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复盘

狼队休息室的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喧闹被隔绝了大半。空调呼呼地吹着，白板上还留着赛前教练画的战术图，几个队友瘫在椅子上刷手机，没人说话。输了比赛，气氛总是沉闷的。

教练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决胜局最后一波龙团的画面。他按下暂停键，鼠标点在澜和戈娅对拼的那一帧上。

“重渊，这一波你怎么想的。”教练的声音不大，没有责备的意思，就是正常的复盘语气。

顾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外套，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画面。澜的潜水姿态刚刚落地，戈娅的沙尘铺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个身位。

“我算了她沙舟的冷却，觉得能杀。”他说。

“嗯，时间点没问题。”教练点了下头，把画面慢放，“但你切入之前，注意到猪八戒的位置了吗？”

顾言沉默了一拍。他注意到了，猪八戒在龙坑正面被狼队前排卡住了，短时间内过不来。所以他才敢往里冲。

“注意了。”他说。

“那你觉得，钎城知不知道你注意到猪八戒的位置了。”教练问。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刷手机的队友抬起头看了教练一眼，又看了看顾言。

顾言没说话。他知道教练的意思。

“你把猪八戒的位置算进去了，这没问题。但钎城也算到了你会算。”教练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圈住戈娅脚下那片沙尘区域，“他大招铺的位置，是迎着你的落点去的。这意味着他提前就知道了你会从那个角度切入。你绕后的路线、时机、位置，全在他预判里。”

顾言盯着屏幕，下颌线微微收紧。

“他为什么能预判你？”教练问。

这个问题顾言不需要想。答案他比谁都清楚。钎城看了他所有的比赛录像，从青训时期就在看。他的切入习惯、他的技能释放节奏、他在团战中选择的角度，钎城全都背下来了。就像他背下了钎城所有的走位习惯一样。

但他不能这么告诉教练。

“我的切入路线太固定了。”顾言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教练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点开另一个画面，是比赛进行到十二分钟时的一波小龙团。

“这里。你的澜在侧翼蹲了六秒才进场，这六秒你在等什么。”

“等对面辅助交技能。”

“嗯。但你在等的过程中，龙坑正面的团战已经打完了，队友打了一波二换一，你进场之后只收了一个残血。”教练看着他，“你太执着于绕后了。每一波团战，你都想着从侧翼切进去找戈娅。这个思路没问题，但太容易被预判。你有没有想过正面开团？”

顾言没接话。他知道教练说得对。他整局都在找钎城的戈娅，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切C上。这在战术上不算错，但钎城把对他的了解用到了极致，他所有的绕后路线都被提前布控了视野，他每一次切入都进了钎城设好的局。

“下场比赛如果还遇到DYG，BP上我们要做调整。”教练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桌边看着所有人，“钎城这个戈娅体系很成熟，我们不能在红色方放给她。如果放，打野的思路必须变。不能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切C上，正面也要给压力。”

队友们纷纷点头。有人开始讨论下一场的BP思路，有人翻出DYG其他比赛的录像。顾言坐在角落里，没有参与讨论。他的视线落在白板上那行残存的战术字迹上，脑子里却全是钎城赛后握手时说的那句话。

“你其实可以等我沙舟冷却再进。”

钎城在赛场上就预判了他的所有选择，赛后还要轻飘飘地补上一刀。而最让他堵心的，是自己明知道被看穿了，却还是没法否认那一刻的犹豫。那波龙团，他如果不犹豫，如果他切进去之后直接打完伤害就撤，结局可能完全不一样。但他犹豫了。他在钎城的戈娅面前，迟疑了那么一瞬间。

那半秒，钎城看出来了。他自己也看出来了。

“重渊，你今天状态不太对。”教练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顾言抬起眼。

“前面两局你打得很好，节奏压得很紧。但第三局开始，你的入侵频率降了，绕后的路线也保守了。”教练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休息室里几道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顾言垂下眼，把外套往膝盖上拢了拢，声音很淡。

“没事。就是后面两局节奏没算准。”

教练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他拍了拍手，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收回来，开始布置下一周的训练安排。顾言靠在椅背上，听着教练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心思却飘得很远。

他把所有精力都押在了切C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执念。钎城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他知道顾言盯着他看，知道自己对顾言来说不只是对手。而他在赛场上把这份“被盯着”转化成了每一个预判、每一次走位、每一波反打的资本。

他把你当成了一个他足够了解的人，然后用这种了解赢了比赛。

顾言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在赛场上引以为傲的凶狠和专注，在钎城面前变成了一本翻开的书。他用尽全力去打的一场比赛，最后被那个人拆解得干干净净。而在赛后，钎城只是轻描淡写地发来一条消息，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你会怎么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顾言没有看。

训练安排布置完了，队友们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基地。顾言最后一个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去拿自己的外设包。路过白板的时候，他停了一秒，看着那行战术字迹。

钎城。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外设包背好，推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的灯亮着，他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今天这场比赛结束了，但还有下一次。他知道自己需要调整的东西很多，但最需要调整的，是他在面对钎城时的那种失控。

他走出狼队场馆，夜风迎面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