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和不在高处的风里。暖和在这个词被说出口的那一秒。」
◇
一 · 一点光
那场雨到后半夜也没有停。
它落在窗上,落在楼下那一排招牌的铁皮上,落在更远的地方。声音是均匀的,均匀到你会以为自己听不见了。
那间屋子里的两盏壁灯还亮着,红色的,从那两幅纱幕后面透出来,在天花板上荡。荡着荡着,也像水。
◇
十一点四十,灯灭了。
整条街的电断了一次。
不是跳闸——是这一片都断了。走廊那头的应急灯亮了大概十秒钟,也灭了。楼下有人在骂,骂了两声,没了。
屋子黑下来的时候,路明非睁开眼看了一眼,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
绘梨衣是两点多醒的。
她是被难受醒的。
她在那张圆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因为灯灭了。她坐起来,从床沿上摸到板子(她睡觉的时候板子要放在枕头底下,这是她自己的规矩),光着脚踩到地毯上。
她走到那个浴缸那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来。
◇
回来的时候,她路过那扇窗。
◇
她站住了。
◇
外面是黑的。
不是平时那种黑。平时这条街上有一万盏灯——便利店、柏青哥店、招牌、路灯,一层一层地堆着,谁也不知道这一片到底能黑到什么程度。现在它们全灭了,那层黑就露了出来。
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黑,像有人拿手,把窗外的世界抠掉了一块。
雨还在下。雨丝斜着,被窗玻璃上的水切成一段一段。
◇
在那个方向的最远处,有一个东西是亮的。
很小,小得像一粒米。
它亮在天和地交界的地方。比周围的云高一点,所以它没有被雨挡住。
它是紫粉色的。
◇
后来路明非问过她,那天晚上她看见的是什么样子。
她在板子上写:不是一盏灯。
一盏灯是一个点。这个东西是一条线——细的,直的,从上往下的。
像有人拿着一支笔,在很高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往下画。
它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它是被点着的:从最上面那一点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走。走到中间,停了一下(其实没停,是她的眼睛习惯了)。再往下,一直落进云里。
◇
它在那里待了很久。
它没有闪,也没有变。它就那么亮着,亮在整片黑里,像一个被人忘在那儿的东西。
◇
她伸手,摸了一下玻璃。
玻璃是凉的。上面有一层很薄的水汽——屋里有暖气,外面冷,水汽结在里面这一层。
她把手收回来。
食指的指尖上,沾着一点水。
◇
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在那个起雾的地方,写了几个字。
◇
她写得很慢。玻璃是滑的,手指是湿的,写到第二笔的时候,水就往下淌了。
她写了五个字。
想去那里玩
◇
写完,她没换地方,就站在那儿看。
那五个字在玻璃上待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它开始化。先是"玩"字最后一笔,那一竖往下淌了一道;然后是"那"字、"里"字。水汽从边上往里收,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变淡。
◇
她伸出手,用指腹,在"玩"字化掉的那一笔上,按了一下。
字就花了。
◇
她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去睡了。
◇
二 · 那块花的地方
路明非是被憋醒的。
他醒的时候大概七点五十。屋里还是很暗——窗帘拉着,那两盏壁灯烧穿了一个(大概是断电那一下),只剩一盏,光弱了一半。
他坐起来,看了看地铺另一头。林恩背朝着门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侧,睡得很直。
他看了看那张圆床。绘梨衣睡在中间,被子好好盖着,只露出头顶一片暗红色的头发。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进洗手间,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路过那扇窗。
◇
窗户上有一块地方是花的。
大概一个巴掌那么大。那片水汽被抹开了,抹得很不匀,边上有一圈指印,中间的纹路已经干了,干了以后变成一层灰。
路明非伸手抹了一下。
指腹上有一层灰。
不是雨。雨是干净的。
◇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他以为是谁半夜起来摸过窗户——大概是他自己。他昨晚翻过身,也许梦里起来过一次。
他就没多想,回去坐着了。
◇
八点四十,绘梨衣起来了。
(她每天起床的时间比他还准。)
