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 名字
◇
那个房间,是通道尽头的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三面墙是白的。里面有一个洗手台——她刚才大概就在那儿洗漱。洗手台边上放着一条毛巾,叠得很方正,边角朝着一个方向。
屋子最里面是一张床,很窄,铁架的。床边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的样子很怪。外面是一个木壳,壳上刷着漆,看起来很旧,像一台老式的街机。壳子的侧面开了两个洞,洞里伸出来两根线,接了一个手柄。
手柄是黑的,磨得发亮。
◇
路明非看着那个手柄。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街霸Ⅳ》。
◇
女孩在门口站着,没有请他们进去,也没有拦。
林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能进来吗。」他说。
女孩看着他,然后让开半步。
◇
林恩走进去了。
他没有马上坐。他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
他看了那张床——床上一条毯子,边角叠得很齐。他看了那个柜子——柜子上除了那台机器,什么都没有。他看了洗手台——台子上杯子的把手朝着一个方向,牙缸和牙刷之间的角度很小。
他看完了,才在那张床边坐下。
◇
「你每天都在这儿。」林恩说。
女孩点头。
「就你一个人。」
女孩想了想,点了头,又摇了摇头。
「有别人来。」
女孩点头。
◇
「他叫什么。」林恩说。
◇
女孩看着他,没有写。
◇
林恩也没有追问。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往那面墙看了一眼。
「那你平时干什么。」他说。
◇
女孩在板子上写。
打游戏
打不过警察
我哥哥也打不过
(´ω`)
◇
林恩笑了一下。
那是那种很短的、从鼻子里出来的一声。
◇
「你昨天吃什么。」他说。
面条
一碗
「你吃辣吗。」
不吃
「外面下过雨,你听见了吗。」
听见 很大
「你怕打雷吗。」
怕
(写在最后了 所以是马后炮)
(其实打的时候我躲到桌子底下了)
(´・ω・`)
◇
林恩没有再笑。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
◇
「你多大了。」
二十一
「你一个人睡这张床,够不够长。」
够
我哥哥给我做的
「你冷不冷。」
不冷
(被子是新的)
(上个月换的)
◇
「你有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
◇
写到这一句的时候,女孩的笔停住了。
◇
林恩没有催她。
他坐在那儿。
◇
过了很久,女孩重新写。
去过
他们不让我出去
我出去过好几次
看了三个小时的车
还有一晚上各种图案的小方块!
◇
林恩没有说话。
◇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在那个时候开始明白一件事。
那个人跟这个女孩说话,不像一个陌生人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他更像一个修表的人,在把一个很旧、很精密的表拿在手里,一点一点地对准时间。
◇
十三 · Sakura
◇
路明非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
他站在离门口两步的地方,没有再往里。
◇
那个女孩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她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低下头,在板子上写了几个字,举起来。
你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
路明非的耳朵一下子热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
女孩皱了一下眉。她在板子上写:
想不起来
你再说话
◇
路明非愣了一下。
「……说什么。」
随便
◇
路明非站在那儿,脑子空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蠢的话。
「那个……」
「你的板子……挺白的。」
◇
女孩拿着板子的手停住了。
◇
然后她在板子上飞快地写,写的时候肩膀在动——她在笑。
啊
我想起来了
在水里
你抱着我
Σ(っ°Д°;)っ
◇
路明非的耳朵红到底了。
「……那不是抱。」
那是什么
「那是……我快淹死了。」
快死了会这样吗?
