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象龟想回自己的水坑,天塌下来也拦不住。」
◇
一 · 六小时
那台手机响第一声的时候,源稚生正在梦里爬一个坡。
坡不长,但一直没有到头。他爬着爬着,能看见坡顶上面那一点亮——不是太阳,是那种正午的、被云滤过一层、白得没有温度的光。他离那个坡顶只差十几步。
那台手机在玄关的鞋柜上响。
它的铃声又干又扁,是执行局配的那台值班机的电子音。这个声音跟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不搭:不搭那张矮桌,不搭墙角那盆他从来想不起来浇水的植物,也不搭窗户上那层他自己换的厚窗帘。
第一声,他听见了。
第二声,他翻了个身。
第三声,他醒了。
◇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只钟就在床头柜上。他没有马上伸手去够,先在心里把数算了一遍——他昨晚看了一眼钟才躺下的。
六点四十七分的电话,零点四十七的躺下。
六个小时。
他不信,又算了一遍。
还是六个小时。
◇
他这半个月一直在调作息。
他戒了睡前一小时看东西的习惯,戒了下午两点以后的咖啡,把卧室里所有会亮的东西全挪去了客厅,连充电器上那颗小灯都用黑胶带贴住了。做完这一套的第十天,他第一次睡到了七个小时四十分。到前天,是七小时五十一。
他给自己定的那个数,是八。
他离八只差九分钟。
◇
昨天晚上,他把这个数亲手砸了。不是砸掉一点,是砸得干干净净——他躺下去的时候,身体还在那种「刚从一条地下的走廊里走上来」的状态:气管里是干的,嘴里一股灰味,膝盖上一块地方在钝钝地跳。
他闭着眼睛躺了很久,久到自己都以为要天亮了,才睡过去。
然后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七,一台又干又扁的电子音,把他从那个坡上拽了下来。
◇
他坐起来。
他把一只脚踩到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四月的东京,早上六点多,地板还是凉的。
他坐在那儿,坐了大概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他什么也没想。他只是觉得,有点烦。
不是那种「天塌了」的烦。是那种你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有人在门外按铃的烦。
◇
他今年二十六。这辈子被叫起来过很多次:三更半夜的、风雪天的、刚睡了四十分钟的。他每一次被叫起来,都是先穿衣服,再问事。
今天他坐着没动。
◇
「喂。」
「少主。抱歉。」
电话那头是值班室的人,声音很小——是那种已经知道要挨一顿、但是又必须得说的语气。
「两件事。」
「讲。」
◇
「第一件。二十二层的机房,昨晚半夜被起爆装置触发。三面机柜全毁,第四面烧了一半。」
◇
源稚生听着。
他没有反应。
◇
这件事,他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昨天夜里,他站在那条走廊的尽头,看着那面空墙。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一条路,还说了一句很体面的话。
那一步,他让得挺漂亮。
所以今天早上这条报告,他听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手脚挺快。
◇
「第二件。」
◇
那边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比正常要长。
◇
「上杉家的家主,今早七点零五分,发现不在位。」
◇
源稚生坐在床沿上。
他那只穿着拖鞋的脚,在地板上顿了一下。
◇
「再讲一遍。」
「上杉家主不在位。」那边说,「七点整送早饭,房间是空的。门没锁,窗关着。值班的护卫最后一次巡查是凌晨三点十二,那时候屋里灯还亮着。」
◇
源稚生没有说话。
◇
昨天夜里在神道里,他脑子里一共就三件事:一段要拿走的旧档案、回家、睡觉。他把那十四层封了,门也封了,所以他从头到尾没想到,那两个人会往下走,会走到哪一个门口。
他现在知道了。
◇
——林恩把她带出去了。
◇
这个判断,他不是猜的,是算的。
前天下午,在那间地下室里,他把血清那条线讲得很细:那个药只有本家的实验室做得了;他找了一个人接手;那个人靠不住,但那个人有一个女儿。
他讲那一段的时候,对面那个人一直在听。
昨天晚上,那个人在那个女孩屋里待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进来看一眼、拍张照、转身走人,用不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是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话的时间。
而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话之前,会先弄清楚那个人身上有没有一条不能断的线。
◇
——他弄清楚了。
——他还是带走了。
◇
源稚生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
然后他想笑。
◇
那个笑是真的。它从胸口往上走,走到嗓子眼,撞在那块地方,散了半截,嘴角动了一下。
他赶紧把它收住。
◇
因为这件事的意思是——
那个托付,林恩收下了。
◇
收下了,就意味着他今天可以走。
机票还在。他那个理由早就报上去了——韩国那家船厂,本来就有这回事,他从上周就开始准备,准备得非常干净,干净到他自己都快信了。橘政宗那边也问过一句,问完了,就放下了。
他今天只要把上午这几个钟头装完,就能上飞机。
◇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
洗脸的时候,他用的水比平时凉了一点。
◇
二 · 十三个人
七点十九分,源氏重工三十一层。
