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杭州的雪还没化干净。
顾言没去基地报到。休赛期还有几天,他懒得提前回去,就待在自己那套公寓里。公寓在钱塘江边,落地窗正对着江面,装修是他自己弄的,极简的黑白灰,没什么烟火气,但胜在清净。平时他回杭州基本都住这儿,回老宅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清净归清净,家里那通电话还是找上来了。奶奶坐在老宅堂屋里发话,说老姐妹家的孙子回门,各家都要去坐坐。话是冲着全家说的,但电话是直接打到顾言手机上的,意思很清楚。
顾言坐在沙发上,挂了电话,盯着对面那面空荡荡的墙看了两秒。他倒不是怕去。他家这个圈子,没有人会当面给他难堪。顾家在杭州的根基摆在那里,奶奶当年是扛过枪的人,爷爷在文娱圈里地位超然,画作被收藏在好几个国家级美术馆里,他母亲也算是身居高位。没人敢对他说半句不中听的话。
可正因如此,那种体面才让他觉得更闷。
第二天清晨,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一下,随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没再多管。
车子从钱塘江边驶向城西,路过西湖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湖面上的薄冰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
【钎城】:今天去走亲?
【重渊】:嗯。奶奶让去。
【钎城】:不想去?
【重渊】:也没有不想去。就是那种场合,没什么意思。
对面回得很快。
【钎城】:那就少说话,多吃东西。坐在角落里当个安静的美男子就行了。
顾言看着“美男子”三个字,唇角弯了一下。
【重渊】:你倒是会安排。
【钎城】:没办法,我见识过你在镜头前冷着脸的样子。那种场合,你摆臭脸可比说话强。
车子停在城西一栋老式洋房门口。母亲已经到了,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句“头发理一下”。他随手拨了两下,跟着母亲走进院子。洋房的客厅很大,壁炉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几个头发花白的长辈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围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姿态都很端方。
顾言被母亲领到角落的沙发坐下,给了一杯茶。他安静地端着,垂着眼。他今天没打算说话,也没打算表现什么。就当是来坐一会儿,熬过去就走。
果然,坐下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着暗红色羊毛衫的中年阿姨就笑着走过去了。她先跟顾言母亲寒暄了几句,然后把目光落在顾言身上,笑得很和善。
“言言长这么高了。现在是在做那个……电竞是吧?”
“嗯。”顾言点了一下头。
“哎呀真好,”她感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心,“年纪轻轻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你爸妈也是开明,换我们家那个,哪能让他去打游戏,早逼着他考公去了。”
她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不过打游戏也挺好的,现在这行收入高,粉丝也多。就是将来退役了,总得有个打算。你还小,不着急。等过两年再看看。”
顾言握着茶杯的手指没动。他垂着眼,听得出这番话里的意思。明面上是夸他爸妈开明,夸行业收入高,实际上句句都在说“打游戏”是吃青春饭的行当。她没有讽刺,没有轻视,每一个字都体面妥帖,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正因为挑不出毛病,才更让人闷得慌。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另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也凑了过来,坐在他母亲旁边,语气极其亲热:“可不是嘛,言言这么聪明,做什么都能做好的。对了,我听说你们那个比赛还有女粉丝追着跑?哎哟,要注意影响啊,年轻人容易被这些东西迷了眼。”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极其温和,像是在跟小辈开玩笑。
顾言抿了一口茶,声音很平:“嗯,知道了。”
他母亲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话,把话题岔开了。那位阿姨也没有再追问,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事。整个过程体面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戏。
可顾言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温热的茶杯,觉得心口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裹着。那种虚假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关怀,比直接的嘲讽更难接。嘲讽还能还嘴,关怀只能客客气气地收下,然后自己消化掉。
他低头掏出手机,在茶几底下点开对话框。
【重渊】:在打逆风局。对面包夹我了。
对面回得很快。
【钎城】:用什么英雄?
【重渊】:赵云。半肉,扛得住。
【钎城】:那就行。扛住,等队友发育。
顾言盯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忽然觉得,此刻坐在这里,也没那么难熬了。
正想着,客厅另一头传来一声唤。
“言言,过来。”
是爷爷的声音。顾言抬起头,看见爷爷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边摆着一盘象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式对襟棉袄,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常年伏案作画的人特有的沉静。他冲顾言招了招手,棋盘上的红黑两方已经摆好,显然是等人来下。
顾言放下茶杯,站起来走了过去。身后那位阿姨还想说什么,见他走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陪爷爷下盘棋。”爷爷把红方的棋盒推到他面前,自己拿了黑的。
顾言在对面坐下来。爷爷下棋的习惯和作画一样,落子极慢,每一步都在脑子里描过一遍。顾言执红先行,开局走的是最稳的中炮,不急不躁。他的棋风跟人不太一样,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在布局,像是把整个客厅里的聒噪都屏在棋盘之外。
下了十几手,爷爷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虽然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依然精准。
“你妈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顾言移动了一下车,语气很平。
“那几个人说的话,”爷爷拿起一颗黑炮在手里摩挲了两下,没有急着落子,“你听着就行了,别往心里去。”
顾言没接话,垂着眼看棋盘。
爷爷把炮放下来,声音不疾不徐:“你打比赛的那些事,我看过。去年你那场决赛我让人录了下来,在画室里看了一遍。我不懂你们那些技能、走位,但我看得出来,你在那个台子上,比今天坐在客厅里自在。”
顾言抬起眼,看着爷爷。
爷爷垂着眼看棋盘,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马,示意他走这一步,语气像是在点评一幅画:“你那个圈子的东西我不懂,但你要记得,你爷爷当年也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刚开始画画的时候,家里也有人说这行没出路,劝我去做点正经买卖。我没听。后来画了一辈子。”
他落下一子,抬头看着顾言,嘴角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下你的棋。走稳了就行。”
顾言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棋盘。他执红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寸。客厅里那些虚与委蛇的声音还在,隔着几米远,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但他此刻坐在这张棋盘前,对面是他那个画了一辈子画、看人看事都像在构图的老头子,只觉得心里那层闷气被轻轻拨开了一道口子。
他落下一子,车沉底,将军。
爷爷看了一眼棋盘,笑了,伸手把老将挪了一格,摇了摇头:“你这小子,下棋比你爸狠。”
顾言没说话,唇角弯了一下。
一盘下完,顾言赢了。爷爷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里,动作很慢。收完之后,他拍了拍顾言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回你那公寓去吧。明天有空,来画室坐坐。”
顾言应了一声,站起来。他回到客厅,母亲已经准备走了。他跟长辈们一一道别,姿态依然端方妥帖,挑不出任何毛病。那位阿姨笑着跟他说“下次再来”,他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出了洋房,冷风从巷口灌进来。他站在院子里等着母亲去取车,掏出手机。
【重渊】:出来了。
对面秒回。
【钎城】:回钱塘江那边?
【重渊】:嗯。回公寓。
【钎城】:那你站外面冷不冷?
【重渊】:还行。
对面隔了几秒,发来一条语音。顾言点开,钎城的声音清润温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鼻音,像是刚午睡醒来。
“你回去之后给我发个消息。我今天下午没事,可以陪你打两把。”
顾言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打字。
【重渊】: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下棋时握着棋子的触感还在,温温的,很稳。
他想起爷爷刚才说的话。走稳了就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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