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赛期的最后几天,顾言从杭州出发,跨越了一千多公里,把车停在了上海。
深圳DYG的基地在上海,而重庆狼队的基地在遥远的山城,一东一西,相距一千八百公里。顾言提前订好了上海基地附近那家隐匿在老街深处的杭帮菜馆。门面不大,走的是曲径通幽的园林风,包厢的落地窗外是一小片种着竹子的院子,把外面的车水马龙隔绝得干干净净。
顾言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半高领薄毛衣。包厢里的暖光打在他冷白皮的侧脸上,将他平时那股阴冷锋利的劲儿柔化了不少。
他挽起袖子,正准备点一盘白灼虾,钎城却盯着菜单,指着一行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顾言,我看网上说,来杭帮菜馆必点西湖醋鱼。”钎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鲜活的、跃跃欲试的好奇,“我还没吃过正宗的。点这个好不好?”
作为土生土长的杭州人,顾言太知道这道菜在现代互联网上“声名狼藉”的程度。酸甜口的浓醋汁加上泥腥味重的草鱼,本地人几乎不点,纯纯是骗外地游客的。他放下茶杯,声音没什么起伏:“换一个。你吃不惯的。”
“我还没吃过呢,你怎么知道我吃不惯?”钎城微微偏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试探的娇气,连带着语气都软绵绵地拖长了调子,“我就想尝尝嘛。而且,这是你们杭州的名菜啊。”
顾言看着他那副有些“作”又极其鲜活的样子,心口软了一下。他平时最烦别人不听话,但看着钎城,他只觉得那点小脾气像猫爪子一样,挠得人心痒。“行,点。”他妥协了,转头对服务员说,“加一道西湖醋鱼。”
菜上得很快。白灼虾晶莹剔透,而那道西湖醋鱼被盛在长盘里,浇着一层深褐色的、浓稠的糖醋汁,上面撒着几粒青豆,卖相确实精致。
钎城拿起筷子,期待地夹了一块最肥嫩的鱼肚肉送进嘴里。顾言没动筷子,就这么靠在椅背上,安静地注视着他。
钎城嚼了两下,原本亮晶晶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瞬,咀嚼的动作也变慢了。那股直冲鼻腔的尖锐酸味和草鱼特有的土腥味混合在一起,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他艰难地把那口鱼肉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刚想去夹第二块以示礼貌,顾言忽然伸出手,用筷子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别吃了。”顾言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也没有那么……”钎城试图挽回这桌菜的体面,但看着顾言那双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睛,他索性也不装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五官微微皱在一起,“好吧,真的很难吃。又酸又腥。”
顾言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眼底溢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按了服务铃,直接指着那道西湖醋鱼说:“撤了。换一份龙井虾仁,再加个东坡肉。”
服务员有些尴尬地把那盘鱼端了下去。顾言重新拿起一只白灼虾,修长干净的手指极其利落地去头、剥壳、挑虾线,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密的手工。不到十秒,一只晶莹剔透的虾肉就放进了钎城面前的碟子里。
“吃这个。”
钎城夹起来蘸了点酱汁,送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块刚上来的东坡肉,微微起身,越过桌面,放进了顾言的碗里:“你别光顾着给我剥,你自己也吃。”
顾言的动作顿了一拍。他抬起眼,正对上钎城在暖光下清亮温和的眼睛。在这一来一回的剥虾与夹菜间,顾言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错觉——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一顿安稳的饭。
吃完饭从私房菜馆出来,上海的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顾言正准备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钎城却站在路灯下,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腕上那根红绳被灯光照得温润。他微微偏过头:“我不想回基地。你在上海待不了几天,下次见面又是半个月后了。”
顾言盯着他看了两秒,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拨了个电话:“我在上海。迪士尼,今晚有烟花吗?……不用清场,留个安静点的位置就行,两个人。”
挂了电话,他拉开车门:“上车。去迪士尼。”
一个小时后,迪士尼乐园。顾言走的是内部通道,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早早等在门口,递上票,姿态极其恭敬。他领着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城堡侧后方一片地势略高的露台。这里视野极佳,能将整座城堡和夜空一览无余,而且与下面摩肩接踵的游客区隔了一道绿化带,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夜风从侧面吹过。钎城走到栏杆边,仰头看着灯火通明的城堡:“顾言,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随便打个电话就能让人清出个VIP露台。”
“做生意的。”顾言言简意赅,“以后会跟你说。”
远处城堡的灯光秀开始了,斑斓的光影在塔楼间流转。顾言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盒。里面是一条银链,坠着一颗很小的月光石。他挑了很久,因为钎城平时不喜欢太张扬的东西,而这颗石头温润、安静,泛着蓝晕,像极了他看向自己时的眼神。
“钎城。”顾言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点发紧。
“嗯?”钎城转过头。
“我……”顾言张了张嘴。他向来杀伐果断,可此刻一种怯场感攫住了他。他怕这句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怕钎城只是笑一笑,轻飘飘地挡回来。
钎城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人之间半臂的距离拉近到了近乎没有。他微微仰起脸,那双清亮的眼睛在灯火下格外专注:“顾言,你今天从吃完饭就不对劲。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就在这时,第一朵烟花伴随着巨大的破空声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芒铺满半边天。密集的烟花秀开始了,人群爆发出欢呼。钎城本能地仰起头看向夜空,眼睛里映着闪烁的光。
顾言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钎城。从我在青训营的观众席上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没想过别人了。你愿意吗?”
钎城低头看着盒子里那颗泛着微光的月光石,烟花在头顶炸开,把他忽明忽暗的脸照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拿出项链,转过身,微微低头,将一截白皙脆弱的后颈毫无防备地留给顾言。
“帮我戴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娇气,和一丝极难察觉的轻颤。
顾言小心翼翼地捏着项链两端,绕过钎城的脖颈。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皮肤,顾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盖过外面的烟花声。扣环严丝合缝地扣好,冰凉的月光石贴在钎城的锁骨下方。
“算是答应了。”钎城转过身,耳根红到了极点。他伸出手指,在顾言胸口轻轻戳了一下,“顾言,以后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把这项链摘下来还你。”
顾言在漫天的烟花里伸出手,把钎城用力地按进了怀里。极其缓慢、用力、踏实的拥抱。钎城回抱住他,脸埋在他领口,听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烟花很好看。”钎城闷闷地说。
“嗯,很好看。”顾言贴着他的发丝,全然沉浸在这一刻,完全没有察觉到,远处人群的暗角里,有隐蔽的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