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化寺回到市区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
顾言把车停在老街口的巷子外,刚熄火,钎城就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围巾散开了半边,米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线条。那条红绳安静地贴在手腕上,和田玉被体温捂得温温的。
“上去坐坐?”钎城问得很随意,手上还在慢条斯理地绕围巾,“我爸今天去厂里了,我妈跟朋友爬山去了,家里没人。”
顾言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拍。他偏过头看钎城,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没有看他。
“好。”顾言说。
他不知道自己回答得是不是太快了。但钎城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他只能跟着下车,锁好车,跟在钎城身后往单元楼走。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钎城走在前面,浅灰色的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进了门,屋子里果然空荡荡的。客厅里飘着一股很淡的饭菜香,是昨晚那桌家常菜的味道,已经散了大半。餐桌上放着一碟水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着张字条。钎城走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把字条翻了个面。
“我妈说晚上回来做饭。”他说着,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换上了拖鞋。
顾言站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巧克力从阳台的方向跑过来,白色的毛蓬松着,晃着尾巴在他脚边蹭了两圈。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小狗顺势把肚皮翻了出来。
“它倒是真喜欢你。”钎城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两杯水,端着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顾言面前的茶几上。他自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盘着腿,端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巧克力趴在顾言脚边,眯着眼打盹。顾言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很直,水杯捏在手里,没怎么喝。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屋子里坐得有点太直了。沙发很软,坐下去会微微凹陷,但他怕陷进去显得太随意,所以一直撑着腰,维持着一个端方的姿态。可钎城盘着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整个人都窝在靠垫里,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松弛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坐那么直干什么。”钎城偏过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爸的沙发又不会咬人。”
顾言抿了一下唇,试着往后靠了一点。沙发确实很软,他的肩膀陷进去半寸,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滑。钎城看着他这副不太适应的样子,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平时在基地的沙发上也这样?”
“不一样。”顾言说。
“哪里不一样。”
顾言没有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回桌上。哪里不一样。DYG基地那张沙发上,他坐得再随意也无所谓。但这张沙发不一样。这张沙发在钎城家的客厅里,周围是钎城从小生活到大的气息,墙上挂着全家福,柜子上摆着小时候的奖状,空气里弥漫着属于这个家庭独有的、安稳的暖意。他在这里坐得笔直,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旦松懈下来,就会暴露出那些不该暴露的东西。比如想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冲动。
钎城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他放下水杯,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翻了几下。
“给你看个东西。”他背对着顾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顾言偏过头去看。钎城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他走过来,把照片递到顾言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广化寺的山门前,手里举着一根香,表情很认真,但脸是圆的,眼睛大大的,肉嘟嘟的,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可爱。
顾言盯着那张照片,视线在那张圆圆的小脸上停了很久。他认出了那个山门,就是他今天早上和钎城并肩走进去的那座。照片里的小男孩显然就是钎城。
“我妈拍的。每年都带我去,拍到小学毕业。”钎城在旁边坐下来,偏着头看那张照片,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那时候我还会在庙里许愿,许的都是什么考一百分之类的。”
顾言看着照片里那个圆脸小孩。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庙里,他和钎城并肩跪在蒲团上,各自闭着眼许愿的画面。那个小时候每年都跟着妈妈去广化寺上香的小男孩,今天又和他一起跪在了同一尊佛前。
他把照片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上面有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的:“2009年,周诣涛,七岁。”
“你笑什么。”钎城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立刻伸手要把照片抢回去,“还给我。”
顾言把照片往身后一藏,偏过头看他。钎城扑了个空,半个身子探过来,一只手撑在顾言身后的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去够他藏在背后的那张照片。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顾言能看清钎城因为动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他那双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钎城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了。他的动作顿了一拍,视线从顾言藏在背后的手移到他的脸上。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对视着。
顾言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声重得几乎要砸穿胸腔。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他没有动。钎城也没有退。
“顾言。”钎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点微微发紧的试探,“你今天在庙里,到底许了什么愿。”
顾言看着他的眼睛。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落在钎城侧脸上,把他冷白皮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他张了张嘴,那句“说出来就不灵了”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因为钎城的眼神告诉他,这一次他躲不过去了。
“你猜。”顾言说。
钎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从顾言的眼睛滑到他的鼻梁,再到嘴唇。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保持着这个距离,像是在等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巧克力在沙发下面翻了个身,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地板。窗帘缝隙里那条暖光带慢慢移动了一点,爬上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最后是钎城先动的。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自己陷进靠垫里,偏过头去看电视。电视没开,屏幕黑着,但他看得很认真。
“照片你留着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端方的调子,但尾音有一丝极淡的、压不下去的柔软,“那张我家里还有底片。”
顾言把照片收好,放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他没有再说什么。客厅里的空气从方才那种紧绷的、近乎窒息的暧昧里慢慢松了下来,回到了一种安静而平缓的流动状态。
两个人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钎城窝在靠垫里翻杂志,偶尔和顾言说几句关于莆田老街的闲话。顾言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巧克力趴在他脚边,呼噜呼噜地睡得很沉。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午后一点点暗下去,直到钎城妈妈爬山回来,推开门看到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哟,你们都在家呢。”她把外套挂在玄关,往厨房走,“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钎城抬起头应了一声。顾言站起来,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钎城妈妈笑着应了,看他的眼神比昨天更热络了几分。
顾言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他该走了。
“阿姨,叔叔,我先回酒店了。”他拿起挂在玄关的外套,微微欠身。
钎城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这么快就走?吃完晚饭再走嘛。”
“不了,明天还要开车回杭州,今晚早点休息。”顾言说得很客气,语气妥帖。
钎城把他送到门口。两个人站在玄关,一个穿着外套,一个穿着拖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
“明天几点走。”钎城问。
“早上八点。”
“嗯。”钎城垂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帮他理了一下衣领的翻折,“路上小心。”
顾言看着他垂着眼睫的样子,忽然很想伸手抱他一下。但他忍住了。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那张照片,我带回去了。”
钎城抬起眼看了他一拍,耳根红了,但语气还维持着端方的从容:“嗯。反正你放在杭州我也看不到,省得你天天翻我。”
顾言唇角弯了一下,转身下楼。
他走到单元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钎城】:到了跟我说一声。
【钎城】:还有,今天那根香,我真的许愿了。
顾言盯着最后那行字,在暮色里站了很久。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拉开轿跑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庙里,钎城跪在他旁边的蒲团上闭着眼许愿的样子。
那个人许了什么,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今天钎城主动叫他上楼,主动拿出那张小时候的照片,主动靠近他,又在最后主动退了半步。钎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门推开,又不让自己显得太急。那种游刃有余的试探底下,藏着某种极其认真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顾言发动了车,驶入暮色里的车流。他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摸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圆脸小男孩,举着香,站在广化寺的山门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把照片收好,放回内侧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