她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摆那些玩偶。她把它们一个一个从枕头边上拿下来,在床头两根柱子中间那道横沿上排开:小汽车里两个(蓝紫色的怪兽和红白的奥特曼)、茶杯边上两只(熊和鸡)、格子布小床底下两个(芭比和尤达)。
她排得很认真。中间有一只熊歪了,她扶正,扶了两遍。
◇
排完,她从枕头底下把板子拿出来,擦干净,写。
她把板子举给路明非看。
昨天晚上
外面有一个东西亮了
很好看
(我看了很久)
(๑>ᴗ<๑)
◇
路明非看着那几行字。
「什么东西。」
她把字擦了,重写。
很高
很远
圆圆的
(在那边)
(・∀・)
◇
路明非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白天。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收起来的被子。楼下的招牌上有水在滴,一滴一滴地掉到人行道上。
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两遍。
什么也没看清。
◇
「我没注意到。」他说。
◇
绘梨衣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她也往那边看。
她也看不见。
她把板子举起来,写了几行。
它白天不亮
不对,不是不亮
是被白天盖住了
(´・ω・`)
◇
路明非看着那两行字。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写得有点儿不像她。可他说不出哪儿不像。
◇
地铺那边,有个人坐起来了。
林恩把外套从头上拿下来,抖了一下,穿上。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坐在那儿,顺着窗缝看了一眼。
「天空树。」他说。
◇
路明非转过头。
「什么。」
「那个东西。」林恩说。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在押上。墨田区。」
「「从这儿往东北,三十公里。」」
他收回视线。
「六百三十四米。」
◇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知道得挺清楚。」
◇
「我不瞎。」林恩说。
「这三个月里,我抬一次头,它就长在那儿。」
◇
绘梨衣去拿她的本子(那个小本子在枕头底下,跟板子放在一起)。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上今天要做的事。
她写的时候路明非在后面看着。他看见她写了两个字,划掉,又写了两个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枕头底下。她转过来,举起板子。
板子上是:
今天
去那里
可以吗
(๑•ㅂ•)و✧
◇
「可以。」路明非说。
他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其实没有想清楚有什么不可以的。他只是觉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那种笔尖快要戳破纸的写法。
◇
「不过咱们得处理一下脸。」他说。
◇
三 · 美容店
那张脸要处理,这事是麻烦的。
写在纸上的东西很清楚。
而且上面还有另一样东西。比名字要紧得多。
照片。
所以楚子航和恺撒出门都得扣帽子。所以路明非这些天一直没敢在同一个地方站太久。
◇
但是路明非知道一件事。
那张表上,没有第四个人。
◇
所以两个人在歌舞伎町后面一条巷子里找了家美容店。
店面很小,在二楼,楼梯很窄,招牌上写着「ビューティーサロン」,字掉了两个角,剩下的用透明胶粘着。门口有一个塑料花篮,颜色褪了,粉的褪成白的。
进去以后,里面站着三个女孩子。
她们本来是坐着的,看见有人进来,一起站起来。
◇
那个镜头路明非记了很久。
那三个女孩子,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她们一共就两个人加一个店长(店长三十多)。她们站成一排,看着门口进来的两个人,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们一起深吸了一口气。
◇
「好、好漂亮……」
(这是站在最前面那个女孩说的,很小声,说完自己捂了一下嘴。)
◇
路明非站在门口,没动。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绘梨衣今天没戴帽子。
就那样一双深玫瑰红的眼睛,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暗红色,一直到腰。皮肤白得不像在太阳底下长出来的。白裙,白鞋,站在那家褪了色的店门口,跟整条巷子都不搭。
◇
店长清了清嗓子,把那个女孩推回去一步。
「客人,两位吗。」
「两位。」
「做什么。」
◇
路明非想了一下。
「我们要改一下脸。」他说,「就是……别人认不出来。不用改很多。」
◇
店长看了他两秒。
她大概以为这是那种客人——玩cosplay的、拍视频的、或者干脆就是有故事的人。这条街上的店什么人都见过。
「多少钱。」她说。
「不知道。」