我胳膊上现在还留着一个印Σ(っ°Д°;)っ
(骗你的)
(๑>ᴗ<๑)
◇
路明非:"……"
◇
女孩把那一页擦掉。她又写。
那天晚上我见过你
你在他店里
你叫 Sakura
◇
路明非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高天原的东侧。他站在柱子后面,端着两瓶酒,看了很久,看得快忘了自己是去送酒的。那天晚上有一桌打得很久,有一局是国士。
他当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在最里面的角落,坐着一个穿白衣服、头发很红的女孩。她面前没有牌,也没有酒。她就坐在那儿,看着那张桌子。
他当时没在意。
◇
「那天晚上。」路明非说。
女孩点头。
「你是去看牌的。」
女孩点头。
「你一眼就认出我了。」
女孩摇头。
女孩把板子翻过去,在那页上写:
海里的那个话好多,我只记得你的声音
(因为你好像在嘟囔什么,当时吵到我了)
(・∀・)
◇
路明非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他转过头,去看林恩。
林恩坐在床边,正低着头看地板。他没有看这两个人。
◇
「她是在说……」路明非说。
「她说她确实记得你,只是不知道你叫啥。」林恩说。
「那我——」
「随你」林恩说,「我不介意她叫我的真名。」
◇
路明非「哦」了一声。
◇
后来,路明非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
他跟那个女孩说了话。
他说得很慢。他问她洗手台上那个杯子里的水是热的还是凉的,他说要不要他去找一台热水器。他说那台机器他玩过,他小时候在游戏厅里玩过这个,他打不过警察。他说他打不过就一直玩,玩到手心出汗。
他说这些的时候,那个女孩一直在写。
她写「我也打不过警察」。
她写「我打赢过厨师」。
她写「我哥哥打不过我」。
她写「他三十一次」。
她还写「我有一台标签机」。
我在我所有的东西上都贴了纸
写了 绘梨衣の〇〇
水杯上写了
游戏机上写了
我有一个小剪刀
也写了
(所以我剪东西的时候 它会知道它是我的)
✧◝(⁰▿⁰)◜✧
◇
路明非看着那一行字,愣了很久。
「……我没有。」他说。
◇
女孩又写:
那你现在有了
她指着板子上的「Sakura」那几个字,又指了指他。
这是你的
(我们交换)
(๑•ㅂ•)و✧
◇
路明非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
◇
十四 · 白板
◇
林恩是一直坐在床边的。
他没有参与那二十分钟的对话。他也没有走开。他就坐在那儿,背靠着墙,两条腿垂着。
他在看那两个人。
◇
后来他总结过那天晚上的事。
他说,他一共得到了三条信息。
◇
第一条:源稚生没有骗他。
那个女孩确实单纯。他要是一句话,她就会信。她看一张牌能看一晚上,看一个人能看三秒就认得。她哥哥没打过她三十一次,她写在纸上,写的时候她还在笑。
◇
第二条:源稚生没意识到的事。
那个女孩不木讷。
这两个字很重要。她看起来像那种什么都慢、什么都钝的人,可她不钝——她刚才发现路明非的脸色不对的时候,在板子上写了「你怕吗」。她刚才在他坐下之前,把床上那条毯子挪了一下,往他这边推了两寸。她在那一堆看起来很傻的回答里,有几次写得特别迟疑——那种迟疑是一个人在挑词。
她在意别人怎么想。
◇
第三条。
◇
第三条是:这个女孩好骗。
不是傻。
——是她太容易依靠一个人了。
她在这个屋子里一个人待了多少年,那天他没有问。
他刚才翻她的板子的时候,看见前面几页上的字迹。有一页写着日期,日期是三个月前;有一页画了一只很小的鸭子的轮廓,画得很笨。
一个从小没人问她冷不冷的人,只要遇到一个人问她冷不冷,她就会信他。
◇
林恩坐在床边,看着那两个人。
他看着那个女孩,在板子上一笔一笔地写。她写的时候会把笔帽含在嘴里。她写错了会划掉,不会换一块板子。她写完了,举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看她自己写的字,再看对方。
◇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很久以前自己说过的。
——他想要一个呆呆傻傻的牌搭子。
——坐在他对面,他一眼就能看完。
——那样他自己也能随便打打。
◇
他当时说的是「这样我就能随便打打」。
他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这个女孩。
他忽然发现,那个念头后面,还有一层他一直没说出来的东西。
◇
——那个东西不是「随便打打」。
——是有一个人,在他不想算的时候,什么都不问他,就在那儿大概也能抱抱自己。
◇
林恩把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摸出一副牌。
他把那个黑绒布包拿出来,摊在膝盖上,掀开一角。
◇
那是一副玉牌的正面。
一色白。牌面很干净,没有漆,没有纹。他一张一张翻过去——
他的手指在某一格上停住了。
◇
那是一张白板。
不是塑料的。是一块玉——很薄,四边倒过棱,摸上去是凉的。整块玉是一种很干净的白,白得发青,像冬天的天。牌子正中刻着一个字。
白。
◇
路明非看着那块玉,愣住了。
他认识这块牌。他见过那块和田玉牌——发财。他见过那块字青绿的——东风。
他没见过来自这一副的第三块。
◇
「这个……」他说。
「三元之一。」林恩说。
◇
林恩站起来,走到那个女孩面前。
他把那块玉摊在手心里。
「这个给你。」他说。
◇
女孩看着那块玉,没有伸手。
她在板子上写。
为什么
◇
林恩想了一下。
「因为你和它一样。」他说。
◇
女孩皱了皱眉。
她又写。
这个贵吗
◇
林恩笑了一下。