那间会议室朝北,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四月的东京——天已经亮了,但太阳没出来,云压得很低,把整片屋顶压成一种很脏的灰。
屋子里坐了十三个人。
安全部来了四个,领头的还是水野,四十出头,头发很少,说话前习惯先清一清嗓子。技术部五个:两个机房的、两个网络的、一个做硬件的。执行局第二课两个。医疗那边一个。还有一个是会长办公室派来的,坐在最边上,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只是记。
最前面那排空着一把椅子。
◇
源稚生走进去的时候,十三个人一起站起来。
他走过去,坐下。他把手里那份东西放在桌面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的,看起来装了不少。
那是空的。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顺手抓的。出门前他还在玄关那儿拎了拎,确认过重量——太轻了不像,太重了假,空的正好。
◇
「坐。」
◇
水野先清了一下嗓子。
「少主。两件。」
「一件一件说。」
◇
第一件是机房。
技术部的人讲了三分钟,讲得很干:门禁记录、起爆点的位置、机柜的烧损范围、数据能不能捞回来。
源稚生听的时候,脑子里记下了三个数。
三十六台服务器全废。
四个机柜里,有一个的数据,备份做不到恢复。
烧损面积:朝西那一整面,从二十二层一直到二十五层。
◇
他还听明白了另一件事:这件事的手法很标准。起爆装置是从机房背后的通风管送进去的,从机柜后面贴上去,贴得很平。做这件事的人,进过机房的图。
◇
「有没有入侵痕迹。」
「有。」
技术部的人把一份材料推上来。
「地下一层排水闸的感应日志里,有一段异常。」
「说。」
「水提前流了。」
「提前多久。」
「两分零七秒。」
◇
源稚生坐在椅子上,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
——他们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那今天这份报告,就得有一个人来解释,为什么昨晚整栋楼的门都开着。
◇
他往下听。
安全部的人讲了两条。
第一条:昨晚十点十分,两个人从南门进来,走的是一层那条临时检修道。
第二条:十一点整,地下一层那台巡逻机——他们内部管它叫「巡夜」——被人打灭了,残骸掉在管道井里。
「打灭了。」
「是。」
「用什么。」
「还在查。」
「它拍到了什么。」
◇
水野把一张纸推上来。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黑白的,很糊。走廊里,两个人从远处往镜头这边走。光在他们背后,所以人是黑的,只有肩线看得清。
◇
源稚生看了一眼。
他看左边那个人的肩线——肩胛往里收得很好,那是常年练过的人。
他看右边那个人走路的样子——那种几乎不离地的滑行,一个人只要看过一次,就认不出第二个来。
◇
——他们两个。
◇
「两个人。」他说。
「是。」
「有没有第三个。」
◇
水野愣了一下。
「……暂时没有。」
◇
源稚生把那页纸推回桌心。
「他们从地下一层上去,中间停过哪层。」
「第九层。」水野说,「停了六分钟。」
「第九层是什么。」
「空层。什么都没有。」
◇
源稚生点了一下头。
◇
——六分钟。
——六分钟看不完那面墙。
◇
「继续。」
◇
第二件是绘梨衣。
这一件,十分钟就讲完了——因为能讲的东西太少。
没锁的门。关着的窗。三点十二分还亮着的灯。七点零五分空着的屋子。
◇
「监控呢。」
「那一层走廊的监控,昨晚十一点到今早六点,记录完整。」安全部的人说,「没有人从正门进去过。」
「后门。」
「那一层没有后门。」
「通风管。」
「通风管的管径二百乘二百,人过不去。」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
源稚生把手掌摊开,按在那份材料上。
◇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
◇
他心里过的不是这件事。
他过的是另一个人。
◇
那个女孩。
他见过她。就在昨天凌晨,他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口,站了两秒钟。他看见里面有一条毛巾,叠得很方,边角朝着一个方向;有一张小床,床上那条毯子叠得很齐;有一台木壳的机器,壳子侧面开了两个洞,洞里伸出来两根线。
他现在想的画面是:那条毯子会展开着;洗手台上的杯子会倒扣着;那台木壳机器上,会少一个手柄。
◇
他不心疼。
他也不急。
◇
他只想到一件事。
◇
——他们不是要劫她。
——他们是要帮她。
◇
依据还是林恩。
◇
昨天下午,那间地下室里,他把血清那一段讲完以后,对面那个人问了他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那个药谁给。
第二个问题:他女儿得的是什么病。
他问第二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就是那种一个人在饭桌上随口问一句「你们这儿天气怎么样」的语气。
可源稚生当时就听出来了。
那个人在称重。他称的是这条线有多重。
◇
一个会拿这条线出来称重的人,不会把需要这条线的人带出去、然后扔在街上。
◇
所以现在这个局是这样的:
——绘梨衣被人带走了。
——带走她的人,知道她身上有一条不能断的线。
——那个人昨天下午跟他说:「你那个托付,我答应。」
◇
◇
源稚生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按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
然后那个笑又上来了。
这一次它比刚才高一点,走到了嗓子眼上面,还带出了一点气声。
他把它咽了回去。
◇
