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怪兽,也不是神,只是一个女孩。」
◇
一 · 一块板子
绘梨衣住在高天原三楼最里面那间包间。
那间屋子本来是用来陪酒的。座头鲸让人把里面的吧台拆了,沙发搬走,地上铺了三层垫子;窗帘他换过——原来那层是纱的,薄的,从外面能透出人影来,他换成厚的,深灰色,白天不透光。
「这一层的灯我关了。」他跟路明非说,「她那个人,不能让人看见。」
他顿了一下。
「你们要带她出去,我不管。她要是丢在我店里,我这条命就没了。」
路明非那几天没听懂这句话的完整意思。他只当是店长怕惹事。
后来他才明白:座头鲸这个人做买卖做了二十多年,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他不是怕惹事,他是已经把账算清了——那个女孩身上挂着的东西,比整间店值钱。她要是丢在他店里,他连赔的资格都没有。
◇
绘梨衣住进来的第三天下午,那间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搬酒箱。
她跪坐在垫子上,面前摆着一排东西。
十一个。
十一个玩偶。
最左边那辆玩具小汽车里坐着两个——一个是塑料的怪兽,蓝紫色,背上有几片竖着的刺;另一个是奥特曼,红白相间,一只手举着,摆出那个招牌的发射姿势。两个东西挤在一辆一拃长的小汽车里,肩挨着肩,谁也没有把谁掀下去。
再往右,围着一个很小的茶杯坐着两只:一只熊,黄白两色,软的,脸被捏得有点歪;一只鸡,圆的,黄的,站在那里。
再往右,是一张格子布的小床。床上盖着一条蕾丝边的小被子,被子底下露出两个头——一个是塑料的芭比娃娃,金头发;另一个是绿色的、皱着脸的尤达大师,耳朵很大。
再往右还有几个。摆得很整齐,一个挨一个,间距差不多。整排看下来,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一分钟。
他每天都会来看一趟,这已经成了他的活。他进来一般不说话,就站一会儿,看她把那些东西挪来挪去。
她今天挪的是那辆小汽车。她把两个坐在一起的玩偶分开了一点,分到刚好不挨着;然后又往里推了推,推到又挨上。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专心。
◇
「绘梨衣。」他说。
她抬起头。
「今天出太阳。」路明非说,「带你出去逛逛?」
◇
她看着他。
然后低下头,在板子上写。
她写的时候会把笔帽含在嘴里。写完,她把板子翻过来,举给他看。
好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底下一行,是那种很轻的笔迹,像是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合适:
(可以带林恩一起去吗)
(・∀・)
◇
路明非笑了。
「你带他干嘛。」他说。
◇
她把板子收回去,擦掉,又写。
这一次她写得比刚才慢。
他站在旁边的时候
我觉得很舒服
◇
底下还有一行。她写完自己看了一遍,划掉一半,又补上:
我喜欢他眼睛里的东西
(´・ω・`)
◇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
他看了很久。
◇
他后来自己也说不清,他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他看见的是行字,写得歪歪的,中间还有一个划掉的小东西。他一个一个认过去,认完了,脑子里出来的却是一句别的话。
他抬起头,把板子翻回去,朝她笑了一下。
「她说林恩的眼睛好看。」
◇
二 · 一笔从法国来的钱
四楼东侧那片桌子,白天是收起来的。
桌椅都靠在墙边,绿绒布卷成一卷,塞在柜子里。整层楼是空的,只有靠东边那一排窗子透着光,把地板上的灰照得亮亮的。
林恩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边上。
那张桌子没被收——他把另外三张都推走了,只留了这一张。他把那副旧扑克牌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洗。
洗牌的声音很轻。
哗啦——哗啦——
不是那种使劲的洗法。他把牌分成两半,让它们从两个角上互相咬进去,一边咬一边往里推;推完,再分两半,再咬。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两只手都在桌上,没有离地。
他洗的是那副旧的——牌角磨白了,有几张边上起了毛。
◇
楼梯口有人上来。
不是路明非。是座头鲸。
