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却迟迟没有将车驶入主路。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方单元楼三层那扇刚刚亮起暖光的窗户。钎城的身影在厨房玻璃上隐约晃动,大概是在帮妈妈洗碗。他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才垂下眼。
【钎城】:到家跟我说一声。
顾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拍。他打字。
【重渊】:我没走。回酒店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显然是愣了一下。
【钎城】:?
【钎城】:你不回杭州?
【重渊】:明天想去一趟广化寺。
【重渊】:来莆田之前查过,广化寺是千年古刹,想去上一炷香。
对面隔了足足半分钟才回复。
【钎城】:好。明天几点?
【钎城】:我带你去。广化寺我小时候常去。
顾言盯着“我带你去”这四个字,紧绑了一整天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重渊】:八点。我来接你。
【钎城】:行。早点睡。
第二天清晨,莆田起了薄雾。
顾言依旧早起,但他今天没有再去挑什么隆重的衣服。他穿了件素净的黑色羽绒服,里面是纯白色的内搭,整个人站在晨雾里,身形修长,眉眼冷峻,但收敛了所有的攻击性。他去楼下买了早饭,开车到老街口时,钎城已经站在昨夜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等他了。
钎城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厚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长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带进来一阵清冷的晨风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走吧。”钎城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穿得很素。”
“进庙,不能穿得太花哨。”顾言淡淡地说,手心却微微出了汗。
车子一路向南山驶去。雾气慢慢散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铺在蜿蜒的公路上。到了广化寺外的停车场,两人并肩走进去。还没进山门,一股厚重、清冷的檀香味便夹杂着晨露的湿意扑面而来。
千年古刹的钟声低沉,撞破了清晨的宁静。参天的古树遮蔽了头顶的天光,殿宇的飞檐在松柏间若隐若现。
顾言的神情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下来。他熟练地去偏殿请了香烛,动作极其稳当,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信徒的虔诚。钎城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练地点烛、燃香、叩拜,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进了庙乖得不行诶顾言。”钎城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方清净。
“不一样。”顾言捏着三根香,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这里要敬畏一点。”
他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闭着眼。殿内的光线有些暗,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亮着,金光勾勒出他冷白利落的侧脸。他许愿的时候,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没有求自己的职业生涯,也没有求赚多少钱、拿多少个冠军。
他在心里默念着:一愿周诣涛岁岁平安,二愿他此生再无风雨,三愿他手腕上那根红线,能扣住一辈子。
他睁开眼,磕了三个头,动作郑重得近乎偏执。
钎城跪在他旁边的蒲团上,也闭上了眼。顾言没有偏头去看他。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肃穆的千年古刹里,那个在赛场上抗压克制的射手,就安安静静地跪在他半臂之外。两人中间隔着淡淡的檀香烟雾,像是某种看不见的红线,将他们在这红尘古佛前,死死绑在了一起。
拜完佛,两人沿着回廊往后山走。晨雾已经彻底散了,阳光穿过松叶打在青石板上。两人并肩而行,肩膀偶尔轻轻碰一下,谁也没有躲开。
“顾言。”钎城忽然打破了沉默。
“嗯。”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钎城偏过头看他,浅灰色的长大衣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又柔软。
顾言看着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板路,语气很平:“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刚才还说,进庙要敬畏。”钎城微微偏过头,眼神里带上了一点鲜活的笑意,“你就编吧。”
顾言没有接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一些。他低头看着钎城腕上因为抬手整理围巾而露出的一截红绳,那抹刺眼的朱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戴着它进来了。”顾言忽然开口。
钎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他把袖子拉了拉,没遮住,索性也不遮掩了,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娇气:“你送都送了,我戴着来给佛祖看看怎么了。”
顾言看着他这副鲜活的模样,唇角弯了一下,很浅,却极其真实。
回程的路上,钎城照例坐在副驾驶上。车厢里放着极轻的纯音乐。他没像昨天那样一直盯着顾言看,而是偏过头看着窗外飞快退去的树影,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根红绳。
“顾言。”
“嗯。”
“你说你家里有人信佛。”钎城偏过头看他,“那你昨天去灵隐寺求这根绳,也是因为家里信?”
顾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不可见地紧了紧。他沉默了两秒,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低:“我爷爷信。他年轻的时候在杭州灵隐寺许过愿,后来平平安安回来了,就一直供着菩萨。家里祠堂到现在还摆着一尊观音。”
“那你奶奶呢。”钎城随口问了一句。
顾言顿了一拍。他眼前浮起奶奶的样子。那个头发花白、腰杆笔挺的老太太,十四岁参加红军,爬过雪山,走过草地,腿上至今留着一块弹片。她从不拜佛,从不烧香,她只信自己手里的枪和脚下的路。小时候顾言跟着爷爷去庙里,奶奶从来不去,只在家门口坐着,眯着眼晒太阳,说一句“求人不如求己”。
“我奶奶不信这个。”顾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旁人听不出来的敬畏,“她只信自己。”
钎城偏过头看着他。顾言说这句话的时候,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钎城从他这短短几个字里,听出了某种极深沉的东西。那是一个家里有两套截然不同信仰体系的人,从小耳濡目染出来的底色。一边是爷爷的香火和祈愿,一边是奶奶的弹片和硬骨。顾言身上那种既偏执阴湿、又极其笃定的矛盾感,大概就来自这两种东西的拉扯。
“那你呢。”钎城问,“你信佛,还是信自己。”
顾言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车子驶过一段林荫路,斑驳的光影一道道从他脸上滑过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以前信自己。现在信命。”
钎城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将空调出风口的风向拨开了一点,不让冷风吹到顾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然后他微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这柱香,我没白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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