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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章

KPL:此心许你

老街深处的巷子不宽,两侧是低矮的骑楼,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光晕被潮湿的空气揉散,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彩。钎城走在前面,羽绒服的帽子已经摘了,后脑勺的头发被帽子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顾言跟在半步之后,视线落在他脖颈后方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皮肤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拐了两个弯,钎城停在一家面馆门前。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暗,但灶台上腾起的热气很旺,把整个铺面都笼在一层朦胧的白雾里。

“这家卤面开了快三十年了。”钎城推开门,回过头看了顾言一眼,眼底带着一点家乡人独有的、克制却藏不住的自豪,“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来。”

顾言跟着走进去。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靠墙的那张已经坐了两位老人家在吃面,热气腾腾的卤面香气混着蒜末和海鲜的鲜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钎城挑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顾言坐在他对面。

“老板,两碗卤面,一份炝肉。”钎城熟稔地朝后厨喊了一声,又回头问顾言,“你能吃海鲜吗?”

“可以。”

“那加一份海蛎煎。”

顾言看着他,没说什么。钎城熟门熟路地点单、拿碗筷、倒茶,动作行云流水,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在赛场上的端方和克制,松弛得像一个回到地盘的、普通的年轻人。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大碗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搅得模糊了。面条浸在浓稠的汤里,上面铺着虾仁、瘦肉、香菇和青菜,汤色浓白,热气持续地往上冒,像是把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顾言低头挑面,被热气熏得眯了眯眼。他抬起头,隔着那层白色的雾气看钎城。钎城正低头吹着面,嘴唇微微嘟起,被热气烘得泛着一层水润的红。他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香。雾气在他眉眼间流动,把他的轮廓柔化了一些,衬得那双清亮的眼睛愈发干净。

顾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他在青训时期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想象过的画面。那时候他坐在观众席的后排,戴着帽子,看钎城在赛场上操作、在赛后采访里说话,隔着屏幕和人群的距离,觉得那个人遥远得像月亮。而此刻,那轮月亮就坐在他对面,低头吃着一碗街边小店的卤面,被热气熏得鼻尖微微发红,嘴唇因为咀嚼而微微动着。

这场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可正因为平凡,才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宿命般的恍惚。好像从他在青训训练室第一次看到钎城的比赛录像开始,到他在赛场上一次次凶狠地切向那个公孙离,到他在除夕夜发出那条“我在追”的消息,到他一口气开了一千公里的车——所有的事情,都在牵引着他走到这张桌子面前,坐在这个人的对面。

“你怎么不吃?”钎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动作顿了一下,“看我就能吃饱?”

最后那半句带着一点习惯性的轻飘和试探,像他平时在微信上的语气一样。但这一次,在冬夜面馆的雾气里,在两个人面对面不到一臂的距离里,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明显比平时软了几分。

顾言垂下眼,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很筋道,汤底鲜浓,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了一句:“好吃。”

钎城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吃面。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雾气吃了一会儿。偶尔说几句,关于老街的历史,关于钎城小时候的事。钎城说起面馆旁边以前有一家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说他小时候攒了零花钱就来买,被妈妈发现之后挨了一顿骂。顾言安静地听着,吃面的速度放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钎城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暖光落在红绳上,将那颗和田玉映得温润通透。他用筷子头轻轻拨弄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埋头吃面。但顾言看到了他耳根浮起的那一层很淡的红。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老街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天上偶尔有一簇烟花炸开,无声地碎了满地。空气比刚才凉了一些,钎城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

“你今晚住哪?”他偏过头问顾言。

“订了酒店。”

钎城顿了一下,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他轻声说:“我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走过去也就五分钟。”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尾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没有直接邀请,只是把信息放在了两个人的空气里,像是把一扇半掩的门推开了几公分,等着看对方会不会伸手。

顾言看着他。暮色里,钎城站在老街的灯下,羽绒服厚实,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上,没有看他,耳根却红得快要藏不住了。他手腕上的那根红绳在路灯下若隐若现地泛着光。

顾言的心口被一种极温热的、带着克制的情绪填满。他知道钎城此刻递过来的是什么。他也知道,如果他说“好”,今晚大概会走进那扇门里,所有的分寸和拉扯都会在今晚有一个新的答案。

但他没有。

“我订了酒店。”顾言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钎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然后很快松开,重新抬起脸看他,嘴角弯着一个和平时一样的、端方妥帖的弧度:“嗯,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吃这边的扁食。”

“好。”

顾言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指尖扣在红绳上方的那一截皮肤上。

钎城回过头来,看着他。

“明天见。”顾言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雾气散开之后最后一缕暖流。钎城盯着他看了两秒,眼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按了下去。他抽回手腕,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明天见。”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白蓝色的身影渐渐融入老街的暗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截手腕的触感,温热的,带着一点红绳的涩。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洗完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钎城】:到了吗?

【重渊】:到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钎城】:顾言。

【钎城】:你今天送的那根绳,我很喜欢。

顾言盯着屏幕,心口那片潮湿的领地翻涌着,直到他攥着手机慢慢睡去。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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