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最大的游乐场（二）

十九 · 下来

◇

车停下来的时候，路明非的两条腿是软的。

◇

他从那个车厢里出来，站在地上，先站着没动。他站在那儿，两条腿在抖——那种抖他自己控制不住，是肌肉自己在动。

◇

第一个跑出去的是绘梨衣。

◇

她一下车就跳了一下。

她跳得不只是"跳"——她两只脚先落地，然后往上弹了一下，弹起来的时候两只手举起来，往后转了一个身。

她的帽子在车上飞了（那个帽子没绑带，上车的时候她把它捏在手里，下车的时候手一松，它就掉在座位上了）。她的头发是散的，那根编的辫子在车里被风吹开了，暗红色的头发披在肩上。

◇

她往前走了五六步，又跳了一下。

她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个。

◇

路明非站在那儿，扶着栏杆。

林恩站在他旁边。

◇

绘梨衣看了他们两秒钟。

◇

她低下头，拿板子写。

◇

再来一次

(≧▽≦)​

◇

路明非站在那儿，看着那三行字。

他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他后来想：他刚才坐在车上，全程闭着眼。）

（他一次都没睁。）

◇

二十 · 面色差

◇

林恩的状态，是在出了那个站口以后才露出来的。

◇

站口外面是一个平台，一边是栏杆，一边是那种卖照片的窗口（车上给你拍照，出来可以买）。人多，都是刚下来的人，一边笑一边对着窗口指。

◇

路明非走到平台边上，扶着栏杆站住，回头看。

◇

林恩跟在他后面。

◇

他走出来的样子，跟他平时有一点不一样。

他走得不快——他本来就慢。可这一次他走的时候，是那种"每一脚都要落地确认一下"的慢。他的脸色是白的，白得路上有个工作人员回头看了他两眼。他的额头上是汗。

◇

他走到栏杆边上，站住。

他站住的时候，两只手先去找了栏杆。

◇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个"咔"了一下。

◇

「你没事吧。」

◇

林恩没有马上答。

他先把那口气吸进去，又呼出来。

呼出来以后，他用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下。

◇

「没事。」

他说。

◇

「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嗯。」

◇

「你是不是——」

◇

林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

那一眼路明非记住了。他后来形容过：那是一个人跟你在桌上，微微眨一下眼——意思是"你别说"。

◇

林恩把话说得很低。

◇

「我没事。」他说。

◇

「就是单纯恐高。」

◇

他停了半秒。

◇

「不要告诉绘梨衣。」

◇

那句"不要告诉绘梨衣"说出去的时候，路明非脑子里有一件事，忽然接上了。

◇

他想起了前天晚上。

◇

在那座塔上。

那时候他们站在 450 米那一段回廊上，外面是一片灯海。他记得绘梨衣那会儿把脸贴在玻璃上，把手伸出去，"世界上最暖和的地方"。他记得那一段的每一个细节。

他也记得另外一件事。

——从头到尾，林恩没有往下看过一眼。

◇

他站在那个回廊里，解释气温、解释风速、解释体感，讲得条理清楚。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一次都没有低头。

