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无仙，独守空山

长庚山的风，一夜之间彻底失了温度。

往日四时温柔、风月缱绻的清砚台，此刻花木垂落，灵气沉寂，亭台楼阁依旧完好，山河盛世安稳无虞，可那常驻此间、温润岁月的仙尊身影，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

谢烬瑶立在空荡荡的庭心，身姿孤绝挺拔，一身素白衣衫沾染未褪的浅淡血痕，心口伤势早已神魂愈合，可心口空荡荡的空洞与剧痛，远超任何肉身伤痛。

她眼底再无半分温柔笑意，只剩冰封千里的寒凉死寂，静静望着空荡的廊下，低声轻语，嗓音沙哑干涩：

“你说让我余生安好，勿念勿寻。”

“可你融进我的骨血、刻进我的神魂，我这一生，如何不念，如何不寻。”

万年温柔尽数封存，曾经为沈清砚收起的杀伐戾气，虽未外泄，却彻底封死了她所有温情柔软。昔日眼底的山河风月、人间清欢，如今尽数沦为虚无泡影。

凌知珩立在不远处，看着她孑然萧瑟的背影，满心酸涩悲恸，终究忍不住上前，躬身轻声劝慰：

“师姐，山中风凉，长久伫立伤身，回殿歇息片刻吧。”

“师尊已然归道，神魂无存，可她的大道、她的执念、她的温柔，尽数留在了这天地山河之间。你好好活着，便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谢烬瑶目光未动，依旧凝着空无一人的廊檐，语声平淡无波，却藏着碎骨的苍凉：

“成全？”

“我这一生的成全，从来都是陪她岁岁相守，看四时风月，守人间清平。”

“如今她独自赴了无归之途，留我一人坐拥万古寿命、万里山河，这份独活的成全，太过残忍。”

蝶薇灵紧随上前，眼眶依旧泛红，声音轻颤：

“师尊绝非忍心弃你，她是别无选择。”

“隐道残孽的诛心死局无解，唯有献魂禁术能救你性命、镇住大乱，她是以一己之亡，换你长存于世，护这天地万古安宁。”

“我知晓。”谢烬瑶缓缓垂眸，长睫覆下一片寒凉，“我知晓她的大义，知晓她的隐忍，知晓她的万般不得已。”

“可我宁愿身死道消、永堕魔渊，也不愿以她的消亡，换我一世孤存。”

她抬手轻轻抚过身侧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日日有仙影相伴，岁岁有温柔相依，如今只剩一片冰凉虚空。

“从前我困于万年黑暗，是她伸手拉我出泥沼，予我光明，予我安稳，予我人间可期的岁岁朝夕。”

“她陪我走过乱世浮沉，陪我守过山河动荡，陪我熬过万古孤寂。风雨同舟千万载，偏偏盛世圆满之时，她独自退场，不留归期。”

凌知珩眉心紧锁，满心忧心：

“师姐，你千万不要封闭道心、困住自身。师尊拼尽神魂所护的，是平安无虞的你，是长治久安的山河。你若自此沉沦、封心自困，便辜负了她舍命一搏的所有心意。”

蝶薇灵郑重开口，字字恳切：

“我与知珩会永世镇守三界，肃清所有残余暗秽，稳固天地大道，绝不再留半点隐患惊扰山河。世间再无祸乱，万事皆安，只求你好好珍重自身。”

谢烬瑶沉默良久，微凉的风拂动她的衣袂，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我不会沉沦。”

“她以神魂为祭，保我血脉清净、道基稳固，保山河永世无乱。我会遵她所愿，守好这万里盛世，护好世间苍生。”

可话音一转，语声染上无尽孤寂：

“只是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半分温柔可渡我余生。”

“山河依旧，风月如常，可我的岁岁朝夕，再也无人等候，无人相伴，无人温柔。”

她抬眸望向漫山景致，曾经满眼温柔欢喜的风景，此刻只剩满目荒芜：

“这长庚山，是她守过的山。这四海山河，是她护过的世。”

“往后我常驻此地，寸步不离，替她看遍四时春秋，替她守尽万古清平。”

“世间苍生皆得安乐，天地万物皆得圆满，唯独我，余生无归，余生无你。”

凌知珩与蝶薇灵望着她孤绝的模样，再难言语劝慰，只能深深躬身。

她们知晓，所有的宽慰说辞，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再盛大的盛世，再安稳的山河，也填不满失却挚爱、永失所爱的空洞。

清砚台自此沉寂，繁花依旧开，清风依旧来，

只是庭前无人煮茶，廊下无人并肩，

万古山河无恙，岁岁风月皆安，

唯独魔主一人，空山独坐，岁岁思仙，年年孤寂。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