那个胖子走楼梯的声音很有特点:一脚踩实,椅子响;再一脚踩实,栏杆响。他上到四楼,站在楼梯口喘了一口,然后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糊死的,边上贴着一条很窄的透明胶。
「你的。」他说。
◇
林恩把手里那两半牌推到桌心,码齐。
「谁的。」
「不知道。」座头鲸说。
他把那只信封放在桌角上,用手指压了压。
「今天早上有个人来找我。穿西装的,三十几岁,看着像个外国人,一句话不多说。他把这个给我,说转交给四楼那个打牌的。」
「我问他谁给的。」
「他说他不知道。」
◇
林恩看着那只信封。
◇
「我本来不想收。」座头鲸说,「我这条街上,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谁给的钱。」
「那你怎么收了。」
◇
那个胖子沉默了一下。
「因为那个人多问了一句。」他说。
「他问,你们店里是不是有个女孩,头发是红的。」
◇
林恩把牌盒盖上。
他伸手,把那只信封拿过来,掀了掀。里面是硬的,是一沓。
他没有马上拆。
◇
「他还说什么。」
「没有了。」座头鲸说,「他问完就走了。」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
「嗯。」
◇
「我不管这钱是谁的。」座头鲸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人是从国外回来的。他护照上盖的章,我看不见,但是他坐的车,挂的是外车牌。」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接了这钱,出了事别把我的店扯进去。」
◇
他下楼去了。
楼梯响了一阵,然后停住。
◇
林恩把信封锁在桌上,用拇指把那条透明胶挑开,然后撕开纸口。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钱。日元,一万一张的,很多,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捆得很紧。那沓钱不新,也不旧,是那种在银行柜台上过了好几手的钱——边角是软的,有几张上还留着别人折过的痕。
另一样是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一本记事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留着毛边。纸上的字很小,很挤,一行挨着一行。
你那一份,我来出。
照顾好她。
◇
再往下,还有一行。那一行写得比上面两行更小,像是写的人写完前两行,停了停,又补上去的:
剩下的,记得后面带她来照顾下我的生意,可以打11折。
◇
林恩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
◇
他后来跟路明非说过一次这件事。他说那张纸他看了两遍:第一遍是看字,第二遍是看那个人的字。
「字怎么样。」路明非问。
「挤。」林恩说,「写到边上了还往回挤。」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写的时候,手上没有第二张纸,恐怕省了点东西没写。」
◇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几天,绘梨衣的手上一直戴着一副黑纱手套。她洗澡的时候会摘,出来会戴上。她是通缉的人,戴手套遮指纹是这个解释;可他有一次看见她把袖子往上拉了一点。那只手腕上,是一层黑色的、像树枝一样的东西。
他当时没敢多看。
◇
「那这次的账。」路明非说。
「我自己结。」林恩说。
◇
「你有多少钱。」
林恩把信封拍到路明非身上,然后去收拾行李了。
◇
路明非看着他。
(他兜里也有一张卡。卡是苏恩曦那边给的,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他只知道他从来没为任何一样东西花过钱——住的地方、吃的饭、手机、衣服,全是别人买的。他每天晚上躺上床的时候,都会想到这件事一分钟,然后翻过去睡了。)
◇
「你为什么要自己去花。」
「因为我猜你那边不会准备我这一份。」林恩说。
◇
「林恩。」
「嗯。」
「你为什么插进来。」路明非说。
◇
林恩把袋子挂到肩上。
他走到路明非跟前,站定。
◇
「因为她第一次出门。」他说。
「第一次出门的人,得有一个人算钱、一个人认路、一个人坐在中间,等你们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把话接下去。」
他顿了一下。
「也因为她那句话写给我看的。」
◇
「哪句话。」
◇
「那行字。」林恩说。
「你再读一遍。」
◇
他收拾完行李下楼去了。
◇
三 · 雨
他们出门的时候是五点半。
天还亮着。四月的东京,五点半是下午,太阳压在西边那片楼的顶上,把整条街照成橘色。