「……随便多少都行?」
「对。」路明非说。
「那我给您算一个我们店庆的价。」店长说。
◇
她们把绘梨衣请到最里面那把椅子上。
那个椅子是那种可以放平的、带着一个洗头盆的椅子。她一坐下去,四个女人的手就围上来了。
一个给她盘头发。一个在她脸上轻轻地摸,摸完说了一句「这个皮肤好到我没见过」一个在洗手,手心搓出来的泡沫在灯光下是白的。还有一个,站在后面,在翻柜子,找颜色浅一点的粉底。
◇
路明非坐在旁边那张椅子上。
旁边那个女孩端了一个碗过来——碗里是绿色的东西,稠的,用一把很宽的小刷子往他脸上刷。
「这是什么。」
「芦荟泥。」她说,「清凉的。」
「有点凉。」
「一会儿就习惯了。」
◇
那把刷子在他脸上走了三遍,连眼皮上都要刷。他闭着眼睛,听见旁边那一边在说话。
「您这个头发,颜色太显了。」
「要不要压一点。」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很短的笔划声——那是绘梨衣在板子上写。
那个店长说:「她说不用。」
「不用?这个颜色最容易被认出来。」
笔划声又响了一下。
那个店长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她说这是她妈妈给的。」
◇
路明非闭着眼睛,脸上的芦荟泥凉得像冬天。
◇
他后来想,那一次大概是绘梨衣第一次说"不"。
(她不是说"我不要"。她拿了"妈妈"这个名字出来。)
(那是她二十一岁这一年,第一次拿一个名字当盾牌。)
◇
那个手套的事是在中途。
有一个女孩端了水过来,要给她洗手——做一套手部护理。她拿过绘梨衣的右手,手指刚碰到袖口,绘梨衣就把手抽回去了。
抽得很快。快到那个女孩的手还停在空中。
◇
店里安静了两秒钟。
◇
绘梨衣低着头,把两只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袖子很长,把手背盖住了。
她没有写板子。
◇
那个女孩的反应挺快的。
「啊、抱歉。」她说,「那我们做这边,不做手。」
她绕到另一边,把毛巾折好,垫在绘梨衣的膝盖上。
「就修一修指甲,可以吗。」
◇
绘梨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她把右手伸出来,放在毛巾,把手伸出去,手指分开。
那个女孩就认真的修指甲。
(修完了她自己也看不出来修了没有。)
◇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是四点半。
绘梨衣的脸换了一层颜色。她们用一种很薄的粉,把她的白压暗了一点,压成那种在人群里不显的黄。头发没剪,但是编了一条很紧的辫子盘到后面去,用一根黑色的发圈收住。鼻梁上架了一副平光的黑框眼镜。
(那副眼镜戴上以后,路明非看了很久。)
(他后来想,那副眼镜最大的作用,是把那双眼睛挡住了。)
◇
路明非的脸是另一种样子。他被剪了刘海——剪成了那种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的东西,还涂了一点不知道什么颜色深浅的东西,让他看起来老了两三岁。
「不像你了。」绘梨衣在板子上写。
「不像我最好。」路明非说。
「你以前也不像你。」她又写。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加了一个颜文字。
(๑>ᴗ<๑)
◇
林恩是从头到尾坐在楼下那家便利店外面的塑料椅上。
美容店的沙发太短,他坐不进去。他就下了楼,坐在便利店门口,面前放着一罐已经喝完的咖啡。
店员出来透风的时候问他要不要也做一个。
「不用。」他说。
「先生,我们店庆,可以送您一个面部基础护理。」
「谢谢。」林恩说,「我不用。」
那个店员愣了一下。
「我们很专业的。」
「我不是不信你们。」林恩说。
他把那罐空咖啡扔进回收箱,站起来。
「我不需要换脸。」
◇
四 · 押上
从新宿到押上,换一趟车。
他们在锦系町换的。那站很大,站台的灯是白的,人一层一层地走。路明非走在前面(他认路),绘梨衣跟在他后面半步,林恩走在最后。
换车的时候要过一道天桥。走到天桥中间,绘梨衣忽然停下来了。
她停下来的时候,路明非差点撞到她。
「怎么了。」
◇
她抬着头。
◇
从天桥那一格玻璃往外看,正对着东边。
那个东西就立在那儿。
◇
白天它是白的。
塔身是白的,白得很干净。上面有一圈一圈的构造,越往上越细。最上面立着一根很长的尖——像一根针,针尖是清楚的,因为那一片云被刚才那场雨洗过。
它不亮。可白天它更吓人。因为你现在能看清它了。
◇
绘梨衣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半分钟。
她的帽子(那是美容店送的一顶白帽子)被风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住了。
她没有写字。她把两只手都用来按帽子了。
◇
「走吧。」林恩说。
◇
「你不看?」路明非说。
「看过。」林恩说。
「在哪儿看的。」
◇
林恩想了想。
「在高天原四楼那扇窗上。」他说,「每天早上都看。」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
路明非想了半天。
「你看的时候,它在那儿。」他说,「你走到它底下的时候,它是你到了。」
