——一个二十岁、脸还算普通的人做不了什么吓人的鬼脸。那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幼儿园水平的、四岁小孩看到会笑、八岁小孩会翻白眼的鬼脸。
◇
绘梨衣往后仰了一下。
◇
她整个人往后弹了大概五寸,两只手举起来护在脸前面——那是她被吓到的姿势,和刚才在门口那一次一模一样。
◇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
她看着他那张脸。
◇
(她大概是在判断。)
(一个人被忽然吓到以后,会有半秒钟的空白。那半秒里她会想:这是真的吗。)
(她那半秒过完以后,认出来了——那张脸上的东西不是附身他的幽灵,是他。)
(是他在做。)
◇
她的脸,从惊吓,转成了别的东西。
◇
十二 · 红色头槌
路明非后来回忆起的时候,他会先笑。
◇
他说他这辈子见过两种人打架:一种是真打,一种是闹。
闹的里面,他最熟的是芬格尔——芬格尔闹人的方式是用嘴,能把一个人从头发说到脚。
他没见过那种闹法。
◇
绘梨衣没有用嘴(她用不了)。
她也没有用手。
◇
她低着头,往前撞了一下。
◇
那是头。
是真的头,硬的那种,用额头那个地方。
◇
她撞的是林恩的肚子。
◇
路明非从侧面看得清清楚楚:她先低了一下头,然后整个人往前送过去——不是撞,是顶。她那一下的力气不大(她显然自己也知道分寸),但她顶得很结实。顶上去那一下,林恩被往后推了半寸,人往椅背上贴了。
◇
她顶完,退开。
◇
她站在那儿,抱着板子。
脸是红的——从脖子往上,一直到耳朵尖。
◇
林恩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着肚子。
◇
他看着站在他面前那个女孩。
他看了一会儿。
◇
然后他笑了。
◇
那不是他平时那一种。这一次笑的时候,他有一点咳——那一下顶得不轻,他换了一口气。
◇
「你这个……」他说。
◇
绘梨衣站在那儿。
她把板子举起来了。
◇
她写的时候,手很快,笔尖在纸上划得有点抖。
◇
板子上是:
活该
(`ε´)
◇
那个`ε´是歪的——她大概想画一个"哼"的脸,画出来成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
林恩看着那块板子。
看完,他点了点头。
「好吧,算我活该。」他说。
十三 · 那座矿山
◇
他们继续往园子深处走。
◇
那段路要走十分钟。路两边是树,树底下是草地,草地在四月里是那种刚长起来的绿。时不时有过山车从远处过——先是声音,然后是那种金属的、轻飘飘的尖。
◇
绘梨衣走得很慢。
(她走的慢,是因为她一直在看。)
(她看树上挂的灯笼,看地上那个被踩扁的纸杯,看一对蹲在路边系鞋带的父子。她什么都看。)
◇
走到一处路口,她停下来了。
◇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
那个东西横在那一片天底下。
◇
那不是一座山。那是一座假的石头山,红色的、褐色的,一座连着一座,从中间劈开一条道。一条铁轨从那道里穿出来,绕着山转半圈,钻进最里面的一个洞。
轨道是灰的,被太阳照得有一点亮。它从左边上去,上到最高那一段,那一段几乎垂直;然后它往下掉——不是滑,是掉。
◇
有一列车正在那里。
◇
他们三个人站在路口,抬起头看着那个东西。
◇
那列车爬到顶了。它在顶上停了一秒钟(那是一种设计——它故意在顶上停一秒钟)。停完,它往下掉。
◇
掉下去的时候,那一边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不像叫,那像很多人在同一秒钟里把肺里的气全放掉。
◇
风从那一边过来。
◇
绘梨衣站了很久。
◇
她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
◇
然后她低下头,在板子上写。
◇
这个
看起来很好玩
(๑•ㅂ•)و✧
◇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
他看着她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
◇
他的手,很冷。
◇
十四 · 中庭之蛇
◇
路明非不是怕过山车。
他是见过一次过山车出事。
◇
那件事发生在美国,芝加哥,六旗游乐园。
◇
那天的天气很好。他们四个人(加上校长)在那个园子里,本来是出来庆祝的——他记不清是庆祝什么了,他只记得那天他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棉花糖,粉色的,然后在那个东西下面站住了。
那是一个比眼前这个东西还高的——高出很多。铁黑色的钢轨,从高处往下折,折成一道几乎垂直的崖。
当时有一个女孩指着它说要去坐。
当时他周围的人都在往那边走。
◇
后来他上了那趟车。
(他上那趟车,是因为旁边那个女孩上去了,他不想一个人站在下面。)
(他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他现在也不太愿意想。)
◇
再后来,那趟车在最高的地方断了一次。
◇
他记得的不是断的声音。他记得的是——他坐在那个车厢里,往下看的时候,下面有一根铁轨不见了。那不是"有一点动静",那是一个东西没有了。铁轨那一段,在他眼睛底下,忽然不在了。
◇
他还记得另外一件事。
那趟车的事故最后是被一个人处理下去的。那个人当时做了他这辈子最重的一件事——他是拿什么换的,路明非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明白。
他只知道,从那天以后,他看见这种轨道,胃里会先转一下。
◇