咽的过程不太顺——他喉咙动了一下,桌上那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眼神压下去,压成一种很沉、很不耐烦的样子,抬起头。
◇
◇
「都看着我干什么。」
◇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格。
◇
十三个人一起直了一下腰。
◇
「机房是死的,人是活的。」源稚生说,「机柜烧了可以重装,数据丢了可以捞回来。上杉家的家主丢了——」
◇
他把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轻,因为他手底下那个文件袋是空的,拍重了要露。
◇
「上杉家主出问题了,你们可担不起责任!」
◇
◇
那十三个人一起站起来。
「是。」
◇
三 · 木村
会开了三十九分钟。
后面那十分钟是水野在讲部署:调南门外的监控、封一层、通知八家、以及一件最要紧的事——外务那边得有人先去打个招呼。
源稚生在那十分钟里只说了三句话。
「南门往外一公里,监控全调。」
「通知八家的口径我来定,你们谁也别自己发消息。」
「今天的事,先不要报到会长那里去。」
◇
第三句他说得比前两句慢半拍。
他特意慢的。
◇
会散了。
他最后一个走出去。
◇
三十一层那条走廊铺着地毯,深灰色,踩上去没声音。他往前走了大概二十米。
助理跟在半步后面。
「少主。下一步。」
「你先回去。」源稚生说,「我打个电话。」
「是。」
◇
助理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一点声都没有。
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
他站在那扇落地窗前面。
◇
窗外那片云还是压着,光在云后面,整座城市是一种很脏的灰。远处有几栋楼在雾里,只看得见上半截,下半截像被人从纸上撕掉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三分钟。
◇
这三分钟里,他什么都没做。他没打电话,没看手机,也没回去处理那两件「天大的事」。
他就站着。
◇
他想起昨天夜里那条走廊。
那面墙上的画,从冰原一直到沉进海里的城。第九幅是那座城往下滑,塔尖最后入水,水面上画了一圈很细的波纹。
他想起那面空墙。画了一半,炭笔起的稿,一个圆的轮廓,中间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自己站在那堆尸体的中间,抬手指着那面墙,说了一句这画没个注释谁看得懂。
◇
现在那面墙后面,少了一个人。
◇
那间屋子里不会再有人打游戏。那台木壳机器上会少一个手柄。那条叠得很齐的毯子,会被人收起来——或者不会被人收起来,就那么摊在床上。
◇
他想到这件事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动了一下。
那不是难过。
那是一种很怪的东西——像一个人搬空了房子,把几样东西装进箱子,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屋子,忽然发现:原来这间屋子还可以是空的。
◇
三分钟以后,他把手机摸出来。
他翻到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存在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底下:木村。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两声。
◇
「会长。」
◇
那边是一个很慢、很稳的男声。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也带着一点年纪。
「稚生。」
「打扰您了。」
「不打扰。」那边说,「我在吃早饭。你手上那两件事,我听说了。」
◇
源稚生笑了一下。那一下是给电话听的。
「您消息比我快。」
「不是快。」那边说,「是那栋楼里,有一半的人是我的人。」
◇
「……」
「你说。」
◇
源稚生站在窗前。
他要说的那句话,在他心里放了九天。
◇
「会长。」他说,「韩国那个纠纷,我打算亲自去一趟。」
◇
那边停了一下。
「哪个纠纷。」
「釜山那家船厂。」源稚生说,「他们背后那家,上个月从我们这边挖了两个人走,还带走了一份东西。」
「那份东西——」
「我查过了。」源稚生说,「上周就查了。」
「查了不报。」
「报了您不会让我去。」源稚生说,「您会挑个人送到釜山。这件事送到釜山,就是白送。」
「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会答应。」
「因为现在压不住了。」源稚生说,「对方那边的意思,是让本家出人过去谈。派低了没用,派高了要掉面子。」
「所以你自己去。」
「是。」
◇
那边安静了一下。
◇
「稚生。」
「在。」
「你现在是执行局局长。」
「是。」
「你还是源家的家主。」
「是。」
「你手上还压着一整个猛鬼众。」
「是。」
「你走了,这儿谁替你看着。」
◇
源稚生看着窗外那片灰。
这个问题,他也准备了九天。
◇
「手尾我都交代了。」他说。
「执行局那几个组,位置我上礼拜重新理过一遍;第二课和第五课的人事,前天批下去了。猛鬼众那边,极乐馆烧了之后他们剩三个账户,我让人盯着——谁动谁露头。」
「谁替你盯。」
「安排好了。」源稚生说,「您信得过。」
◇
那边笑了。
那一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
「你这个人。」橘政宗说。
◇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很熟,像一个人看着自己养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长了点新花样。
◇
「会长。」源稚生说。
「嗯。」
「我这一趟,最多3天。」
◇
那边没接话。
◇
「3天以后,我回来。」
◇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静得源稚生能听见那边有人从走廊上走过去,能听见一只杯子放到桌上。