绘梨衣换了一身衣服。
这是件大事。她这辈子没穿过别的——那身白衣绯裙的巫女服,她穿了二十一年。座头鲸前一天让人去买,买回来三套,摊在包间的垫子上。
她挑了很久。
第一套是深色的,她摸了一下,放开了。第二套是碎花的,她拿起来比了比,也放下了。第三套是白的,一件很普通的连衣裙,棉的,袖子到手腕,长度到小腿。
她把那件抱在怀里,走到镜子前面。
她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把板子举起来,写给路明非看。
这个
(可以吗)
(๑•ㅂ•)و✧
◇
路明非说可以。
她就进去了。出来的时候,鞋也换了——一双白色的小皮鞋,也是新买的。
◇
她出门以后走路的姿势变了。
这个变化很小,可路明非看出来了。她以前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会习惯性地放在身前,袖子往前拢,像一个人怕自己的衣服被风吹起来。现在不用拢了,她的手就垂在身侧,走起路来,手会轻轻地晃。
晃着晃着,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不晃了。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晃。
◇
他们坐电车。
从新宿到代代木,两站。绘梨衣第一次坐电车(大概)。她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扶着前面的椅背,眼睛跟着车厢里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吊环、报站屏、别人手里的塑料袋、一个中年女人的提包。
她看得非常认真。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上车,站在她面前。绘梨衣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然后低下头,往板子上写。
她把板子举给路明非。
她站着
(我们要让吗)
◇
路明非说:「坐了没多久,你先坐。」
她想了想,收回板子。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旁边的座位空出来,绘梨衣立刻站起来,往那边指了一下。那个女人愣了一下,抱着孩子坐下了,说了声谢谢。
绘梨衣坐回去,写:
(๑>ᴗ<๑)
◇
天是在他们走到半路上的时候黑的。
不是慢慢黑的——是忽然黑下来的。刚才还有一点橘色的光横在西边的楼顶,下一秒,那点光没了,整片天变成一种很厚的铁灰色。
风先起。然后是雨。
那不是小雨。那是很直接的一场雨——不是「下」下来的,是有人把一整桶水从天上倒下来。柏油路上立刻起了一层白雾,是被雨砸出来的。
三个人跑到一家便利店门口。
那家的自动门开着,门口有一小片屋檐,能站两个人。他们挤在屋檐下面,看着外面。
雨把整条街洗成一片模糊的亮。招牌上那些字,一个一个往下淌。
◇
绘梨衣把手伸出去。
她把手伸到屋檐外面,雨落在她手心上。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甩了甩。
她又伸出去。
◇
路明非在旁边看着。
他想,这个女孩这辈子看雨都是隔着玻璃看的。
他往外面那条缝里看了一眼——雨很大,他们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半,风是斜的,屋檐底下那一点地方根本不顶用。
「得找个地方。」他说。
「哪儿。」林恩说。
「酒店。」
◇
林恩看了他一眼。
「她是通缉的。」他说。
◇
路明非的脑子停了一拍。
他说得对。绘梨衣不能去登记——任何一家要登记护照的地方,她都进不去。八家正在找她,找一个头发暗红色、穿红白巫女服的女孩。
「那怎么办。」路明非说。
◇
林恩没说话。
他把旅行袋的拉链拉开,摸出一块毛巾(他那个袋子里永远有这些),先递给绘梨衣。
◇
绘梨衣没有接。
她站在屋檐下,抬着头,看着街对面。
林恩不得已只能自己上手帮她擦干头发。
◇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
街对面有一栋楼。
不高,五层,外面新刷了一层樱红色的漆;招牌周围一圈彩灯,灯是粉的,一格一格地闪。招牌上的字他看不太清,只看见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休憩」。
门口没有前台。只有一扇门,和门旁边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上贴着一张纸。
◇