「嗯,很贵很贵。」他说。
「对我来说,无可替代。」
◇
女孩低头,看着那块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板子上写。
那你还给我
◇
林恩摇了摇头。
他把手往前伸了一点。
◇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
她伸手,把那块玉接过去了。
她接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怕碰坏。
◇
林恩在屋子里找了一会儿。
他在柜子的抽屉里翻出一根红色的细绳——是很旧的绳,可能是从哪里拆下来的。他把那块玉穿在绳子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那个结他打了三次。前两次他嫌松,第三遍才收住。
◇
「低头。」他说。
◇
女孩低下头。
他把那根绳绕过她的脖子,在颈后打了一个结。
他打完,退开半步。
◇
那块白板垂在她胸口。
白色的玉,红色的绳。她那一身红白的巫女服,配着这个,像有人在她身上补了一笔。
◇
女孩低下头,看着它。
她抬起手,把那块玉捏在手心里,捏得很紧。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是亮的。
◇
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
林恩看着她。
「这是三元牌之一的白板。」他说。
「我很喜欢。」
他停了一下。
「像你一样纯粹。」
◇
女孩拿着板子,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飞快地写。
真的?嘿嘿--
她举起来给他看。
举了两秒,又收回去,在下面加了一行。
(๑>ᴗ<๑)
◇
林恩看着那两个大字加一行小东西,笑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
那只手在她头顶上停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出去打个电话。」他说。
◇
十五 · 电话
◇
林恩是在三点二十出门的。
那间屋子的门外面是一条很窄的走廊。走廊走到头,是一道楼梯。
他上了几级,靠着墙坐下来。
他把手机摸出来。
◇
这部手机是苏恩曦那边给的,这手机她给的不情不愿的但他需要。他按了那串数字。
响了三声。
◇
「もしもし。」
源稚生的声音很低。他那边很安静,只有一点风。
「是我。」林恩说。
◇
那边停了一下。
「林先生。」
「嗯。」
「这个点。」
「嗯。」林恩说,「我刚从你家地下室里出来。」
◇
那边又停了一下。
这次时间长一点。
◇
「……你去过神道了。」源稚生说。
「没有。」林恩说。
「没有?」
「我走的是西边那条道。」林恩说,「我没看见画。我那两个同僚看见了。」
「……」
「他们活着。」林恩说,「现在在二十二层。」
◇
那边安静了。
林恩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
「行。」源稚生说。
「我有件事跟你说。」林恩说。
「你说。」
「我今天晚上见到你妹妹了。」
◇
那边又安静了一下。
◇
「你见到她。」源稚生说。
「对。」
「你怎么见到的。」
「她在通道尽头那间屋子里。」林恩说,「我在那儿待了大概四十分钟。」
「……」
「她一直在写字。」
「……」
「我看了。」林恩说。
◇
「我想说的是。」林恩说。
「我见过她了。」
「我很满意。」
「你那个托付,我答应。」
◇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林恩以为信号断了。
◇
「……不是明天我带她过去才见面吗。」源稚生说。
◇
林恩笑了一下。
「是啊。」他说,「本来是。」
「那你今天——」
「我今天本来是来炸你家机房的。」林恩说。
「……」
「顺手把你妹妹看了。」
◇
那边,源稚生好像笑了一声。很短,气声。
◇
「你们这几个人。」他说。
「怎么。」
「没什么,反正我也要走了。」
◇
「我有两个问题。」源稚生说。
「你问。」
◇
「第一个。」源稚生说。
他停了一下。
「林恩。」
「嗯。」
「你相信命吗。」
◇
——或者说得再准确一点。
「你信不信宿命。」
◇
林恩握着手机,坐在那道楼梯上。
那一段楼梯很凉。他刚坐下的时候还觉得凉;坐了这么久,他已经不觉得了。
◇
「我是赌徒。」他说。
「嗯。」
「我要是信这个,我就不会坐下来打牌了。」他说,「我要是信这个,我就更不会去打天局。」
「……」
「天每把都舍牌。它摸到什么,我管不了。」林恩说,「这一点我知道。我每一把都知道。」
「所以我要是不信它,我就得信我自己。」
「我信我自己那把牌。」
「我信我这一手能够长成什么样。」
◇
他顿了一下。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
那边,源稚生没有说话。
◇
「你想问的是你妹妹。」林恩说。
「……」
「你怕我把她当成一个东西。」林恩说,「月读命,血统纯度,白王血裔,或者什么其他的物件——你怕我也这么看她。」
「……」
「你想要的是一句话。」
◇
林恩握着手机。
他想起那间屋子。
他想起那个女孩在板子上写「三十一次」。想起她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先看自己写的字,再看对面那个人。想起她把毯子往他这边推了两寸。想起她问他「你怕吗」。想起她写下「傻笑」。
◇
「我明白。」林恩说。
「自此,绘梨衣不是月读命。」
「是绘梨衣。」
「你想听这个。」
◇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
