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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报

九门:麒麟引

夜色笼罩张府,各处院落灯火次第稀疏。

张小鱼离开偏院后,没有丝毫耽搁,径直向张启山的书房走去。回廊上的灯笼被晚风轻轻拂动,他脚步沉稳,身上还带着山野的尘土和地底的潮气,腰间的枪械尚未卸下。走到书房门外,值守卫兵见是他,轻手轻推开了两扇木门。

屋内灯光明亮,张启山正伏案翻看军政送来的卷宗。案头摊开着长沙城防图,指尖捏着一支狼毫。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回来了。”张启山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扫过他衣摆沾染的泥土草屑,“洪家坳,进展如何?”

张小鱼跨步走到案前,身姿依旧笔挺,恪守副官本分,把洪家坳发生的一切据实陈述。从坳口发现外人脚印、闯入地下石室,找到日军那份401名册与金属身份牌,再到地底遭遇鸠山美志手下,以及陈皮擅自绕路潜入、最后众人借右侧通道脱险,桩桩件件,平铺直叙,不夸大,也不刻意遮掩。

说到陈皮私自闯入暗桩这一段时,他顿了顿。

“陈皮无视留守命令,自行寻路下墓。但下墓之后,并非一味逞凶。危机之时,探明了逃生通路,给众人留了退路。”他忠于所见,没有落井下石,“他的伤势再度崩裂。张玄微已经另行安排,找隐秘民宅安置他。”

张启山静静听完全部汇报,指尖在红木案面上缓慢叩击,笃、笃,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鸠山美志的手已经伸到了洪家坳底层。”张启山眉头微蹙,伸手接过张小鱼递上来的复制好的名册抄本,目光扫过纸上一行行名字,“十数名401士兵尚且存活。日军留着这些人,绝不会只是关押俘虏这么简单。”

他指尖点向名册上打圈标记的位置,抬眼看向张小鱼:“陈皮阿四。九门不少人盼着他死。私自闯洪家坳,把柄已经送到旁人手里。玄微执意护他,等于主动站到九门部分势力的对立面。”

“她清楚其中利害。”张小鱼低声回应。

“清楚,不代表就能避开祸事。”张启山把抄本放在案上,话锋一转,“还有一事。地下第三层,齐铁嘴说卦象推演不到,是真的?”

“是。”张小鱼颔首,“齐八爷数次起卦,那片空间命理虚无,算不出吉凶走向。”

张启山闻言,沉默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里寒凉的风涌进屋来。

“张家旧地,出现这种情况不足为奇。”他望向沉沉夜色,“本家那边,不会坐视张玄微继续在长沙搅动局面。最近留意城内外动静,一旦发现本家杀手踪迹,立刻来报。”

“明白。”

“你退下吧。”张启山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往后,保护归保护,记住你的本分。”

这一句,意味深长。

张小鱼垂眸:“属下谨记。”

行礼之后,他转身退出书房。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口罩外的眼眸上,眼底翻涌着忠诚与私念拉扯的矛盾。佛爷的告诫,他听得明白。可洪家坳地底,爆炸那一瞬间,把张玄微按在岩壁上的那一下,是本能,不是任务。

另一侧,齐铁嘴回到自己的院落。

徒弟帮他卸下沉重竹篓,放在屋角。齐铁嘴坐于桌前,将原件日军名册摊开在油灯下,一遍又一遍细看上面潦草的日文手写记录。他虽不通日文,却早些年四处闯荡,认识不少日军文书常用汉字。手指一行行划过,试图拼凑出只言片语。

桌角铜钱摆了半圈,他原本想再起一卦推演401幸存者下落,指尖捏住铜钱,顿了顿,又全部放回布袋。

洪家坳第三层那片算不透的地方还历历在目,强行起卦,未必能得到真实答案,反而容易被虚无卦象误导判断。

“看来,只能从这份名册的编号入手了。”他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下人前来通报,说是吴老狗派人送来一封短笺。