路明非在那个瞬间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觉得,那栋楼是暖的。
在这条整片被雨洗成灰的街上,那栋楼是暖的——漆是红的,灯是粉的,门口那一小片光落在地上,被雨砸成一团一团发亮的圆圈。
◇
绘梨衣伸手指了一下那栋楼。
她回过头,看路明非。
◇
「那个?」路明非说。
她点头。
◇
「那是什么地方。」
◇
没人回答他。
他这时候才发现,林恩站在他后面,也在看那栋楼。林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
◇
四 · 红色的房间
那家旅馆进门以后,有三样东西是路明非没料到的。
第一样是没人。
门口那个小窗口后面是空的。窗口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日文和一个图:现金或者卡,投进去,选房间,屏幕上出一个号码。全程不用跟人说话。
第二样是墙上那一排灯箱。
贴着走廊那一面墙,装了十几个小灯箱,每个灯箱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房间的样子。灯箱下面各有一个小小的圆钮,钮是亮的。
第三样是林恩。
林恩走进去,站在那排灯箱前面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伸手,按了其中一个。
不是随手按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才按。
◇
路明非掏钱的时候,林恩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那个信封被他撕开了,里面那沓钱,都是用过的、软的、边角有点卷的。他数了几张,给了路明非。
◇
「我来。」路明非说。
「不用。」
「我有——」
「我说了,我的账我自己结。」林恩说。
◇
那扇门开在三楼。
走廊是暗的,铺着深色的地毯。走过一扇门的时候,路明非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
走到三〇七前面,林恩用那张房卡。
◇
门开了。
◇
房间里的光,是红的。
不是那种暗的红,是那种一整间屋子都泡在光里的红。左侧墙上挂着两幅红色的纱幕,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纱幕后面是壁灯,灯罩是宝石红,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面墙照成一种很暖的、流动的东西。
屋子中间是一张床。
圆床。
天鹅绒的,深红色。圆床比一般的床大,占了整间屋子一半的地方。床尾放着一张凳子;床头没有柜子,两侧各有一根竖着的细柱,柱子上挂着一圈金色的流苏。
床对面,贴墙摆着一个浴缸。
那是真的浴缸——意大利式的,青铜的,边上有一整圈翻出来的沿。浴缸后面立着一个铸铁的女人,两只手举在肩上,扛着一个银色的瓶子;瓶子是歪的,水龙头从瓶口里伸出来。
浴缸旁边有一条金色的管子,管子上一排细孔,那是淋浴。
◇
墙的另一面,挂着三套衣服。
三套。用衣架挂着,挂在一个壁龛里,壁龛上面有一盏灯,专门照着它们。
最左边一套是透明的粉红色睡裙。
中间那一套是高筒皮靴配一条包臀短裙。皮靴是黑的,到膝盖上面。
最右边那一套是女仆装——黑裙,缎带,白丝袜,还配了一把道具用的扫帚,扫帚上有个粉色的蝴蝶结。
◇
路明非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去看林恩。
◇
林恩也在看那三套衣服。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把最左边那件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对着叠。他叠得很齐——不是随手折一下,是真的把它摊平、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块。
他把那一件放进门边的衣柜里。
他回去取第二件。皮靴拿不下来,他解了带子,把靴筒放平,把短裙叠在上面。
放进衣柜。
第三件,女仆装。他把那条白丝袜卷成一个卷,塞在裙子中间;那只扫帚他没动,靠着墙放好。
关上柜门。
◇
路明非:「……你干嘛。」
◇
「如果你不想接下来这几天被刺激到的话,还是不要问这种问题的好。」林恩说。
◇
路明非张了张嘴。
◇
他想说这三件衣服不是「挂着不好看」的问题。他想说这三件衣服的问题在于它们挂在那里,说明这间屋子是什么地方。他想说刚才在楼下他按那个灯箱的时候,屏幕上写的是什么他其实看不全,但他看到了一个图。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
