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覆落长庚山,万籁俱寂,空山无声。
清砚台寝殿静谧微凉,帘幔轻垂,掩住一室孤凉。连日执念缠身、心绪郁结,谢烬瑶终是身心俱疲,和衣卧于床榻,闭眼沉沉睡去。
自沈清砚消散之后,她夜夜无眠,这是多日来第一次沉入梦境。
一念入梦,沧桑万古尽数褪去,周遭景致重回多年前尚显青涩稚嫩的长庚小院。
晚风轻柔,星月皎洁,年少的谢烬瑶一身浅色衣袍,孤零零坐在院中小石台上,双腿轻垂,默默抬眸望着茫茫夜空,眉眼耷拉,满脸郁结委屈,周身尽是少年人独有的别扭愠怒。
正当她独自闷坐之际,一道温柔清润的身影缓步走来。
年少温柔的沈清砚眉眼无尘,衣袂翩然,带着满身月色清风,轻轻坐到她身侧,嗓音轻柔得像拂面晚风,温和开口:
“阿瑶,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夜色正好,旁人都在院中闲谈嬉闹,唯独你躲在这里,可是心里不开心,遇上什么心事了?”
年少的谢烬瑶闻声肩头微僵,慢慢低下头,指尖局促攥着衣角,语气带着淡淡的委屈与别扭,小声嘟囔:
“师尊……我、我和知珩师姐吵架了。”
沈清砚闻言,低低浅浅笑了一声,温柔又包容,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熟稔:
“你们两个孩子,素来性子都执拗倔强,一点不顺心便要拌嘴吵架。”
“平日里打闹嬉戏也就罢了,今夜独自闷在这里生闷气,说吧,这次又因为什么事吵架了?”
谢烬瑶抬眸,眼底带着未散的愠气,认认真真开口:
“知珩师姐说我修炼太过急躁,根基不稳,总爱逞强冒进。”
“她说我心性浮躁,日后修行定然容易走火入魔,还说我太过任性,总让师尊你费心操劳。”
她越说越委屈,微微抿唇:
“我没有逞强,我只是想快点变强,早点修成大道,能够护在你身前,不让你独自扛下所有重担。我一点都不浮躁,我明明很认真在修炼。”
沈清砚静静听着,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耐心听完她孩子气的抱怨,轻声温声开导:
“原来如此,是为这件事闹别扭。”
“知珩性子沉稳细致,素来恪守修行正道,她所言并非指责你,只是忧心你的修行根基,是同门师姐的一番好意。”
“可她明明就是在说我不懂事!”年少的谢烬瑶微微鼓腮,满心不服,“她总说我心性不稳,比不上旁人沉稳,好像我永远都长不大,永远只会给你添麻烦。”
沈清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细语,缓缓安抚:
“傻阿瑶,修行之路漫漫,哪有人一开始便完美无缺。”
“你年少坚韧,天资卓绝,心性热烈赤诚,敢于拼搏、敢于向前,这是旁人都比不上的优点。急躁莽撞只是年少常态,慢慢沉淀,自会沉稳有度。”
谢烬瑶望着身边温柔浅笑的人,心头委屈散去大半,小声追问:
“师尊,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会不会觉得我太过莽撞,总让你费心?”
“自然不会。”沈清砚眸光温柔澄澈,字字真诚,“我看着你一步步修行成长,看着你勤勉刻苦,从未懈怠半分,满心都是想要变强护我的心意,我只有欣慰,何来费心厌烦?”
她轻轻握住少女微凉的小手,温柔许诺:
“你不必急于求成,不必勉强自己变得沉稳老练。你可以慢慢长大,慢慢修行,慢慢来就好。”
“无论你是年少莽撞,还是日后威震三界,无论你是何模样,在我这里,永远是最值得被偏爱、被包容的阿瑶。”
年少的谢烬瑶心头一暖,眉眼瞬间舒展,所有别扭愠怒尽数消散,轻声软糯道:“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沈清砚浅笑安然,“往后若是再和知珩拌嘴,不必独自生闷气,也不必较真赌气。同门相伴,磨合相伴本就是常态,好好沟通,彼此包容,便是最好的修行。”
“若是心里委屈,便来告诉我,我永远在这里听你倾诉,永远护着你。”
梦境里的温柔低语声声绕耳,温暖缱绻,治愈人心。
床榻之上,沉睡的谢烬瑶睫毛剧烈颤动,眼角无声滑落滚烫泪水,喉间隐隐溢出细碎哽咽。
梦里年少温柔依旧,师尊眉眼未凉、笑语仍在。
可梦醒之后,世间再无温柔答疑,再无温柔摸头,再无那个永远包容她、偏爱她的沈清砚。
一枕旧梦温柔,满枕余生悲凉,
曾经岁岁有人偏爱,往后年年孤身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