◇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他这句话说得挺好的。他自己都觉得。
◇
林恩也愣了一下。
他看了路明非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这句对。」他说。
◇
押上站出来的时候,风很大。
这里是河边,开阔,塔的底座就在站口外面——不是"外面",是紧挨着。四楼那个圆柱形的裙楼,灰色,玻璃幕墙,上面画着它自己。
游客从闸机里出来,一层一层,往那边走。有举着自拍杆的,有推婴儿车的,有一家老小穿着同一种颜色的衣服。
◇
排队。
队伍从裙楼外面开始,弯了三折。有引导牌,牌上写着预计等待时间:六十分钟。
◇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个牌子。
「一个小时。」
「嗯。」林恩说。
◇
路明非本来想说"要不换个时间",可他回头看了一眼——绘梨衣已经自己走到队伍的最尾巴去了。她走得很自然,像一个人理所当然应该排在最后面。
她排在那里,两只手抱着板子,看前面。
◇
林恩几乎是同时间走过去,站到她后面。
路明非也过去了。
◇
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一家四口。
爸爸、妈妈、一个大概五岁的男孩,还有一个在妈妈怀里的婴儿。男孩大概是站累了,开始哭。哭到一半,被爸爸从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堵回去了。
过了五分钟,棒棒糖吃完了,男孩又开始哭。
这一回哭得比较长。
◇
绘梨衣一直在看。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写。
他怎么了
◇
路明非往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说,「大概累了。」
◇
绘梨衣想了一下,又写。
他妈妈想让他不哭
(可是她想错了)
(他要的不是糖)
(´・ω・`)
◇
路明非看着那三行字。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男孩——那个男孩正把脸埋在爸爸的腿上,两条腿在爸爸的裤子上踢。
他忽然想到:她大概是不懂小孩的。
她又大概是最懂小孩的。
◇
「那他要什么。」他问。
◇
绘梨衣想了一会儿。
她在板子上写了一个字,又擦掉。再写,又擦掉。
最后她写:
他想让人抱
(・∀・)
◇
排到他们的时候,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买票的是林恩。
他从那个旧信封里数钱——那张票不便宜,一个人两千多(要到 450 米是三千多)。他数出自己那份,压在柜台上说我来付自己的。
路明非在旁边把手伸进兜里付他和绘梨衣的钱。
◇
那个柜台后面的女孩看着他们,笑了一下,把票递出来。
◇
路明非每次听见这三个字,心里都有一个东西顶一下。
——他自己也有一张卡。卡里的钱是苏恩曦给的。从头到尾,他吃住行没有一样是自己花的钱。
他很想有一天,能把那三个字对着别人说出来。
他一直没能。
◇
五 · 六百三十四米
上塔的电梯有四部。他们那一部里的人塞得满满的。
门的里面,灯是暖的——橘色。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屏幕,屏幕上是数字,跳得很快。
0。
30。
80。
150。
230。
300。
350。
◇
40 秒。
它上升的时候不像电梯。它像一个人被从地上提了起来。耳朵会闷一下,闷在底下一层;再往上,那口气往下压,压到下颌。
◇
电梯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笑。有个小孩把手贴在墙上——大概是在试那个速度。
绘梨衣站在中间。她没有扶任何东西。
她把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她摸了两遍。
◇
路明非在旁边看见了。
「耳朵?」
她点头。
「吞口水。」他说。
她自己试了一下。
(没什么用。其实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就是听人说过。)
◇
旁边的林恩开口了。
「张嘴。」
◇
绘梨衣转过头。
林恩张了一下嘴,给她看。
「嘴张开,下巴动两下。」
◇
绘梨衣照做了。
她张着嘴,下巴动了两下,那个动作看起来非常蠢。
她自己知道非常蠢,因为她在做的过程中就已经低了头。
做完,她听着自己耳朵里的声音,然后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林恩。
她点头。
——通了。
◇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段。
他心里想的是:为什么她说耳朵,我说吞口水,他说张嘴。
为什么她说耳朵的时候,他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一种闷。
他悄悄地问了一下林恩,林恩问他是不是物理课和生物课的时候睡着了?