所以当他看见绘梨衣写的"看起来很好玩"这五个字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那个转。
◇
第二个反应更麻烦。
◇
他想的是:她怕打雷。
他想的是:她前天夜里因为下雨没睡好。
他想的是:那天在情人旅馆里,她凑到他耳朵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到现在都听不懂,可那句话里的东西,他大概听懂了一半。
◇
——要是她被吓到了呢。
◇
不是"哭一下"的那种吓到。
◇
(他是见过她动过手的。就在源氏重工那条通道里,一个女孩站在通道尽头,把一个字说出来,那三只东西就化了。)
(那三个东西是死侍。)
(他不知道她那个东西,会不会在害怕的时候,也自己动一下。)
◇
他的胃又转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恐高。这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一个想不出答案的题。)
◇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板子按住了。
◇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他要说什么。
——他准备说:这个太吓人了。
——他准备说:你看那个,那个会往掉下。
——他准备说:我们去看别的,这里有别的。
——最后,他准备说:我们下次再来。
(他知道这是骗人。他也知道这句骗人的话,他这几天说过好几遍。)
◇
他没有说出来。
◇
因为他的手被人拦住了。
◇
十五 · 白出来玩
◇
林恩是从后面走过来的。
◇
他伸手,按住了路明非那条按在板子上的手。
(不是拉,是按。他按得很轻。)
◇
「等一下。」他说。
◇
路明非回头。
◇
林恩站在他旁边。他没有看路明非,他在看那块板子——那上面那五个字还是举着的。
◇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说。
◇
路明非的喉咙动了一下。
◇
「你知道?」
「你说了一半。」林恩说。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
林恩把他的手从板子上拿开。
◇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两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
◇
那不是"嘘"。那个动作更像是把一样东西封住——他把那两根手指立在那儿,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
他把这个动作做得非常自然。自然到路明非当时都没反应过来那是"噤声"。
◇
「你有你的道理。」林恩说。
「我也有我的。」
◇
「你的道理是:她可能会出事。」
「我的道理是——」
◇
他往那个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那边那座假山还在响。又一列车爬上去了。
◇
「——她是今天的主角。」
◇
路明非看着他。
◇
林恩把话说完。
◇
「既然是带她出来玩,」他说,「那自然要让主角玩得尽兴才可以。」
「不然不是白出来玩了?」
◇
路明非张了张嘴。
◇
他还有很多话在后面。
(他准备了四句话,现在一个字都出不来。)
◇
十六 · 三个条件
◇
林恩转过身。
◇
他走到绘梨衣面前。
他把手伸出去,在她举着的那块板子上,很轻地敲了一下。
(那个动作跟他在牌桌上敲桌沿那一下是一样的。两指,很轻。)
◇
绘梨衣把板子放下来,看他。
◇
「这个东西。」林恩说。
他指了一下那边那座山。
◇
「可以去。」
◇
绘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
◇
「不过。」林恩说。
◇
他把话说得很慢。
他说话的样子很像他在跟人讲一条牌桌上的规矩——不是求,也不是命令,就是把一件事说清楚。
◇
「过会玩的时候,不要尖叫。」
◇
绘梨衣点了一下头。
◇
「不要害怕。」
◇
她点头。这一次她点得比刚才慢。
◇
「过会儿你可以让我和路明非握住你的手。」
◇
她抬起头看他。
◇
「你只需要享受这个游玩的过程就好。」林恩说。
「你握着手,看着前面。那上面有风景——听说从那个顶上能看见整座园子。」
「你就看那个。」
◇
他停了一下。
◇
「只要你答应。」
◇
「咱们就去玩。」
◇
绘梨衣站在那儿。
◇
她把板子抱在胸前,看着林恩。
她看的样子,跟她前一夜在天空树那面玻璃前面看他的样子一样——那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事的样子。
◇
然后她点头。
◇
她点了三下。第一下很轻,第二下重一点,第三下把头低下去,再抬起来。
◇
她把板子换到左手,然后把她右手伸了出来。
◇
伸得很直。
手心朝上。
◇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伸手。第一次是在红屋子里面——她想拉他的手,又不敢,最后只落了个"原地抽搐"。)
◇
林恩看着那只手。
◇
他没有马上握。
◇
他做的是先转过头。
◇
「路明非。」他说。
◇
路明非站在后面。
◇
他这会儿的表情很难形容。
(他自己后来形容过:他说他当时心里那点东西是一个很没出息的东西。)
(那不是怕。那是——谦让。)
◇
「我、我可能不太会握女孩子手。」他说。
◇
那句话说出去以后,那两个人中间大概安静了一秒半。
◇
林恩回过头,看他。