绘梨衣从门口走了进来。
◇
她站在那间红色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她先看那两幅纱幕——她伸手摸了摸,纱很轻,从她手指之间滑过去。然后她看那张圆床,绕着它走了半圈,走到床头那两根细柱前面,抬手碰了一下那圈金色的流苏。
流苏在她手指底下晃了十几下。
然后她走到浴缸边上,看那个扛着瓶子的铁女人。
她站得离那个女人很近,抬着头看,看了很久。
◇
她看见的不是「浴缸」。
路明非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却没法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是因为她那个样子——她看那个铁女人的方式,跟她在三楼看那十一个玩偶的方式一样。
◇
最后她走到壁龛前面。
那里已经空了——三套衣服被林恩收走了。壁龛上那盏灯还亮着,照着一小片空的墙。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
然后她转过身,把板子举起来。
这里好漂亮
(๑>ᴗ<๑)
◇
雨在窗户外面下。
那扇窗不大,玻璃上淌着水,水把外面的灯拉成一条一条的。绘梨衣趴在窗台前看了很久。
◇
五 · 悄悄话
她后来去洗澡。
浴室就是那个浴缸。路明非教她把那个金色管子上的开关拧一下,水从细孔里出来。他教得很费劲——他说中文,她说不了话,两个人隔着浴缸比划了半天,最后是林恩过去拧了一下,水出来了,然后用日语告诉了绘梨衣。
绘梨衣看着水,恍然大悟的点头。
◇
她洗了很久。大概四十分钟。
路明非在屋子里坐着,坐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在那张圆床边上坐过,又站起来;他看了看柜子,又看了看那张凳子;他最后站在窗户前面,看雨。
林恩坐在那个浴缸的附近上,鉴于水龙头都开得那么费劲,他不敢赌绘梨衣真的会洗澡,他得看着。
他就那么坐着,两腿垂着,手里捏着那只紫砂壶。壶里没水——他把剩下的一点水在便利店门口喝完了。
他不说话,路明非也不说话。
屋子里只有雨声和水声。
◇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帘子开了。
◇
绘梨衣浑身轻松的出来了,林恩也一样,只不过是如释重负。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衣,是旅馆里备的那种。头发还是湿的,长的,暗红色,往下淌水,把浴衣的领子洇深了一片。她光着脚,脚踩在地毯上,一深一浅,地毯被她踩出一路很淡的印子。
她手里还拿着那块板子——她去哪里都带着它,大概把它带进浴室了。
◇
路明非往旁边挪了半步。
◇
她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踮起脚。
◇
她没有说话。她本来就是不能说话的。她把自己的嘴凑到他耳朵边上,离得很近,近到路明非能感觉到她头发上的水气。
她用一种极小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
那或许不是日语。
那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种路明非听过的语言。那是一个很短的句子,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什么东西。
可是路明非听懂了。
不是用耳朵听懂的——是那个句子的意思,像水一样,直接落进了他脑子里。
◇
她说的是:
「我们都是小怪兽,有一天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
◇
她说完,退开半步。
她看着他。
◇
她那句话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撒娇。
那是那种——一个人把一件事告诉你,那件事她藏了很久,她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说,可她今天决定说了。
她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交给他的。
◇
路明非站在那儿。
那一秒里,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疼,是那种感觉——像有人往一杯温水里扔了一块冰,整杯水在那一秒里往下沉了一截。
◇
他后来一辈子都记得那一秒。
他想起来的不是那句话。是另一件事。
——全世界有多少人看过《迪迦·奥特曼》?