路明非不吭声了。
◇
电梯门开了。
◇
六 · 天望甲板
350 米。
◇
那是一个圆。
不是方的是圆的——整个平台绕塔一圈,地板是深色的(这样玻璃才不反光),天花板上有一圈灯,光落下来,落在玻璃上就被吸掉了。
玻璃是一整圈的。一块一块拼起来,接缝很细。
◇
天已经是夕阳了,太阳落下之前的夕阳总是很唬人,就像人将死未死之前总会豁出去一样。
所以那一片灯,就那么亮着。天快黑了。
◇
路明非后来跟人形容过那一眼。
他说,那不是"夜景"。
夜景这个词是给平地上的人用的。你在平地上,抬头看灯,灯是一个一个的,你能认出那一盏是便利店,那一盏是高楼的檐,那一盏是别人的家。
你现在站在三百五十米的地方往下看,那些灯全都变成了粉。
◇
一层一层的。密的地方是一片白,疏的地方是一个点一个点,全是碎的。街道像被人用刀在黑布上刻出来的——往四面延伸,越来越细,最后融进那个大的光里。
◇
有一条河在下面,黑色的。河面上有一排灯,每隔一段一颗,那是桥。河心没有灯,就只有一条黑的,从整个光海里穿过去。
再远一点,有一片更亮的地方,亮在偏西那一侧。那儿的高楼一栋一栋站着,窗子是格子的,格子里有光。那一片的楼比这边高,所以那一侧看起来像是有另一座城浮在上面。
◇
路明非看见了那个地方。
那是新宿。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
他转过头看绘梨衣。
◇
绘梨衣把两只手贴在玻璃上。
她的脸几乎碰到玻璃,鼻子压在上面(她没意识到)。她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往下滑了一点,她也没去推。
她两只手分开,一掌的距离,贴在玻璃上,掌心是凉的。
◇
她就那样站着。
◇
路明非看着她的侧脸。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人从小到大,住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
(他不知道那间屋子有没有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
他去了旁边的贩卖机。
塔上的贩卖机里有热的。他买了一罐玉米浓汤——那种罐子,外面有隔热层,拿在手里会烫一点。
他走回来,把罐子塞到绘梨衣手里。
◇
她愣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拿住,先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罐子的顶。
然后她把两只手合起来,把罐子捧住。
她低头看那个罐子。
罐子上印着一只黄色的、圆的东西,是一只小鸡,或者是某种吃的图案。
◇
她捧着那个罐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罐子举起来,贴在脸上。
◇
就一下。贴了一下就放下了。
她低头,在板子上写。
热的
(≧▽≦)
◇
路明非笑了一下。
「热的。」他说。
◇
他们从 350 米上了 450 米。
450 米是"天望回廊"——不是平台,是一段回廊,比下面那道窄,斜着往上绕,绕一圈。一边是玻璃,另一边是墙。玻璃是斜的:贴着往外倾,你要看下面,得把脸贴得更近。
◇
上面比下面冷。
不是差一点。是一进门就有差别。回廊里有一段是通着外面的——有一小段开口(那是用来换气的),风从那里进来。
那风不是吹。那是往你脸上按。
◇
路明非一进那道口子就打了个哆嗦。
他把脖子往下缩,把手插进兜里。
◇
绘梨衣的帽子差点被吹走。
她用手按住。她想笑(他看得出来),但笑到一半又被风吹得眯了眼。
她把帽子按着,往前走。
◇
她走到回廊那一段最外面的玻璃前面,站住。
那里贴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距地面 450 米。
◇
她把帽子按住,看了一会儿外面。
◇
七 · 世界上最暖和的地方
◇
她低下头,把板子拿出来。
她单手写字不方便——她一只手按帽子。她按了两下,发现帽子不按也不会飞,就把手放下来了。
她写。
写完,把板子举起来。
◇
板子上是:
世界上最暖和的地方在天空树的顶上
(๑˃ᴗ˂)
◇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
他一看那句话,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这句写得真好"。
第二个反应是——冷。
◇
他那时候站在那个通风口的下风侧。风从他肩膀旁边过去,他半张脸是麻的。
他看了一眼绘梨衣。她也是。她的鼻尖有一点红,嘴唇的颜色比在屋里深。
地板上写着温度:外面零下二度,塔上实测,风大,体感更低。
◇
可她说,这是世界上最暖和的地方。
◇
路明非当时想的是:这句要顺着。
他这几天已经养成习惯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话说得对,可他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顺着"。
◇
「对。」他说。