◇
那个眼神,路明非记了很久。
那不是生气。那也不是嘲笑。
那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刚刚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话。
(他后来形容那个眼神:好比你在牌桌上出了一张牌,对面那个人看了你两秒,然后决定不跟你计较。)
◇
「那个东西。」林恩说。
他抬了一下下巴。
◇
「一排坐三个。」
◇
路明非愣了一下。
◇
「三个……一排?」
「三个。」林恩说。
「她坐中间。」
◇
路明非张了张嘴。
◇
他这下明白了。
(——他想握她的手。他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个画面,其实是他自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一只手。所以他才会先拒一下。)
(林恩一句话,把那个画面挪开了:那是三个人的一排,她坐中间。左手一只,右手一只。)
(那是一张桌子。)
◇
那两个人已经在往那边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站了两秒。
◇
他跟上去。
◇
十七 · 笨蛋Sakura
◇
排队的时候,绘梨衣写了一张。
◇
她写的时候,路明非正好站在她后面。他看见她的笔在板子上走,走得很顺,中间没有停。
她写完,没有拿给他看。
她把板子转过来,朝林恩那边。
◇
林恩看了一眼。
路明非从后面伸头去看。
◇
板子上是:
笨蛋Sakura
(๑>ᴗ<๑)
◇
路明非:「……」
◇
他伸手想去抢那块板子。
绘梨衣把板子往胸前一抱,往林恩那边躲了半步。
◇
(她躲得很快。她躲完自己就笑了,笑得把头低下去。)
◇
十八 · 五十九秒
◇
那个过山车的车厢是两排。
他们三个人坐下去的时候,前面那个引导员看了一眼,比了一个"三个一起"的手势。
◇
先上去的是林恩。
他坐在最里面。他坐下去的时候,先把身子挪了挪,把安全带在自己身上扣了一道,然后两个手放在膝盖上。
他坐得很直。
◇
绘梨衣坐在中间。
她坐下去的时候,两只手已经放在两边了——她把手放在两个空位上,像一张桌子上摆好了两个位置。
◇
路明非坐在最外面。
他坐下去的时候,手还空着。
◇
他后来记得很清楚:那个扶栏放下来的那一秒,他看着自己那只手,手心里是汗。
◇
车动了。
◇
它先是慢慢的。它从站里出来,沿着一条弯的轨道往前滑。
◇
路明非在那一小段里做了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自己右边那只手。
◇
他本来是想握的。
他想着:车要上去了。
他想着:她答应过林恩,不尖叫,不害怕,只享受。
他想着:那她得有一只手。
◇
他把手伸出去。
◇
他碰到了她的袖子。
◇
(他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
◇
(他后来跟人说过这一下。他说:他当时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在说——你要握紧一点。他又听见另一个声音,说:你要握紧一点干嘛,你握紧了她会疼。)
(第二个声音打败了第一个。)
(他握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只搭着"的方式。他把手指搭在她袖子的外侧,隔着那层布。)
(那不是握。那是"放在她手边"。)
◇
车开始上坡。
◇
路明非后来形容那个东西的方式是这样的:
他说,那个东西不是在爬坡。它是一个人从下面被人提起来。
◇
车先是往上一提——那种提法很直接,你的胃先往上走,你的身体后走。然后是一条弯道,车在里面横着走了一段,天从那一边摆到这一边。再然后,那个坡头出现了。
◇
那不是一个坡。那是一堵墙。
车头一转,正对着那堵"墙"。它上去了。上得很慢——那是一种设计。它让你在最后那一段,能看见你身后的天,能看见整座园子,能看见你自己离地多高。
◇
路明非在那一刻,脑子里是空的。
他做什么?他闭上了眼睛。
他后来很后悔这件事。他后来想了很多次:他该睁着眼睛的。
◇
绘梨衣的手在他的那一边。
◇
她手在袖子里面。
她那一边,那只手指头,是松的。他给她的那点力,很轻,像一片叶子搭在那儿。
◇
而在她的另一边。
◇
林恩坐上去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
他把那只手,先在自己裤子上按了一下(那是擦汗)。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
(那口气吸得很长。路明非后来想起来,他当时听见旁边有个人吸气的声音,很大。他那时候以为那是旁边那个座位上的别人。)
◇
吸完那口气,他伸手,握住了绘梨衣的手。
◇
握得很紧。
◇
车到顶了。
◇
它在顶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钟,那辆车上是安静的——因为所有人都在吸最后一口气。
◇
然后它掉下去。
◇
——那一秒里发生的事,后来那三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
路明非说的是:他听见旁边有一个人叫了。
(那个声音很近。他后来想,那个声音不像是别人的,像是他左边那个人的。可他不敢确定,因为他自己的耳朵里全是风。)
◇
绘梨衣说的是(她后来在本子里写的):她握着两只手。
◇
林恩什么都没说,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