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两人动身去了杭州。
老太太没跟来,说走不动了,留在花果山看家。四眼也走不动了,留下来陪老太太。三寸钉跟着上了火车,趴在吴老狗膝盖上,看着窗外的田地和山往后跑,耳朵一会儿竖一会儿耷拉。
霍仙姑靠着车窗坐着,马尾扎得低低的,银镯子在手腕上晃。她看着窗外,没怎么说话。吴老狗在旁边剥橘子,剥完了递给她一半。
“想什么呢?”
“想我娘。”霍仙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她信里说,这辈子最想去西湖看看。没去成。”
吴老狗没接话,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到杭州是第二天早上。两人找了家临湖的客栈住下,放下行李就出了门。西湖边上游人不多,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寒意,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湖面很大,灰蒙蒙的,远处有船,慢悠悠地走。
霍仙姑站在湖边,看着水面。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她没管,就那么站着。吴老狗站在她旁边,把三寸钉从地上抱起来,免得它往水里蹿。
“比湘江大。”霍仙姑说。
“嗯。”
“我娘要是来过,应该会喜欢。”
吴老狗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轻。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她娘一辈子没出过长沙,七岁那年死在她面前。她查了十四年,把害她娘的人沉了塘。然后呢?
然后她来了。
“你娘会知道的。”吴老狗说。
霍仙姑没接话。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是一只小布鞋,巴掌大的,鞋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她娘给她做的。她攥着那只鞋,在湖边站了很久。最后她把布鞋收回怀里,转身看着吴老狗。
“走吧。找个地方吃饭。饿了。”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路过一家小馆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布帘子,写着“西湖醋鱼”。吴老狗掀帘子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三寸钉趴在桌子底下,尾巴搁在吴老狗的脚面上。
菜上来了。醋鱼、龙井虾仁、一碗莼菜汤。霍仙姑尝了一口鱼,放下筷子。
“没你炖的狗肉好吃。”
吴老狗乐了。
“你拿西湖醋鱼跟狗肉比?”
“比得了。”
吴老狗没跟她争,把鱼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把虾仁推过去。霍仙姑吃了半盘虾仁,喝了半碗汤,放下碗筷看着窗外。湖面上有只小船,船夫在摇橹,船里坐着一对老夫妻,靠在一起。
“吴老狗。”
“嗯。”
“以后老了,我们也找个地方住。有水的地方。”
“花果山不是有水吗?”
“花果山是湘江。我说的是湖。大一点的。”
吴老狗想了想。
“行。到时候找个湖边的院子。养狗,种桂花,你修门,我炖肉。”
霍仙姑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是弯了。
下午两人去了灵隐寺。霍仙姑不信佛,但还是在殿前站了一会儿。吴老狗在旁边等着,三寸钉趴在他脚边。香火缭绕,殿里传来诵经声,很低,很慢。
霍仙姑忽然开口:“我娘要是活着,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把霍家改了。祖训没了,规矩变了。”
吴老狗偏头看她。
“你娘信里怎么写来着?她说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只求你一件事——别让丁千岁打开那口井。她没说别的。她没说让你守着霍家老规矩。她让你做的,你做了。”
霍仙姑站在殿前,看着里面的佛像。佛像低眉垂目,什么也不说。
“走吧。”她转身往外走。
从灵隐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两边是竹林,风吹得沙沙响。三寸钉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
吴老狗走着走着,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把旧梳子。
“你头发乱了。”
霍仙姑停住脚,偏头看他。山路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把马尾解开,长发散下来搭在肩上。
吴老狗站在她身后,就着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梳。竹林里的风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伸手拢回去。梳完了,他把梳子收回怀里。
霍仙姑没扎头发,就那么散着,继续往下走。吴老狗跟在后面半步。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霍仙姑忽然停了一步。
“吴老狗。”
“嗯。”
“你之前说,每年带我去一个地方。”
“嗯。”
“明年去哪?”
吴老狗想了想。
“北平。你不是说霍家祖上是从北平迁过来的吗?去看看老宅子。”
霍仙姑沉默了一拍。
“好。”
两人沿着湖边的路往客栈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三寸钉跑在前面,尾巴摇得欢快。
霍仙姑走了一段,忽然把手伸过来,手指扣进吴老狗的指缝里。吴老狗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但他感觉她的手攥得很紧。
他没说话,也攥紧了。
三寸钉跑回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又往前跑了。湖边的柳树在风里晃,光秃秃的枝条上隐约冒出几点绿芽。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