「行。」橘政宗说。
「是。」
「稚生。」
「在。」
「你去,我不拦你。」
「是。」
电话挂了。
◇
源稚生把手机收起来。
他在窗前又站了十秒钟,然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两只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
第二件,他把左手握成拳,松开;再把右手握成拳,松开。
他抬起下巴,往窗外看了一眼。
◇
那片很脏的云裂了一道缝。
缝里漏下来一点很薄很淡的光——不是太阳,是太阳被云挡住之后剩下的那种亮,没有温度。
他看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
◇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走廊拐角,他在那台自动贩卖机前面停了一下,买了一罐黑咖啡,热的。
他把那罐咖啡拿在手里捏了一下。
然后他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回收箱。
(另一头。)
◇
电话放回座上的时候,那只手在座机上停了一秒。
◇
那不是一间吃早饭的屋子。
那间屋子很高,墙壁是一种很冷的白,白得发亮——那种你在医院或者实验室里会看到的白。屋里没有窗。天花板上有一排灯,光很匀,照得整间屋子里没有一处影子。空气里的味道是干净的,干净到有一点像消毒水,又不全是。
手的主人坐着一张很普通的椅子。他面前是一张桌,桌上摊着几份纸,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红白巫女服的女孩,站在一间白墙小屋子的门口。
◇
他把照片拿起来,转了一下。
◇
刚才那通电话里,源稚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着。他记那些话的方式,跟他记别的东西一样——分门别类,一行一行,不需要用笔。
釜山船厂,他不信。他从头到尾都不信。那点小纠纷,值不上源家少主去一趟;源稚生心里有什么,他大概知道。
不过他没有点破。
◇
因为源稚生这时候走,对他是件好事。
那栋楼里,最近太挤了:一个急于给自己腾位置的人、一个不肯挪窝的执行局、一个烧了钱袋子的猛鬼众,还有下面那一层——那一层里最近长出来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有人替他把这些摊子压着,本来是好事;那个人要是自己愿意走开,把椅子空出来,那是更好的事。
◇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
桌上那张照片旁边,还压着另一份纸。那一份比别的新。纸的抬头只有一行字:执行局 · 特别报备。
底下是一个名字,用红笔画了圈。
上杉绘梨衣。
◇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一圈红线外面,慢慢地描了一遍。
◇
描完,他抬起头,对空屋子那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像对着谁说的,倒像对着这间屋子里那一大片没有影子的白。
◇
「她走了也好。」
◇
说完,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放进桌角一个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
四 · 目黑
十一点四十。
那间公寓在目黑,靠近一条很安静的坡道。那不是本家的宅子,是源稚生自己住的地方——两室一厅,装修得跟他这个人一样素: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张矮桌,墙上什么都没有。
◇
矢吹樱最先到。
她说她七点半就到了。
源稚生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玄关那里堆着东西——两个纸袋,一个背包。纸袋没封口,里面是路上吃的东西:饭团、水、一板药。背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折好的外套。
她坐在沙发边上,正在把一个信封里的东西分类。
◇
「少主。」
「嗯。」
「航班几点。」
◇
那不是问句。
源稚生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
「你怎么知道要飞。」
◇
樱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大概只有半秒。
◇
「你今天早上把表摘了。」她说。
◇
源稚生愣了一下。
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那儿是空的。皮肤被表带压了十几年,留着一圈很浅的白痕——像一个人把一个圈从自己手上拿了下来,圈还留在原来的地方。
◇
那块表是他父亲留给他的。表不贵,是那种战后做的旧机械表,走时不准,一天要慢四十秒。他戴了十六年,连睡觉都戴。
今天早上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把它解了,放在床头柜上。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
◇
「……我昨天洗澡忘了戴上。」
◇
樱没有拆穿他。
她低下头,把信封里最后几张纸抽出来,压平,摞成一堆。
「下午三点五十,羽田。」她说,「我查过了。今天去仁川有三班,三点五十那班接得上巴黎——中间在仁川停两个半小时。」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巴黎。」
◇
樱把手里那摞纸放到矮桌上。
「你没说。」
「那你怎么——」
◇
「你上个月开始,一天有半个小时在看一张地图。」樱说。