◇
然后源稚生那边传过来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人在笑。不是很响,但是那种从肺里出来的笑。
那是林恩这两个月里,第一次听见源稚生笑得这么痛快。
◇
「嗯。」源稚生说。
「说得好。」
◇
「第二个问题。」他说。
「你说。」
◇
那边,风的声音变了一下。源稚生好像换了个地方,或者站起来了。
◇
「天局怎么赢。」他说。
◇
林恩坐在楼梯上。
他想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张牌。
——那张牌是他刚才给绘梨衣挂完之后,揣回兜里剩下的最后一张白板。剩下三张里的一张。
他捏了一下。
◇
「天先出。」他说。
「嗯。」
「它出一张,我吃。」
「它出一张,我碰。」
「它出一张,我杠。」
「我把它出的那些牌,一张一张,做成我自己的牌型。」
◇
「天出什么,是随机的。」
「所以我也要变。」
「它给我一条筒子路,我就走筒子。它给我一张字牌,我就往字牌上做。它要是给我一堆垃圾,那我就把它们扔了,往别处走——我不跟它赌气。」
◇
「我做牌型的时候,不是在赢它出的那一张。」
「我是在为下一张做准备。」
◇
「哪一张是我的?我不会总是知道。」
「它可能一直不出。」
「它要是出了,我就更进一步。」
「要是一直不出,就流局。」
「怕输的人赢不了,只是不想输也不行。」
◇
「这就是我赢的方式。」
◇
那边,源稚生没有说话。
◇
林恩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气。
很低。很长。
◇
「听起来好累啊。」源稚生说。
◇
林恩笑了。
那一下笑,他自己也没想到。
◇
「累。」他说。
「你说得对。」
◇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不过你听我说。」
「在这个世界上,平安地、幸福地活着,本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要是不舒服了,你就得去争取。」
◇
「你把你那三样东西,和那三个人,一起接走。」
「我去把你妹妹接过来。」
◇
「剩下的,就是一副牌,和一张机票的事。」
◇
那边,源稚生安静了很久。
◇
「林先生。」他说。
「嗯。」
「我那片海滩上的防晒油,有几种。」
「几种。」
「七种。」源稚生说,「喷雾的,乳的,还有给小孩用的那种,蓝色的,上面有一只海豚。」
◇
「我去的时候给你留一支。」他说。
◇
「好。」林恩说。
◇
电话挂了。
◇
林恩坐在那道楼梯上,坐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往楼下走。
◇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那上面是那间小屋。
◇
他记着那个女孩刚才的表情。
他把那块白板挂上她脖子的时候,她低头看了很久。
她抬起手,把那块牌捏在手心里,捏得很紧。
然后她在板子上写:
谢谢
(我会一直带着的)
(真的)
(´ω`)
◇
他站在楼梯上,想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值了。
◇
他上了楼,打算再呆一会。
◇
十六 · 天亮
◇
那一天早上五点,源氏重工的西侧外墙,有人抬头看。
在四十七层高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在动。
◇
那是三个人,从作业电梯的天台口出来,往楼顶的边上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路明非。他走得很小心,两只手一直在旁边,够不到什么东西。
他后面跟着一个女孩。她穿着那身红白的衣服,头发散着,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领口上——那里挂着一根红绳,绳子上是一块白玉。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按。
最后面是林恩。他走得最慢,一只手拎着那个旅行袋。
◇
六点差十分,那栋楼的楼顶,来了一架直升机。
不是很大的那种。机身上的漆被涂掉了一块。
它停了一下,很快又起来了。
◇
那天夜里,有另外几件事,是在别的地方发生的。
◇
十一点四十八分,二十二层的机柜后面,起爆器被拧了半圈。
十二点二十八分,源氏重工朝西的那一整面玻璃,从二十二层一直暗到二十五层。那面的灯,是分三层灭掉的。不是跳闸,是有人把一整排服务器,从里面关掉了。
十二点二十九分,东京的网断了一下。
断的时间不长——大概十一秒。有人在涩谷的地铁站里举着手机转了个圈;有人在千叶的一家便利店付钱,刷了两次才成功;有一台自动贩卖机,把一罐咖啡退回了出货口,又收回去。
十一秒之后,一切都回来了。
◇
不过在另一条线上,有一根已经断了两个月的东西,接上了。
那天夜里两点,有个中国上海的办公室里,有人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日本分部 · 上行链路已恢复。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然后屏幕上开始往下滚数据。
滚了整整一夜。
◇
那天早上,源氏重工的四十七层顶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有天台的水泥地上,有三个脚印,和一小块被踩碎的水泥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