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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底账

霍七嫁狗

第二天一早,吴老狗带着解九去了张启山的指挥所。

解九走在路上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吴老狗走在他旁边,也没催他。走到指挥所门口,解九站住了。

“五爷。”

“嗯。”

“张启山要是把我扣了,你帮我跟家里说一声。”

吴老狗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去说。我不替你传话。”

解九盯着他看了两息,推了推眼镜,抬脚进去了。

张启山坐在桌后头,接过册子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看完之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看着解九。

“你自己写的?”

“是。”

“什么时候写的?”

“每一笔生意做完当天记的。丁千岁那批货,我记的是‘杂货’,后来知道是烟土,又补了一笔备注。”

张启山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备注那行字。

“你补了备注为什么不报?”

“怕。丁千岁在长沙的势力太大,我不敢。”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推回来。

“东西留着。你回去写一份详细说明,把经手的每一笔都写清楚。三天后交给我。”

解九愣了一下。

“不扣我?”

“你留了底账,主动交出来,比那些跑了的强。”张启山端起茶杯,“但三天后的说明,少一个字,我照样办你。”

解九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吴老狗一眼。吴老狗靠在门框上,冲他偏了偏头,意思是走吧。

两人出了指挥所。街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摊贩在路边支棚子,人力车跑来跑去。解九站在街边,长长吐了一口气。

“五爷,谢了。”

“别谢我。谢你自己留了底账。”

解九苦笑了一下,戴上眼镜,往自己家方向走了。吴老狗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混进街上的人流里,转身往城北走。

丁千岁的事,算是收了大半。

他走到城北狗场的时候,霍仙姑正蹲在院子里修狗舍的门板。她挽着袖子,手里拿着锤子,嘴里咬着几根铁钉。三寸钉在旁边叼着一块木头,尾巴摇得飞快。

“你还会修门?”吴老狗走过去。

霍仙姑把嘴里的铁钉拿下来,敲了两下,钉子进了木板。

“霍家哪个院子门坏了,都是我修。省钱。”

吴老狗在她旁边蹲下来,看她钉钉子。她的马尾被风吹了几缕到前面,她偏了偏头,用肩膀蹭了一下,没蹭开,继续钉。

吴老狗伸手把那几缕头发给她拢到耳后。霍仙姑手上的锤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敲。

“解九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张启山让他写说明,没扣人。”

“你信他不知情?”

吴老狗想了想。

“信。他那人胆子小,心不坏。”

霍仙姑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丁千岁呢?”

“张启山的人在盐仓堵住了。没抓活的,他跳江了。”

霍仙姑看着他。

“死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张启山在下游捞了两天,捞上来一只鞋。核桃也在。”

霍仙姑没说话。她把锤子收进工具箱,把修好的门板装回去。门板严丝合缝地关上,她拍了拍手。

“便宜他了。”

吴老狗靠在狗舍墙上,看着她收拾工具。三寸钉叼着那块木头跑过来放在他脚边,摇尾巴。他弯腰把木头拿起来扔出去,三寸钉蹿出去追。

“霍家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规矩改完了。族老那边闹了两天,我让她们闹。闹到最后发现没人跟她们走,就消停了。”霍仙姑把工具箱拎起来,“新规矩写进族谱了。霍家女可嫁外姓,所生子女双姓,继承人不分男女。”

“你姨娘那边的人呢?”

“该遣的遣了,该留的留了。霍家账目上被她贪的那些,我追回来七成。剩下的算她买命钱。”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

“你这人做事,真是……”

“什么?”

“干净。”

霍仙姑把工具箱放在墙角,走过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吴老狗坐对面。三寸钉追完木头跑回来,趴在他脚边喘气。四眼从屋里慢吞吞地挪出来,在太阳底下找了个暖和的地方卧下。

“丁千岁死了,盐脉封了,霍家规矩改了。”吴老狗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什么事没办?”

霍仙姑看着他。

“你娘那边,我还没正式去拜过。”

吴老狗愣了一下。

“拜什么?”

“你说拜什么。”

吴老狗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霍仙姑,你这是……提亲?”

“霍家女人不嫁人。但可以娶。”

吴老狗笑得更大声了。三寸钉被他笑醒了,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四眼也睁开一只眼。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个人,连提亲都提得跟打仗似的。”

霍仙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吴老狗,你给个准话。”

吴老狗收了笑,仰头看着她。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马尾被风吹起来,扫在他脸上,有点痒。

“我娘那关,你自己过。她同意,我没意见。”

霍仙姑看了他两息,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花果山。找你娘。”

吴老狗跳起来跟上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看热闹。”

霍仙姑回头瞪了他一眼,没拦住。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狗场,三寸钉和四眼跟在后面。四眼走得慢,三寸钉跑几步就停下来等它。

走到街上,太阳正好。长沙城恢复了往常的热闹,卖米粉的摊子冒着白气,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没人注意这两个走在人群里的人。九门的故事在茶楼里被人当闲话讲,讲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半信半疑。

霍仙姑走在前面,步子稳。吴老狗跟在后面半步,手插在口袋里,吹着口哨。调子跑得没边,但嗓门敞亮。

花果山不远。田埂上的草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院门开着,老太太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碗。

好像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霍仙姑走进院子,在老太太对面坐下。老太太给她倒了碗茶,推过去。

“来了?”

“来了。”

老太太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看着霍仙姑。

“有事?”

霍仙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伯母,我想跟您说件事。”

老太太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没进来的吴老狗,嘴角弯了一下。

“说。”

霍仙姑把茶碗端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碗沿。

“我想娶吴老狗。”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桂花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四眼趴在老太太脚边,三寸钉从门外蹿进来,趴在四眼旁边。

老太太放下茶碗,看着霍仙姑。看了很久。

“你娘当年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她说她想娶我儿子。”老太太的声音很平,“但她没来及。”

霍仙姑没接话。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霍仙姑面前,低头看着她。

“姑娘,你娘欠我的,你不用还。你娶不娶我儿子,是你们俩的事。我就问一句——”

她顿了顿。

“你对他,是真的?”

霍仙姑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真的。”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两息,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院门外的吴老狗。

“进来。杵那儿当门神呢?”

吴老狗摸摸鼻子,走进院子。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旧银镯子,款式很老,但擦得锃亮。

她把镯子递给霍仙姑。

“吴家的东西。我婆婆传给我的。现在给你。”

霍仙姑站起来,接过镯子。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镯子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慢慢暖起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你娘当年没走完的路,你替她走完。”

霍仙姑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点了一下头。

老太太转身回屋,走了一半,忽然偏头看吴老狗。

“狗肉炖了吗?”

吴老狗愣了一下。

“还没。”

“那还不去炖。人姑娘都开口了,你连顿狗肉都舍不得?”

吴老狗看了霍仙姑一眼。霍仙姑站在桂花树下,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她偏过头,嘴角弯着。

吴老狗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

“霍仙姑。”

“嗯。”

“以后修门的事,我包了。你别抢。”

霍仙姑没理他,在桂花树下坐下来,端起那碗没喝完的茶,慢慢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