「真的暖和。」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个——你看这个,」他指了一下外面,「这一片,都是灯。你看那边,那边是新宿,咱们从那边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只手往兜里塞得更深了。
「以后想来,每年都可以来。」
◇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了一下。
——"每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前面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明年在哪,后年在哪。他甚至不知道下个礼拜在哪。
可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是很顺的。像所有那些在饭桌上说过的大话一样,说出来的时候没有重量。
◇
后面有个人说话了。
◇
「实际上正好相反。」
◇
路明非转过头。
◇
林恩站在他们后面半步的地方。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往后翻。他没有把手插在兜里——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前。
他没有看外面。他在看那块牌子(那块写着 450 米的牌子)。
然后他把视线转回来。
◇
「高处不胜寒。」他说。
◇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
跟他在牌桌上报一张牌名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
「这个高度,气温比地面低四度到六度。回廊这一段的开口是常年开的,是换气用的,风从这儿横着过。」
他抬了一下下巴,指了一下那一段开口。
「这里风也不小。」
◇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
「如果你觉得暖和,那应该是别的原因。」
◇
路明非站在那儿。
那两秒钟里,他脑子里有一句话,是一句很不好听的抱怨——
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看气氛。
◇
刚才那句话多好啊。她在遥远的东京,站在一个 450 米的玻璃前面,写了这么一句。这句话明天会被写进她的小本子里,会被她自己看很多年。
结果这个人说:这里零下二度,风大。
◇
路明非甚至有点尴尬。
他看了绘梨衣一眼——他想看看她是不是也没听懂。
◇
绘梨衣站在那儿,抱着板子。
她没有看外面。
她转过头,看林恩。
◇
她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在板子上写。
写得很慢。她写字本来就慢,这一次比平时更慢——一笔一笔地,像一个人在找一个不算太冒犯的问法。
◇
她写完,举起板子。
◇
板子上是:
那你觉得
这里现在
暖和吗
◇
路明非站在旁边。
他看见那几行字的时候,心里又冒了一句吐槽:
——完了。这小姑娘还挺轴的。人家明摆着说了"这里不暖和",她还要问一遍,这不是让场面更难看吗。
◇
林恩看着她。
◇
他没有马上答。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他看字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不看整体,他一个一个字看,从左到右),看完,抬起眼睛。
◇
他看了绘梨衣的眼睛。
◇
路明非后来回忆这一段的时候,他能记起的是这个动作。
林恩没有看那个板子第二次。他把视线从板子上移到她脸上,然后停在那儿。
那不是一个"我在思考怎么回答"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事:你要的是哪一句。
◇
然后林恩笑了。
◇
那不是他平时那种笑——那种嘴角动一下、眼尾弯一下,收得很快的。这一次他笑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所以那个笑没有地方收,就在脸上留了一会儿。
◇
他说:
◇
「我觉得,很暖和。」
◇
「和你一样。」
◇
八 · 原地抽搐
◇
路明非站在旁边。
他手里还捏着那罐玉米浓汤的空罐子(她喝完了,把空罐塞回给他,因为这里没有垃圾桶)。
◇
他听见了那两句话。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
「我觉得,很暖和。」
「感觉和你一样。」
◇
他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人终于说了一句好听的。
第二个反应是: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怪。
第三个反应还没出来,他就被旁边那一下打断了。
◇
绘梨衣的反应,从他这个角度看,是这样的:
◇
她先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把板子抱在胸前,还是刚才那个姿势,看着他。
