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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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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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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是在一片海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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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滩在法国,一个叫蒙塔利维的地方。他没有去过。他只是看过一张照片——照片是很多年前他从一本杂志上撕下来的,撕下来之后一直压在他的抽屉底。
照片上是一片白的沙,一道蓝得发黑的海,还有一排躺在地上的、没有穿衣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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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那片海滩,比照片上大。
沙子是白的。太阳很低,是下午四点的太阳——不热,但是晒,晒得皮肤上有一层很淡的汗。海在左边,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推到沙滩的边上,散开,再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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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滩最边上,停着一辆推车。
推车是白色的。轮子是黑的橡胶,前面有一个可以折起来的挡板。推车上面撑着一把遮阳伞。伞下面是一个木箱子。
木箱子里是一排一排的东西。有喷雾的,有乳的,还有几瓶是蓝色的,瓶子上印着一只海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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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推车后面的一把椅子上。
椅子是那种折起来的小椅子,坐下去的时候,坐垫会往下沉一点。他戴一顶草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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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从沙滩上向他走过来。
那个人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脚上全是沙。他一边走一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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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在他面前停下。
那个人身上什么都没穿。
那个人身上没有口袋。
所以他没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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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回过头,向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后面有人跑过来,从自己手里抓了把硬币,塞进那个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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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把手摊开,看着手心里那几个硬币。
他愣了一下。
他又笑了一下——那种尴尬的、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笑。
然后他把硬币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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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接过硬币。
他把硬币在手心里颠了一下。
然后他从木箱里拿出一瓶,递给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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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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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他没有做完。
不是被打断——是那种自己到了尽头的结束。梦里的光收了一下,那片海退远了一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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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的时候,天在飞机外面已经亮了。
不是早上的亮——是那种在很高的地方、云在下面、太阳从侧后方把一整片云照亮了之后的亮。整片云是白的,白得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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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
他的头还靠在樱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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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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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多久。」他说。
「一个半小时。」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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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的声音有点哑。她大概一整夜都没怎么睡——那个肩膀让出去之后,她就没有再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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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看了她一眼。
「你肩膀。」
「没事。」
「睡一会儿。」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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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没有再劝。
他把座椅前方那张小桌板放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纸。
他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巴黎落地 06:40
电话:恩里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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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它对折,塞进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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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 象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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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算过,这一趟他一共飞了十七个小时。中间在仁川停了两个半小时,在巴黎停了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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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黎到蒙塔利维,还要坐一段火车,再转一段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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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那辆黑色的旧车停在那片海滩外面的时候,太阳正好是照片上的那个角度——下午四点,不热,但是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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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车,站在沙地上。
沙子进了他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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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海滩那边看了一眼。
那片海是蓝的,蓝得很干净。沙滩上躺着人、坐着人、走着人,有几个人在海边站着,看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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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片海。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鞋脱了,提在手上。
他光着脚,往那片沙地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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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
那间屋子是租的,很小:一张床,一个洗手台,一扇朝着海的窗。
他把窗开着。海的声音一整晚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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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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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他睡了八个半小时。
中间没有醒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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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梦见那口井。
没有梦见井边上那些人的脸。没有梦见那个被他从地下水道里拖出来的弟弟。没有梦见那条走廊、那些画、那面空着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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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一片白沙子,一道蓝海,一辆推车,一把椅子。
还有一只蓝色的、印着海豚的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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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只象龟,在他自己那片水坑里的时候,是不会做那种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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