◇

路明非当时以为那是他这个人的习惯——他讲题的时候不看外面。

◇

现在他知道了。

◇

二十一 · 死装

◇

路明非站在栏杆边上，看着那个人。

◇

他心里那点东西是"想笑"。

◇

（他想：你这个人恐高，昨天晚上在那座塔上站着，一个字不说，站了半个小时。）

（他想：你今天上那个过山车，上车之前还搞了三个条件，跟人家讲了半天规矩。）

（他想：你自己手心里出汗，你先在裤子上按一下。）

（他想：那你刚才握人家的手，握得比我还紧——你有什么资格跟人家讲"不要害怕"。）

◇

他想着想着，嘴角动了一下。

◇

然后他把它收住了。

◇

（因为有一件事他同时想明白了。那件事让他那点"想笑"迅速没了。）

◇

（他想：一个恐高的人，为什么要跟着上一个一百五十米高的东西。）

（答案就在林恩刚才跟绘梨衣说的那三个条件里——那三个条件是"你别怕，我们握着你的手"。这三个条件是给她的。）

（而他自己的那一层，一句都没说。）

（他说的是"不要告诉绘梨衣"。）

◇

路明非站在那儿，看了那个人一会儿。

◇

「行。」他说。

◇

林恩看他一眼。

「什么行。」

◇

「不告诉。」路明非说。

◇

林恩点了一下头。

◇

他把手从栏杆上拿开，站直了。

◇

「走吧。」他说。

◇

「她那边等你呢。」

◇

二十二 · 本子

◇

那天晚上回高天原是九点四十。

◇

（他们后来又玩了两个东西，坐到天黑。绘梨衣在园子里走了一整天，脚上那双白皮鞋上全是灰。她那顶帽子丢在过山车上了，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用手护着自己那散开的头发。）

◇

绘梨衣先去洗澡。

出来的时候，她坐在那间包间的地垫上，把那个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

（路明非是后来才知道她有日记的。他那天送水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写完了。）

◇

她打开本子。

◇

她先写了日期。

（那个数字她想了想才写。她这半个月的日期，写得越来越顺了。）

◇

然后她开始写今天那句。

◇

她本来要写的是那一句——她其实已经把前半句写下去了。

（因为那是Sakura前几天跟她讲过的一种写法：把每天最重要的一件事写下来，前面加上日期，写上"和Sakura去××"。）

◇

她写了七个字。

写完，她停住了。

◇

她把笔放在那儿，看着那七个字。

◇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用笔把那一行划掉了。

◇

划得很干净——她划了三道，把那七个字整个盖住了，盖得像一片灰。

◇

然后她往下写了一行新的。

◇

她写这一行的时候，写得很慢。慢到中途她换了两次握笔的姿势。

◇

她写：

◇

今天玩的很开心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前面的日期，看了看那行被划掉的字，又看回来。

她往下写。

◇

鬼屋不可怕

因为有认识的Sakura陪着

◇

写到这儿，她把笔抬起来。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两行一起划掉了——不，不是划掉。她在第二行的末尾，加了一个字。

◇

她把那行改成了：

鬼屋不可怕

因为有认识的Sakura陪着

可怕的是林恩

像幽灵一样

◇

她写完，看着那四行字。

◇

然后她往下写。

◇

不过林恩在过山车上握的比Sakura还紧

像个小孩子

◇

写到这里，她应该已经写完了。

（那是她今天的两件事：鬼屋，过山车。）

◇

她没有停。

◇

她把笔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小孩子"那三个字后面，加了一个省略号。

◇

她在省略号后面写了一句。

◇

是幽灵的话还能在一起吗，我不想当小怪兽了。

◇

她写完，没有加颜文字。

◇

一个都没有。

◇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

她看了一会儿那一页。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放的严严实实的。

◇

她把那十一个玩偶摆好。摆得很齐，一只一只，间距差不多。

◇

她躺下来了。

◇

路明非十点二十进去送水。

◇

她那天已经睡了。

他把水放在那张小桌子上。他放的时候，看见枕头边上那块板子——她大概睡觉前又拿在手里了，一半从枕头底下露出来。

◇

他没有动那块板子。

◇

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

那间屋子里的灯是那两盏红色的。她睡在中间，被子好好盖着，只露出一片暗红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她的手上，那副黑纱手套还没摘。

◇

他出了门，把门带上。

◇

走廊里很静。他往回走的时候，在那条走廊的尽头，看见一个人坐在楼梯口的第一级台阶上。

◇

那个人手里拿着那只紫砂壶。壶里没水——他刚才在便利店门口买的水已经喝完了。

他没有看见路明非。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

◇

——那只手。

——在那座过山车上，握了一分多钟的那只。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

路明非站在走廊的这一头，看了他两秒。

◇

他没有过去。

◇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