◇
然后她的右手动了一下。
◇
她的手在板子后面,他看不见那只手的全貌。他看见的是她右边的袖子——那只袖子往下滑了一点,然后停住了。
◇
停住了大概两秒钟。
◇
然后那只袖子往回缩,缩回去一点。
◇
又停住。
◇
再往回缩。
◇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
她的脚后跟往上抬了一下。
◇
(抬了大概两三公分。)
◇
然后落下来。
◇
然后她又抬了一下。
◇
她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
◇
她的整个身子在原地晃了一下——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是一种很奇怪的、把自己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搬了一次的动作。
◇
然后她就不动了。
◇
她的脸是红的(路明非看见了,从脖子往上,红到耳朵)。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
就这么一段。
总共大概八九秒钟。
◇
从路明非站的那个位置看起来,就是:
一个女孩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激动了一下,然后原地抽搐了。
◇
他当时脑子里过的第一句话是:她是不是冷了?
第二句:是不是这个塔在晃?
第三句:刚才那个风是不是把她吹着了,她抽筋了?
◇
第四句他没敢想完,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别的事。
(那件事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
九 · 加密通话
◇
那件事是这样。
◇
昨天夜里,她凑到林恩的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听不见。
他当时站在窗边,背对着那两个人。他听见的是林恩说的那些(林恩说话是正常音量,他全听见了),他没听见的是她说的那句。
他只知道:她说完那句话以后,站在那里不动了。然后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跟今天这一下,是一样的。
◇
路明非站在 450 米的玻璃前面。
他手里捏着那个空罐子。
他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
◇
第一件。昨天她写的那两行字:
他的眼睛里的东西我很喜欢
很舒服
他当时读成了"她说你眼睛好看"。
◇
第二件。昨天夜里她凑到林恩耳边说的那句话——他听不见,就林恩回复内容而言,应该和自己被倾诉的那句话一样。
◇
第三件。刚才林恩说的那句:
我觉得,很暖和,和你一样。
然后绘梨衣表现出了害羞的情绪
◇
他把这三件事,摆在一起,比。
比完第一遍,他往前推了一步:这三件事里,有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
比完第二遍,他往回退了一步:这三件事,也许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
他后来想清楚了。
问题不在他有没有想多。
问题在于:这三件事,是同一件事。
◇
——她写"他的眼睛里的东西我很喜欢",那不是一个评价,那是一句辨认。
她在辨认这个人看她的方式。
——她凑到他耳朵边说悄悄话,那是她在确认一件事。(她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说,所以她只说给一个人的耳朵听。)
——他答了一句"很暖和,和你一样",她的反应是抽搐。
◇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说明一件事:这两个人之间有一套话。或者作为接受者的绘梨衣多理解了些什么。
◇
而这套话,他听不见。那份理解的内容,自己既不知道也不能问。
◇
他手里只有一本字典。而他这几天一直在用这本字典,去翻那些他听到的、看到的、她写下的每一个字。
他翻出来的那些,他一直觉得挺对的。他甚至觉得,他翻得比林恩好——
(林恩说"我五岁就不看奥特曼了",说的那一堆话,跟他说"我帮你把奥特曼杀死"比起来,冷得多。他当时还觉得,那一句也许会让绘梨衣不舒服。)
(他现在开始怀疑了。)
◇
他把手里那个空罐子捏了一下。
罐子是铝的,一下就瘪了。
他赶紧把它捏回来——这里没有垃圾桶,他得拿下去。
十 · 塔下
下塔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们在一楼那家商店里转了一圈。那家商店卖的东西很多,明信片、钥匙扣、毛巾、装着糖的铁盒、带着塔身图案的铅笔。
绘梨衣挑了很久。
她先在明信片那一排前面站住。
那排明信片大概有二十几张:有白天的塔,有晚上的塔,有雨里的,有雪里的;有一张是从河上拍的,塔在中间;有一张拍的是它自己(就是塔上拍塔——不,那是塔上的影子)。
◇
她挑了一张。