「你把它折起来放在抽屉里。你打开抽屉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替你拿外套。」
◇
源稚生看着她。
八年前他从那个地方把她带出来的时候,她十四岁。这八年里,她替他做过很多事:挡过刀,替他挨过一次枪,处理过三十二套房子的过户,还替他记了整整一年的药单。
他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么多话。
◇
「樱。」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走。」
◇
樱站起来,把那个背包的拉链拉上。
她拉的时候力气不大,可是拉得很直——像她这个人。
◇
「你说过的。」她说。
「你说你有一片海滩。」
◇
然后她走到玄关,把那双换下来的鞋摆好。
鞋头朝外。
◇
乌鸦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进门没有寒暄。他把电脑放在矮桌上,打开,屏幕转过来对着源稚生。
◇
屏幕上是一张表。
第一栏是航班:羽田→仁川,仁川→巴黎。第二栏是接续:如果第一班误了,后面还能接哪几班。第三栏是备用路线:从仁川能不能改飞阿姆斯特丹,从巴黎能不能改火车。
第四栏是一份名单。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护照」「在留」「签证期限」三个数据。
◇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源稚生说。
◇
乌鸦把眼镜摘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慢慢地擦。他擦眼镜的时候不看人——这个习惯跟了他很多年。
「上个月十六号。」
「……」
「那天下午,你让我查那家法国供货商。」乌鸦说,「你让我查报价。」
他停了一下。
「可是你问我要的是那个厂子的地址、那个厂子交货的港口、还有那个港口有没有直达马赛的船。」
他把眼镜戴上。
「你要报价,不会问港口。」
◇
源稚生看着屏幕上那张表。
「你那六条呢。」他说。
◇
乌鸦想了两秒钟。
「第一条,位置。」他说,「你走以后,你那把椅子会有别人坐。那个人会知道你走了,也会知道你为什么要走。」
「第二条,消息。你走的消息传出去,第一个动的不是八家,是犬山、风魔、宫本。他们不拦你,他们抢你留下来的东西。」
「第三条,猛鬼众。极乐馆烧了,钱断了。钱一断,他们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把人往药里推。」
「第四条,卡塞尔。你身上还有一重身份,那个身份不是说脱就能脱的。」
「第五条,绘梨衣。」
◇
他停在这儿。
◇
「第六条呢。」源稚生说。
◇
乌鸦看着屏幕。
那三秒钟里,他没有看源稚生——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按了一个键,屏幕往下滚了一行,又滚回来。
◇
「第六条不重要。」他说。
「……」
「第四条你也不用管。」乌鸦又说了一句,「我刚查过一遍——卡塞尔那边的调令,上个月就断了。」
「断了?」
「断了。」乌鸦说,「他们那边自己也乱。就算没乱,也没人会来管一个自己要走的人。」
◇
源稚生看着他。
「你是想说什么。」
◇
乌鸦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是说,」他说,「该断的,都自己断了。」
◇
源稚生没有再问。
他伸手,把电脑合上。
「机票四张。」
「已经出了。」
「同一个舱。」
「同一个舱。」
◇
夜叉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到的时候身上有酒气。不是刚喝的那种——是那种昨天喝了、睡了一觉、早上起来还剩一点的酒气。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底下露出一截白背心。脚上那双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进门就把一个塑料袋放在矮桌上。
袋子里是半斤花生米,一罐啤酒,还有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
「老大。」
「坐。」
◇
夜叉坐下,把那个报纸包拆开。
那是一把刀。不长的刀,刀鞘是黑的,旧了,鞘口有一圈磨出来的亮。他把那把刀放在桌上,推到源稚生面前。
◇
「干什么。」
「带上。」
◇
源稚生看着那把刀。
「上不了飞机。」
「托运。」
「托运也不行。」
◇
夜叉皱了一下眉。
他把刀用报纸重新包好,塞回塑料袋。
「那就到了那边再买。」他说。
◇
他拆开那袋花生米,抓了一把,开始剥。
「老大。」
「嗯。」
「去哪儿。」
「法国。」
「法国。」夜叉重复了一遍。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法国有什么。」
◇
「海滩。」源稚生说。
「什么海滩。」
「天体海滩。」
「天体是什么意思。」
「不穿衣服的。」
◇
夜叉剥花生米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老大。」
「嗯。」
「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卖防晒油。」
◇
那间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
然后夜叉把手里那把花生米一起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行。」他说。
◇
「就这样?」
「就这样。」夜叉说。
他弯腰把那罐啤酒从塑料袋里掏出来,用桌角磕开,喝了一口。
「老大。」
「嗯。」
「我最近有个事。」
「什么事。」
「没事。」夜叉说。
「就是我约了人打牌。」
他喝了一口酒。
「我打个电话推了。」
◇