齐铁嘴有些意外,伸手接过信纸拆开。纸上是吴老狗潇洒利落的字迹,内容不长。吴老狗手下猎犬近日在城东城郊嗅到陌生生人气息,有数名外来男子,行踪诡秘,不住客栈,昼伏夜出,特征高度吻合张家本家派来的杀手。

齐铁嘴看完,眉头骤然拧紧。

张家本家的人,已经潜入长沙城。

他当即站起身,折扇一收。这件事必须尽快告知张玄微。

偏院之内。

张玄微还坐在灯前。桌上摊开从洪家坳带回来的各样物件,日军名册、金属身份牌,还有那半块带着麒麟纹路的青铜钥匙。

她指尖反复摩挲钥匙上古老的纹路,脑子里回放在地底石室发生的一幕幕。日军的铁皮盒、打圈的名字,还有陈皮、张小鱼两人一左一右护住她的画面。

从小在张家古楼被灌输的念头刻在骨子里——她是圣女,是钥匙,是一件器物。可来到长沙之后,有人会挡在她身前,会担心她的安危。

这些善意,让她不习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本能地带着一层戒备,不敢全然交付信任。

院墙外传来轻叩院门的声响,节奏是齐铁嘴惯用的暗号。

张玄微收起桌上物件,起身开门。

齐铁嘴跨进院子,脸上已没了往日嬉皮笑脸,神色凝重。他把吴老狗送来的那张短笺递过去。

“吴老狗那边传来消息。张家本家的杀手进城了。”

张玄微接过信纸,借着油灯光亮看完,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这是她心绪波动的习惯性动作。

“已经进城。”她低声复述了一遍。

“看行踪,目标十有八九就是你。”齐铁嘴压低声音,“他们昼伏夜出,分散潜藏在城东一带。现在城里,一边是鸠山美志的日军势力,一边是张家本家的死士,九门内部还有不少对陈皮、对你心存芥蒂的人。长沙,已经是一处四面皆敌的局面。”

风穿过庭院,吹动院中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陈皮安置的那处民宅,位置我已经选定,在城南一条幽深小巷,住户稀少,不易被察觉。”张玄微将信纸折好收进衣袋,“明天天亮,我亲自过去一趟,送些伤药和吃食。”

齐铁嘴摇了摇头:“万万不可。现在城里到处是眼睛,你亲自过去,风险太高。让我徒弟代为送去吧。”

张玄微略一思索,点头应允。眼下确实不宜再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

“还有401幸存者。”齐铁嘴重新提起名册,“名册上只有名字,没有关押地点。洪家坳地下工事庞大,日军极有可能已经把俘虏转移他处。仅凭一份名册,很难定位。”

张玄微望向窗外沉沉夜幕:“洪家坳不能再贸然下墓。再闯,正中日军下怀。我们得换别的路子。”

两人又在院中简单商议片刻,分析各方势力动向,齐铁嘴才告辞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重归安静。

张玄微回到屋内,吹灭油灯。黑暗之中,她伸手摸向腰间软剑「霜鳞」,确认扣环稳妥。

张家本家杀手已经踏入长沙。那些人,就是为抓她回去完成献祭而来。过去在古楼里听闻的残酷仪式又浮现在脑海。

她不会束手就擒。

隔壁院落,张小鱼屋内灯火还亮着。他坐在桌前,手中摩挲着方才从洪家坳带回来的一小块碎石,耳边回响着佛爷那句“记住你的本分”。一边是养育、救赎自己的佛爷,一边是八岁雪地给予自己干粮的那个女孩。两种责任,在心底拉扯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灯火方才熄灭。

长沙的长夜还没有过去,危机潜伏在每一条街巷的阴影之中。

而在城南那处还未有人入住的隐秘小院,黑暗的墙角,一道极淡的人影一闪而逝。有人,已经盯上了这个预备用来安置陈皮的落脚点。1

段评

节奏够紧,看得人心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