是晚上的那一张。粉紫色,从上往下亮着。
(路明非看了那张明信片一会儿。他后来才明白,那就是她那天夜里在窗上看见的样子。)
◇
她拿着那张明信片,走到旁边的小桌子前面。那里有一支笔,是给客人写留言用的。
她坐下来。
她把明信片翻到背面。那面是空白的,中间有一条竖线。
◇
她握着笔,停住了。
◇
她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写出来。
◇
(明信片是要写给一个人的。)
(她有这么一个人,但她暂时不敢写。)
◇
她最后做的,是在那条竖线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
绘梨衣
◇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张明信片拿起来,在"绘梨衣"三个字前面,又写了两个字。
◇
上杉绘梨衣
◇
她写完,看着那5个字。
◇
然后她拿起笔,把前面那两个字划掉了。
她划得很轻——一道,两道,三道。三道划完之后,"上杉"两个字还在,只是被压在一层灰下面。
◇
她把那张明信片举起来,看了一遍。
◇
然后她把它放回了那叠明信片里。
(她没有买。林恩帮她付钱了,因为她放回去的那个以后卖不出去了。)
◇
路明非站在商店的门口,看见了这一整套动作。
他不太懂。
他只记住了一件事:她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
林恩站在商店外面的台阶上。
付完钱后他就被绘梨衣赶出来了。
他就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旁边那条河的方向(天太黑,其实看不见)。
他就站在那儿,似乎并不为自己被赶出来而难过,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
十一 · 本子
◇
回高天原的时候是九点四十。
绘梨衣先去洗澡,洗完出来,坐在那间包间的地垫上。
她把那个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
(路明非是后来才知道她有日记的。)
(那天他给她送了两次水。第二次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地垫上写。)
◇
她在本子上写:
◇
和Sakura去东京天空树
◇
写完,她没有往下写。
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笔抬起来,在"Sakura"后面,加了三个字。
◇
和林恩
◇
她看了一眼这一整行。
然后她往下写了一句。
◇
世界上最暖和的地方在今天的天空树的顶上
◇
写完,她在那句话后面画了一个东西。画得不太整齐——那是一个笑的样子,两个眼睛一个嘴,嘴是往上的。
◇
她又在最后加了一行:
(≧▽≦)
◇
她写日期的时候,是在最上面那一行。
那行字她写了很久。她先写了一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划掉,重写。重写的那一个她也不满意,又划掉。
(日期一共四个数字。她写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大概是在算——从她被带出来那一天,到今天,一共几天。)
(她算出来了。她把那个数字写上去,没有划掉。)
◇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翻了一下枕头。她大概是在确认本子还在,板子也在。
她把那十一个玩偶摆好。
◇
路明非是十点二十和林恩掰扯完送那壶水进去的。
她当时已经躺下了,盖着被子,睡了。
他把水放在那张小桌子上,转身要走。
他走的时候,看见了地垫上落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或者是一个小纸条)。它掉在地垫的边上,有一半压在垫子下面。
他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
上面写着两行字。
◇
林恩
林恩
◇
第一行写得歪,两个字的间距也不对。第二行好一点,笔画收住了,那个"恩"下面的心,三个点都写全了。
◇
她大概练了好几遍,才留下这一张。
◇
路明非拿着那张纸,站了三秒。
◇
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回去——不是放回地垫上,是把它塞回那个本子里,压在枕头底下。他压得很轻,怕她醒。
◇
他把灯关了(他走的时候会关最外面那盏)。
◇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枕头。也许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也会这么费力吧?
◇
雨早就停了。
那条街上的灯又全亮了起来——一万盏,一层一层。
在那个方向的最远处,那个东西还立着,白的,或者粉的。夜里它亮,白天它不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