上午的最后一件事,是樱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是十二点四十。她手上多了一个行李箱——不是给人看的那种,是一个很旧的、硬壳的、边角磨白了的箱子。另外还拎着一个布袋。
她把布袋放在矮桌上,从里面拿出四本护照,一本一本摆开。
◇
「都在这儿。」
「钱呢。」
◇
樱从衬衫内侧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卡。深蓝色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
「这里面的钱够走。」她说。
「够多久。」
「很久。」
◇
源稚生看着那张卡。
「那些房子呢。」
「目黑这套留着。」樱说,「剩下的这两天处理。」
「怎么处理。」
「慢慢处理。」樱说,「不着急。急了会掉价。」
◇
源稚生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问。
◇
五 · 最后一次走过这栋楼
下午一点整,源氏重工三十一层。
源稚生回办公室收东西。
◇
那间办公室朝南,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东京塔。玻璃上有昨晚那场雨留下的水痕,还没干。
他进门的时候,桌上还摊着昨天那份报告——极乐馆那份。他把它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自己在空白处写的那两个字。
收到。
◇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
然后他开始收。
◇
他没有多少东西。
第一个抽屉是一些私人用品:一把剃须刀,一盒没拆的茶叶,一枚旧硬币,一支笔。第二个抽屉里是几本相册——本家的照片,一年一本,最早的二十年前。他一本都没拿。
最下面那个抽屉是锁着的。
他打开它,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
一只很小的木盒子。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是旧的,边角黄了。上面是铅笔画的,画得很小、很歪。
画的是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画得比房子还高,矮的那个只有高的一半。两个人抬着一架很小的飞机。
◇
源稚生看着那张画。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放进西装的内袋。
◇
◇
桌上最后一样东西,压在桌角那一叠纸下面。
那是一张行程单。
这张行程单在他抽屉里放了九天。九天里,他每天都会打开抽屉看一眼,看完再合上。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羽田 → 仁川
仁川 → 巴黎
四月二十四日 15:50
◇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东京塔。
然后他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内袋——和那张写着六行字的纸、和那个木盒子,放在一起。
◇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灯是关的。他没有关灯——灯本来就没开。下午一点,太阳不高,光从落地窗进来,铺在桌面上、地毯上,铺成一大片。
那间屋子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在这儿待过。
◇
源稚生把门关上了。
◇
六 · 羽田
下午两点十分,羽田机场国际航站楼。
◇
四个人走得不快。
不是慢——是不显眼。这是源稚生要求的:不显眼。他穿了一身浅灰的西装,没打领带;樱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乌鸦还是那副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登机箱;夜叉的花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把花遮住了一半。
◇
值机柜台前排着队。
四个人分开站——樱和乌鸦排在前面,源稚生和夜叉排在后面,中间隔着七八个人。
◇
前面那一段很快就过了。
◇
夜叉排在源稚生前面。他一边往前挪箱子,一边回头看。
「老大。」
「嗯。」
「我们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
源稚生看着前面那块航班显示屏。
那上面一排一排的字在翻——札幌、大阪、首尔、香港、新加坡、巴黎。
◇
「有。」他说。
◇
夜叉的脚步停了一下。
「几个。」
「两个。」源稚生说,「从目黑那栋楼开始跟的。」
「什么人。」
「会长的人。」
◇
夜叉往前挪了半步。
「会长的人。」
「嗯。」
「那——」
◇
「让他跟。」源稚生说。
「……」
「他跟着,是因为会长想确认我上没上飞机。」
「我上了飞机,他就回去了。」
◇
夜叉想了两秒钟。
「他要是跟上飞机呢。」
「他不会。」源稚生说。
「为什么。」
「因为会长没让他上。」
◇
夜叉「哦」了一声。
他往前挪了一步,把箱子推到柜台前面。
◇
◇
值机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柜台的女孩看了一眼四本护照,又看了一眼这四个人的脸,然后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抬起头。
「先生,四位的行李,总共托运几件。」
「两件。」樱说。
「两件。」女孩重复了一遍,「到巴黎。」
「到巴黎。」
◇
女孩的指尖在键盘上走了一路。
「中转仁川,行李直挂,对吗。」
◇
樱点了一下头。
◇
那个女孩又敲了两下,然后抬头。
「祝几位旅途愉快。」
◇
◇
过了安检,四个人在候机厅里坐下来。