几十亿。小孩子,大人,所有人。所有人都坐在电视机前面,看那个红白相间的东西从天上下来,摆出那个很蠢的姿势,把一只蓝紫色的怪兽扔到天上,然后炸掉。
所有人看那一集的时候,都是站在奥特曼那边的。
所有人都觉得那一集很好看。怪兽死了,正义赢了,屏上出现一行字,然后放片尾曲。
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她一个人是站在那个怪兽的角度的。
所以她看这部剧的时候,从来不会笑。
◇
路明非的喉咙动了一下。
◇
他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不是抱,是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让她站定了。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
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
「你是小怪兽。」他说。
「可是小怪兽也有小怪兽的好朋友。」
「孤独的小怪兽们害怕的时候,会靠在一起。」
「要是正义的奥特曼真的来杀你——」
◇
他停了一下。
◇
「我就帮你,把正义的奥特曼杀死。」
◇
绘梨衣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话。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是深玫瑰红的——在这个满是红色的屋子里,那个颜色不显,只是一双很暗的眼睛。
◇
看了大概五秒。
她低下头。
她没有去拿板子。她只是低下了头,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短。
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退开半步,拿起板子。
谢谢
(´・ω・`)
◇
六 · 第二遍
◇
林恩坐在椅子上,挨着床边。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两个人,这是他们的时间,自己不应该当那个扫兴鬼。
他看着窗外——那扇不大的窗,玻璃上淌着水,外面的灯被雨拉成一条一条的。
他手里还捏着那只壶。壶盖是拧着的。
◇
等那边的动静停了,他才转过头来。
他脸上是笑着的。
那不是那种很深的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眼尾弯了一点点。像一个大人坐在客厅里看书,听见旁边沙发上那两个小孩在嘀咕,抬头问了一句的那种笑。
◇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他说。
◇
绘梨衣转过去了。
◇
她转得很干脆——像一个人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她,一下就转过去了。她脚底下那一路水印在中途断了。
她走过去。
她走到边上,走到他面前,站定。
◇
然后她做了一件跟刚才一样的事。
她踮起脚。
她把自己的嘴凑到林恩的耳朵边上。
◇
她用那种极小极小的声音,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们都是小怪兽,有一天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
◇
她说完,退开半步。
◇
然后她没有像刚才那样低下头。
她站着,看着他,两只手把板子抱在胸前。
她看着他的样子非常认真。
◇
那不是「我在等你夸我」的那种认真,也不是「我在等你安慰我」的那种认真。
那是一个在等答案的认真。
她刚才问过一个人。那个人给了她一句回答,很好,很暖,她收下了,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抵了两三秒。
可是那句话不是一个答案,或者至少没有足够的分量。
那句话是「我站在你这边」。这是一个安慰,一个承诺。
◇
而她现在想知道的是林恩会怎么说,也许是一样的安慰,也许是一个答案。她愿意相信林恩眼睛里的东西,就像她自己真的喜爱她的玩具一般。
◇
林恩把壶放在窗台上。
他放得很轻,壶底和窗台之间没有发出声音。
◇
他看着她。
◇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
她在灯底下。她刚洗完澡,头发是湿的,把浴衣的领子洇深了一片;她光着脚,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她抱着一块白色的板子,板子的角上有她自己磨出来的一点毛边。
她的眼睛是深玫瑰红的。
雨在她背后那扇窗上淌着。
◇
林恩开口了,语气不沉重,反而像是简单的聊天。
◇
七 · 一个女孩
◇
「我五岁就不看奥特曼了,所以我什么奥特曼都不清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还是后来有人告诉我的。」
