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千岁的尸首在下游找到了。张启山的人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但口袋里那半把核桃还在,碎的,张启山让人把核桃捞出来搁在一边,算是结了案。
消息传到狗场的时候,吴老狗正蹲在院子里给三寸钉洗澡。三寸钉不乐意,四条腿蹬着盆沿往外挣,溅了吴老狗一脸水。霍仙姑坐在石凳上看热闹,手里端着茶,嘴角翘着。
解九来报的信。他站在院门口,推了推眼镜,说完丁千岁的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石桌上。
“张启山让送来的。说是丁千岁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九门各家分分。”解九顿了顿,“霍家的份,他让我直接送你。”
霍仙姑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块玉佩,一串钥匙。玉佩是丁千岁的私印,钥匙不知道开哪里的。她把布包收好,没多问。
解九站着没走,好像还有话。吴老狗把三寸钉从水盆里捞出来用旧布擦着,偏头看他。
“还有事?”
“张启山说,盐脉那边封完了。水泥灌了三层,地表砌了石台,立了碑,写着‘九门禁地’。以后谁也不能下。”
吴老狗擦狗的手停了一下。
“碑上写谁的名?”
解九看了他一眼。
“没写名。就写了‘霍吴两家共守’六个字。”
吴老狗没接话。他把三寸钉擦干了放在地上,三寸钉抖了抖毛,蹿到霍仙姑脚边趴下。霍仙姑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解九站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自己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五爷。”
“嗯。”
“你跟霍姑娘的事,九门里都在传。张启山让我带句话,说办酒的时候告诉他一声,他随份子。”
吴老狗看了霍仙姑一眼。
“办不办酒?”
霍仙姑端着茶碗想了想。
“不办。霍家女人不嫁人,娶进来的也不摆酒。但可以请顿饭。”
“请谁?”
“九门里关系近的几家。张启山、解九、二月红、齐铁嘴。加上花果山那边,我娘那边的人。”霍仙姑放下茶碗,“你这边呢?”
“我这边就犬牙帮的兄弟,还有我娘。”吴老狗站起来,把水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加起来两桌够了吧?”
“够了。”
解九站在院门口听他们说完,推了推眼镜,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回去跟张启山说一声。日子定了告诉我。”
解九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吴老狗蹲在灶房门口生火,霍仙姑坐在石凳上翻那串丁千岁留下的钥匙。翻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吴老狗。”
“嗯。”
“你娘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吴老狗偏头看她。
“她说什么?”
“她说,你爹当年答应过她,等从井底出来,带她去杭州看西湖。”霍仙姑把钥匙收好,“你爹没做到。”
吴老狗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蹿上来,映着他的侧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别学你爹。答应的事,做到。”
吴老狗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手腕上的银镯子亮了一下。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行。那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以后每年带你去一个地方。第一年杭州,第二年北平,第三年上海。你想去哪就去哪。”
霍仙姑仰头看着他。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笼在一片暖光里。她眯了眯眼。
“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码头那回你说丑时到,你迟了一刻钟。”
吴老狗噎了一下。
“那次是路上有事——”
“反正迟了。”
吴老狗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行,那从今年开始。第一站杭州。过了年就去。”
霍仙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狗肉。汤色浓了,香味飘了满院子。她拿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
“咸淡正好。”
吴老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搅锅的背影。马尾被风吹起来,搭在肩上。银镯子在灶火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九门宴上,她抬着棺材进来,满堂的人都不敢出声。他拍着棺材笑出了声。她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他的灶房里,替他尝汤的咸淡。
“霍仙姑。”
她偏头。
“怎么了?”
“没什么。”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锅里看了一眼,“就是觉得,这锅肉炖得值。”
霍仙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锅盖盖上。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三寸钉和四眼趴在灶房门口,两条狗挤在一起,尾巴挨着尾巴。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到桌上,太阳慢慢往西偏。长沙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叫卖声和车铃声,日常的,热闹的,活人的声音。
过了几天,花果山摆了两桌饭。老太太亲自下的厨,吴老狗打下手,霍仙姑在院子里支桌子摆碗筷。来的客人不多。张启山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敬了老太太一杯。解九带着媳妇来的,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菜。二月红没来,托人送了一坛酒,坛子上贴了红纸,写了一个“囍”字。齐铁嘴来了,喝了两杯就开始给人看相,被张启山按住了。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站起来,端着酒杯。
“我十六年没喝过酒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都静下来听,“今天破个例。敬我儿子,敬我儿媳。敬他们往后好好过日子。”
吴老狗端着酒杯站起来,霍仙姑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并排站着,在桂花树下,在灯火里。三寸钉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骨头,四眼趴在老太太脚边,老得懒得动。
张启山举了举杯,解九举了举杯,齐铁嘴举了举杯,犬牙帮的兄弟们举了举杯。
院子里热闹了一阵,又慢慢安静下来。酒喝完了,菜吃完了,客人散了。老太太回屋睡了,三寸钉和四眼也跟着进去了。院子里只剩吴老狗和霍仙姑两个人。
霍仙姑坐在桂花树底下,把盘了一天的发髻拆了,长发散下来搭在肩上。吴老狗从屋里拿了那把旧梳子出来,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梳。桂花树落了几朵花在她头发上,被他轻轻拨掉。
“吴老狗。”
“嗯。”
“你娘今天高兴。”
“嗯。”
“我也高兴。”
吴老狗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梳。
“下个月去杭州。”他说。
“好。”
月亮挂在桂花树顶上,圆圆的,亮亮的。长沙城的夜里,风从湘江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渔船的灯影。院子里桂花香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