那时候是两点五十。
源稚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张登机牌。他把登机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会儿。
◇
「樱。」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昨天晚上睡了几个钟头。」
「两个。」樱说。
「……」
「我把那几套房子的事处理了一下。」樱说,「不处理完,我不放心上飞机。」
◇
源稚生看着她。
她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她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喝。她看窗外的样子跟他一样——看得很久,什么也没看进去。
◇
「那你上了飞机睡。」他说。
「好。」
◇
◇
三点二十,开始登机。
◇
排队的时候,源稚生往候机厅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那儿有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个在看报,一个在喝咖啡,两个人离得很远,谁也不看谁。
◇
源稚生收回视线。
他往前挪了一步。
◇
七 · 飞往仁川
◇
三点五十,飞机离地。
◇
那是一架很大的宽体客机。它滑行的时候很慢——羽田的跑道很长,滑行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整条跑道边的灯数完。
到机头抬起来的那一下,源稚生靠在椅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
下面那片东西开始变小。
先是跑道,然后是航站楼,然后是那一片一片的屋顶,再然后是东京湾。东京湾的水是灰的,上面有几条白色的船迹。
◇
东京湾再往外,是一片更深的海。
◇
源稚生看着那片海。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
◇
◇
十七点二十分,飞机进入平飞。
灯亮起来的时候,源稚生从座位下面的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副耳机——不是那种降噪的,是很旧的、有线的、线还缠在一起的。
他把线解开,戴上一只。
◇
坐在他旁边的樱在看一份文件。
坐在他前面一排的乌鸦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左手边那排是夜叉,夜叉已经睡着了,头歪在舷窗上,随着飞机的抖动微微地碰。
◇
源稚生戴着那只耳机,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他哼了起来。
◇
◇
那首歌很老——是一首日本的民谣,调子很慢,一共就那么几句。他哼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不,不是只有他自己。
◇
樱停了一下。
她把那份文件翻过去一页,然后停住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
源稚生没有看她。他闭着眼,还在哼。
◇
樱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哼了起来。
◇
◇
那不是唱——是在他哼的那条调的下面,加了一层很轻的、比主调低半个音的东西。
两个人哼得都不响。可调到一起的时候,那两句就立住了。
◇
哼到第三句,源稚生睁开眼睛。
「你会唱。」他说。
「会一点。」
「什么时候会的。」
◇
樱想了一下。
「驻神社的时候。」她说,「神社里没有别的娱乐。冬天的晚上,神主会放收音机。」
「放一整个晚上。」
「天快黑的时候,那首歌就出来。」
◇
源稚生看着她。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那排座椅背。
「那接着哼。」他说。
◇
◇
他们哼了一路。
◇
中间有一阵,源稚生往前排踢了一脚椅背。
◇
「乌鸦。」
「嗯。」
「你也唱。」
「我不会。」
「你不会唱。」
「不会。」乌鸦说。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我只会算。」
◇
「算也算唱。」源稚生说。
「你唱算。」
◇
乌鸦那边安静了三秒。
◇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不是唱歌。那是念——用一种非常准确的、一个音都不跑的、像在念账本的方式,把那首民谣的歌词,从头念到尾。
念完,他自己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就这样。」他说。
◇
◇
前排的夜叉是那时候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旁边那个黑头发的人一脸严肃地说了那么长的一串。
「你们干嘛呢。」他说。
◇
「唱歌。」源稚生说。
◇
夜叉看了他一眼。
「老大。」
「嗯。」
「你开心吧。」
◇
◇
源稚生没有回答。
他把脸转向舷窗。
窗外的天是暗的,云在下面,像一层很厚的东西。远处有一点橘色的东西,已经淡得快没有了——那是落日。客机飞得比它高。
◇
他靠在椅背上。
◇
他后来想,那大概是他这三年里最轻松的两个小时。
◇
八 · 仁川
◇
当地时间十九点五十,飞机落地。
◇
仁川机场的航站楼很大,也很亮。灯是白的,铺在地上,一格一格地反着光。走廊很长,两边的扶手电梯一直在动。
四个人在转机口那边过完安检,走进候机区。
距离下一班——飞巴黎的那一班——还有两个半小时。
◇
◇
那两个跟来的人,在转机口停住了。
