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咖啡冻

休息日。傍晚。

顾言从基地后门出来，沿着那条安静的街道慢慢走。这是他难得的放空时间，训练室待久了，脑子像塞满了棉絮，需要出来透透气。上海的傍晚有些闷，天边堆着厚重的云层，光线压得很低。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一家便利店，拐进旁边的小巷子抄近路。巷子很窄，两侧是居民楼的后墙，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和一辆锈了链条的自行车。

顾言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纸箱旁边蹲着一只狗。很小的一只，蜷缩在纸箱的阴影里，毛色是深棕色的，脏兮兮地结成一团一团。它抬着头，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没叫，只是看着。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有一次赛后采访，主持人问钎城平时在基地做什么，钎城说养了一只狗，叫巧克力，是刚打职业那年捡的，一直养到现在。他说这话时嘴角弯着很浅的弧度，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那是顾言第一次在钎城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赛场上的沉稳，也不是采访时端方的礼貌，就是一种很自然的、提到自家小狗时的柔软。

顾言低头看着眼前这只脏兮兮的小狗。深棕色的毛，小小的身子，蜷在纸箱旁边瑟瑟发抖。和钎城说的那只巧克力，大概差不多大。

他蹲下来，伸出手。小狗往后退了半步，又犹犹豫豫地凑过来，在他指尖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温热的，带着点湿漉漉的触感。

顾言没养过狗。在杭州的家里没养过，进了狼队之后更没想过这件事。训练、比赛、复盘，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哪有精力去照顾一只动物。可此刻他蹲在这条逼仄的巷子里，看着这只和钎城口中那只小狗同样毛色的小东西，心里那片潮湿的领地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把它带走。

一半是心疼。这小狗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纸箱旁边的地上有半碗干了的剩饭，旁边没有水。天快下雨了，巷子里潮湿闷热，它缩在阴影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顾言想到自己那些独自待在训练室翻看录像的深夜，想到那种没人知道的、被锁在心底最深处的孤独。他没办法把它留在这里。

另一半，他想到了钎城。

如果他把这只狗带回去，他就有理由跟钎城说话了。他可以拍张照片发过去，问一句“像不像你家巧克力”。钎城会回他，也许会多聊几句，也许会说下次带来给巧克力见见。这样他就多了一个和钎城之间的话题，一个不需要找借口的、自然而然的联系。

这个念头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他是狼队的重渊，年少成名意气风发，此刻蹲在巷子里，因为一只流浪狗想到了这么多。

他站起来，脱了外套，小心翼翼地把小狗裹起来。小狗没有挣扎，缩在他的外套里，温热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抱着它走回基地，路上给领队发了条消息，问基地能不能养狗。领队回得很快：你养？基地有专门的宠物间。顾言没再回，直接抱着狗进了基地大门。

队友们果然炸了锅。一群人围过来看，有人摸头，有人说好可爱，有人问叫什么名字。顾言面无表情地绕过他们，把小狗抱进自己宿舍的浴室，开了温水给擦了一遍。小狗在浴缸旁边缩成一团，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顾言蹲在地上，用毛巾一点一点给它擦毛。深棕色的毛湿透了之后贴在身上，显得更小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他擦了很久，直到毛半干，蓬松起来。小狗抖了抖身子，甩了他一脸水。顾言偏过头躲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用吹风机把毛彻底吹干，小狗乖乖地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睛，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他拍了一张照片。小狗趴在他宿舍的床角，深棕色的毛蓬松柔软，眼睛圆圆的，看着镜头。他点开微信，翻到钎城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几天前那句“早点睡”上。他打字。

【重渊】：今天在巷子里捡了只狗。

他把照片发过去。

【重渊】：像不像你家巧克力?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看着趴在床角的小狗。它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身体微微起伏。顾言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小狗没有醒，只是耳朵抖了一下。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

【钎城】：真的和我家巧克力很像。

【钎城】：你打算养？

【重渊】：嗯。已经带回来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

【钎城】：好。

【重渊】：就叫咖啡冻。

他打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他知道钎城的狗就叫巧克力。他给这只小狗起相似的名字，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也许是想离那个人更近一点，也许是想让钎城每次喝咖啡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对面这次安静了很久。长到顾言以为他不会再回了。他躺下来，小狗在床角睡得沉沉的，他侧过身看着它，心口那片潮湿的领地在慢慢地、安静地翻涌。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

【钎城】：我记得你不喜欢咖啡，怎么起这么个名字，下次给你带咖啡吗?

顾言盯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机举在眼前。

【重渊】：不是。只是觉得合适。

对面回得很快。

【钎城】：好。

【钎城】：那下次我带巧克力去，让它们见见。

顾言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小狗在床角翻了个身，爪子轻轻搭在他的被子上。他偏过头看着它，深棕色的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下次。又一个下次。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耳朵。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