◇
他说。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就是平常说话的那个音量,跟他在牌桌上报一张牌名的时候一模一样。
◇
「我五岁的时候,我爷爷开了一间棋牌室。」
「四张桌子,一个热水瓶,一台风扇。我在那张桌子边上长大。」
「别人家的小孩看电视的时候,我看的是一副牌,一帮人,一场局。」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所以奥特曼这个东西,我听说,我没看过。」
◇
「不过你说的那个事,我知道。」
◇
他换了个姿势。学着绘梨衣的奥特曼小玩具的样子做了个发波的动作,路明非也不相信这种动作会在林恩这种人身上出现。
◇
「奥特曼打小怪兽。」他说。
「这个是对的。」
◇
绘梨衣的板子抱紧了一点,头一次心脏揪紧了一下。
◇
「它是天经地义的。」林恩说。
「奥特曼是正义的,小怪兽是坏的。怪兽出来的时候要破坏东西,会有人死。所以奥特曼从天上下来,把怪兽打死。」
「这个故事里,两边都是有道理的。」
「怪兽不服,它要活着;奥特曼也没错,他要把怪兽打死。」
「所以这个剧才能一直拍下去——因为两边都有各自的道理。」
◇
他又停了一下。
◇
「这个说法,我认。」
◇
「可是这里有一个问题。」
◇
「这个世界上,没有奥特曼。」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
◇
「不是你可能没有遇见,不是你运气不好,也不是你等到哪天会有人来。」
「是这里——没有那个东西。」
◇
「天上没有。地上没有。那一片光里也没有。」
「没有人穿着红白相间的衣服,从天上下来,竖着小臂,摆那个姿势。」
「没有那个人。」
◇
「所以没有人会来杀你。」
◇
绘梨衣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
林恩接着说。
◇
「这个说法,不是安慰你。」他说。
「这是实话。」
「因为你从小到大,看见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人盯着你,有人怕你,有人算你的价钱。你觉得那个东西是对的——他们看你,就像看一只怪兽。」
「所以你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写得很认真。」
◇
「可是那句话是错的。」
◇
「奥特曼那一半是错的——那一边根本不存在。」
「小怪兽那一半,也是错的。」
◇
「你不是小怪兽。」
◇
他说。
◇
「你是绘梨衣。」
◇
「三个字。上杉家的姓,是你哥哥给你的,你不用也没关系。」
「后面那三个字是你自己的。」
◇
「你二十一岁。」
「你喜欢吃面,不喜欢吃辣的。」
「你怕打雷。你昨天听了一夜的雨,你其实没睡好。」
「你的东西上都贴着纸,写着是你自己的。」
「你不会说话,可是你想说的东西,一句都没少。」
◇
「这就是全部了,和我老家邻居家的小孙女差不多。」
◇
「你不是那个蓝色的、背上长刺的东西;你也不是那个从月亮上下来的、手里拿着一把剑的东西。」
「你也不是什么月读命,也不是什么钥匙。」
「那些都是别人贴在你身上的纸。」
◇
他最后说了一句。
◇
那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然后推过去。
◇
「你是绘梨衣。」
「一个女孩。」
◇
八 · 真的
◇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那场雨的声音是均匀的——落在玻璃上,落在楼下那些招牌的铁皮上,落在更远的地方。均匀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摇一个东西。
◇
绘梨衣没有动。
◇
她站在那儿,抱着板子,抱着。
◇
她的眼睛还是看着林恩的。她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没反应,是那种反应还没有找到出口,还堵在里面。
◇
过了大概三秒钟。
◇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
她把板子从怀里拿出来。
◇
她把板子托在小臂上(她光着脚,站着写字不太方便,她弯了一下腰),然后把笔从板子边上拔下来。
◇
笔尖落在板子上,停了一下。
◇
她在写。
◇
她写得很慢。不是那种一边想一边写——是那种一个人写一个自己不确定有没有资格写的词时的写法。她先写成第一笔,停一下,再写第二笔。
那个词一共两个字。
◇
她写完了。
◇
她没有马上举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拿起来,在那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东西。
◇
那个东西画得不太圆。
她又加了一个。
◇
她举起板子。
◇
板子对着林恩。
上面是:
真的
??