源稚生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那两个人站在转机口的这一侧,没有往里走。其中一个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
然后他们转身,往回走了。
◇
◇
◇
夜叉第一个扎进免税店。
他买了一瓶酒。不是贵的,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是个玩笑的瓶子——瓶身上印着一条龙,龙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很土。
他把那个瓶子拎在手里,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半天。
◇
「老大。」
「嗯。」
「法国的酒,跟这个比怎么样。」
「法国不产这种酒。」源稚生说。
「那法国产什么。」
「葡萄。」
◇
夜叉想了两秒钟。
「那我买两瓶。」他说。
◇
◇
樱去了一趟货币兑换的柜台。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欧元——不是给源稚生的,是给三个人的。她把三沓分好,一人一沓。
◇
「干什么。」夜叉说。
「零花。」樱说。
◇
乌鸦坐在一排椅子上,膝上摊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他没有开网络——他在看一份离线的东西,一份很长的表格。表格上是各种编号、日期、金额。
◇
源稚生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账户。」乌鸦说。
「谁让你看的。」
◇
乌鸦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没人。」他说,「我自己想看看。」
◇
◇
十点十五分,四个人去吃了一顿石锅拌饭。
店在候机区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铺子,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日语的调子很奇怪。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
夜叉要了两份,吃到一半开始跟老板比划,说他这瓶酒要带去哪里,说法国人懂不懂龙。老板听不懂,一直笑。
樱吃得很快,吃完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吃。
乌鸦吃得最慢,中间还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拍的是那四碗饭。
◇
「你拍这个干什么。」源稚生说。
「留个记录。」乌鸦说。
「什么记录。」
◇
乌鸦想了一下。
「我八年前跟你,」他说,「到现在,第一次在外面吃饭。」
◇
◇
源稚生看着他。
「那以后会多。」他说。
◇
乌鸦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
九 · 飞往巴黎
◇
第二天凌晨,仁川到巴黎。
◇
那一班飞机比前一班长得多——要飞十二个小时。机上的人大部分都在睡。灯关掉了,只有走道上那一条很窄的灯亮着。
◇
源稚生在起飞之后一个钟头里,做了一件事。
他把樱叫到身边。
◇
「钱的事,你听着。」他说。
「是。」
◇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纸。那张纸是他自己写的——字很小,很挤,写满了一整页。
「第一笔,东京都内的不动产,除了目黑那套,其他都过到那家东京的信托里。」
「是。」
「第二笔,我名下那家公司的股份,拆成四份。」
「四份。」
「一份留着我。」源稚生说,「另外三份——」
他停了一下。
「一份写你的名字,一份写乌鸦的,一份写夜叉的。」
◇
樱没有马上接。
她看着那张纸。
「少主。」
「嗯。」
「这三份,你不能写我们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查起来会连到本家。」樱说,「你给我,我收了,这就变成一笔记录。」
◇
源稚生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怎么办。」
◇
「我拆。」樱说,「先过第三地,再过一家做贸易的壳子,最后回来的时候,就没有痕迹了。」
「要多久。」
「三个月。」
「谁办。」
「我自己办。」
◇
源稚生把那页纸收起来,对折,塞回内袋。
「那就写你的名字。」他说。
◇
樱看着他。
◇
「少主。」
「嗯。」
「你留给自己的那一份,够了。」
「我知道。」
「你要是想再加——」
「不用加。」源稚生说。
◇
他把身体往后靠回椅背上。
「我那片海滩上,用不着多少钱。」他说,「一只推车,一箱油,一把椅子,一地遮阳的那玩意儿。」
他顿了一下。
「再加上一个本子。」
「什么本子。」
「记账的。」源稚生说,「客人买了几瓶,我还剩几瓶。都要写。」
◇
◇
后来,樱走了。
她把那张纸抄了一遍,抄得很工整,一个字都没有漏。抄完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衬衫的内袋。
◇
源稚生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他把椅背放低,又坐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
他把头往旁边歪了一点。
◇
旁边那个位置上的人——樱——没有动。
她只是把肩膀往他这边挪了半寸。
那个动作非常小。小到如果没有人盯着看,谁都不会发现。
◇
源稚生没有推辞。
他把头靠过去。
◇
◇
飞机在飞。
那一整片天是黑的,什么都不亮。机舱里只剩下很轻的噪声——那种引擎的、均匀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什么东西的声音。
◇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