(๑•ㅂ•)
◇
两个问号。
后面那个颜文字只有一半——那两撇小胡子写成了一个歪的八字,那个举手的动作没画完,剩下的部分是一小团墨。
她大概是想画那个「加油」的小表情,画到一半自己觉得不对劲,就没画完。
◇
林恩看着那块板子。
◇
他看了一会儿。
◇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
他没有说话。
他点了一下头。
◇
就一下。很轻,一点也不重。
◇
那间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
然后绘梨衣做了一件事。
◇
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点。
不是跳。她只是站在那里,脚后跟往上抬了一下,抬得也不高,两三公分,然后落下来。
她抱着板子,抱得很紧,紧到板子边缘在她手臂上压出一道印子。
◇
她的肩膀在抖。
那也不是哭——她没哭。那是一种她这辈子大概很少用到的动作:一个人得了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答案,身体先反应了,脑子还没跟上。不过她确实得到了一个答案,一个没想过的答案。
◇
她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
她抹的时候有点慌,像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的人。她把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是湿的。
◇
她把板子翻过去,重新写。
◇
我想再听一遍(๑•̀ㅂ•́)و✧
◇
她把板子举起来。
◇
林恩看着她。
◇
他这一次没有点头。
◇
他把手里那只壶从窗台上拿下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里面是空的。他把盖子拧上。
◇
然后他说:
◇
「你是绘梨衣。」
◇
「一个女孩。」
九 · 听不出来
◇
路明非站在那扇窗旁边。
◇
他什么都看见了。
◇
他看见她转身,看见她走过去,看见她踮起脚;他看见她的嘴唇凑到林恩的耳朵边上;他看见她退开半步,抱着板子,站在那里;他看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看见她低下头写字,写得很慢;他看见她举起板子,看见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
可是有一件事,他听不见。
◇
林恩说话的时候,那是正常的音量——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路明非全听见了。他听见「我五岁就不看奥特曼了」,听见「这个世界上没有奥特曼」,听见「你不是小怪兽」,听见「你是绘梨衣,一个女孩」。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
他没听见的,是绘梨衣说的那句。
◇
她凑到林恩耳边的时候,用的是那种极小极小的声音——那是她两次都用的同一种声音,那种声音只有耳朵贴着耳朵才能听见。
她背对着路明非。她的肩膀挡着,头挡着,那块板子也挡着。
所以路明非不知道她在林恩的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什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边站着不动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
◇
他只知道一件事:她刚才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抵了两三秒。
然后她走到另一个人面前,说了一句(大概是同样的一句——她两次的动作是一样的),然后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
◇
后来路明非在那张地铺上躺着的时候,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了心里。
◇
他先把两句话都摆出来。
◇
他自己的那一句:
「你是小怪兽。可是小怪兽也有小怪兽的好朋友。孤独的小怪兽们害怕的时候,会靠在一起。要是正义的奥特曼真的来杀你——我就帮你,把正义的奥特曼杀死。」
◇
林恩的那一句:
「我五岁就不看奥特曼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奥特曼。……你不是小怪兽。你是绘梨衣,一个女孩。」
◇
他把这两段话放在一起。
◇
他觉得这两段话,意思差不多。
◇
都是「你不是怪物」。都是「你没错」。都是「我站在你这边」。
他那一句还更好一点——你听,「我就帮你把正义的奥特曼杀死」,多带劲。这句话他当时说得挺好。他后来还想,如果那时候是楚子航站在那儿,或者恺撒站在那儿,他们大概也说不出这句。
◇
他比了很久。
◇
他躺在那张毯子上,把两句话翻过来翻过去,比了两三遍。
他比到第三遍的时候,心里那点东西动了一下——像一个门缝,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条,透进来一点光。
他往那条缝里看了一眼。
看不见。
◇
他又比了一遍。
◇
还是没比出来。
◇
他觉得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他知道自己身上缺一样东西,可他说不清缺的是什么。他每次都是这样: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人在场,事情过去以后他也在场,可中间那一样最要紧的东西,总是从他手边滑过去。
他抓不住。
◇
他想累了。
他翻了个身。
◇
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那两幅纱幕后面那两盏宝石红的壁灯,照了一整晚。红色的光落在天花板上,一层一层地荡,像水。
◇
绘梨衣睡在圆床上,睡在中间。她把那十一个玩偶(她出门之前用一块布把它们包好了,带过来了)一个一个摆在床头两根柱子中间的横沿上。摆得很齐。
她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块板子的一角。
◇
林恩睡在地上。
他把自己的外套卷成一个枕头,躺在那张毯子上,背朝着门。他睡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身侧。
◇
那块板子后来从绘梨衣手里滑下来了,掉在床边上,一半搁在床上,一半垂在地毯外面。
路明非起身,把它捡起来,想放到床头。
他借着那点红色的光,看见了板子上最后那几个字。
她没擦。
板子上写的是:
真的
??
(๑•ㅂ•)
◇
路明非拿着那块板子,看了很久。
◇
他不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
他把板子轻轻放回床头,盖上一角被子,躺回去了。
◇
雨还在下。
那雨从傍晚一直下到后半夜,中间没有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