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洪家坳的荒草山坡往下走,天色渐渐向晚。残阳被厚重云层压得低沉,漫山荒草染成一片浑浊的赭黄。山风卷着枯草碎屑迎面扑来,带着些许寒意。张玄微走在正中,张小鱼守在她左边,陈皮立于她右边。三个人长长的影子,在起伏的草地上交错叠在一起。齐铁嘴跟在最后,手中折扇收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洪家坳坳口的方向。
张玄微指尖依旧发凉,方才在地底耗损太多体力,身子隐隐有些发虚。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左右两边的男人同时捕捉到。
陈皮没有说话,脚下悄悄向她挪近半寸,无形中替她挡住一侧刮来的山风。肋侧崩开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每走一步都牵扯皮肉,可他死死抿着唇,不肯露出半分痛色。
另一边的张小鱼,肩膀也微微侧转,隔绝掉另一边的寒风。两人谁也没有对视,互不言语,却不约而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身侧的人。
一路沉默往下,直到远离洪家坳的危险范围,听不到地底传来的任何响动,张玄微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皮。
“你为什么要跟下来。”她开口,声音不算重,在山野晚风里格外清晰。
陈皮垂着眼,九爪勾的握柄被手指攥得发白。他本可以狡辩是不服留守的命令、是不甘心被排除在外,可对上张玄微沉静的目光,那些赌气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不是赌气。”他低声道,“废宅那边我放心不下你。我知道下面凶险。”
这才是真心话。不是少年人的叛逆,是实打实的放不下。
“你伤势还没养好,贸然闯入地下,是拿自己的命赌。”张玄微的语气带着一丝规劝,却没有斥责。她懂,陈皮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会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他也习惯了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陈皮抬眼望她,眼底透出那份独属于他的偏执,“那天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废宅。你要去闯险地,我做不到安安稳稳坐在屋子里等消息。”
站在一旁的张小鱼安静听着,面上没有表露什么,只是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枪柄。他能理解这份同病相怜,可身为佛爷的副官,心中自有分寸。
齐铁嘴走上前来,把手中那份从洪家坳带出的日军名册与金属身份牌接过来,借着落日余光重新翻看。
“这份名册上划掉的名字,应当就是已经遇害的401士兵,打圈标记的,代表尚且存活。”齐铁嘴指尖点过纸上一行行字迹,“也就是说,至少还有十多个人,还落在鸠山美志手里。日军把他们关押在地底工事,不知道打算用来做什么。”
“那枚身份牌呢。”张小鱼出声询问。
“是鸠山美志特务部队的识别信物。”齐铁嘴把金属牌翻转过来,背面的编号清晰可见,“这东西落在我们手上,算是一个把柄,但也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已经摸到了他们地下工事的门道。接下来,鸠山美志只会更加警惕。”
张玄微点头:“洪家坳已经暴露,不能再贸然下墓。我们手上只有名册,却依旧没有拿到阴长生地宫的关键线索。”
“还有一桩事。”齐铁嘴抬眸,神色郑重,“方才在地底,我的卦象依旧是虚无一片。那第三层的空间,卜算推演完全落不到实处。那个地方,依旧不受命理拘束。”
这句话落下,在场几人神色都沉了几分。
一路不再多做交谈,四人赶路回城。临近长沙外城城门,天色彻底暗了,城头已经点起灯火。到城门外岔路口,便要分开。
齐铁嘴转头看向陈皮:“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跟着回张府。佛爷那边本就对你存着戒心,九门不少人也盼着抓住你的把柄。”
陈皮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他看向张玄微:“我不回城北那处废宅。那里已经不安全,九门的人既然可以找到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难题。张玄微沉默片刻。
把他带回张府,会直接激化九门内部矛盾,给张启山添麻烦;放回废宅,等同于把他送进别人布下的罗网。
“我另外找一处隐蔽小院。”张玄微缓缓开口,“暂时先安置你。不过你答应我,没有我的通知,不许私自再闯洪家坳。”
陈皮眼睛微微亮了一瞬,重重颔首:“好。”
这件事算是暂时定下来。
城门口的晚风卷起尘土。张小鱼目光落在陈皮渗出血迹的绷带上面,终于开口,语调平平:“你的伤口需要尽快重新包扎,再拖延,会发炎溃烂。”他说着,从随身包袱里面取出一包处理外伤的绷带与伤药,递了过去。
陈皮看着递过来的药包,没有立刻接。两个男人目光短暂相撞,暗流涌动,没有敌意,却也谈不上和睦。片刻,陈皮伸手接了过来,低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齐铁嘴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几人就此在城门外分头。齐铁嘴要带着名册,先一步回府整理线索,还要准备向张启山复命。张小鱼护送张玄微入城,另外安排人手,连夜去寻一处隐秘的民宅安置陈皮。
看着陈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街巷,张玄微才转身踏入长沙城门。
回到张府,一路穿过回廊走向偏院。夜色深沉,廊下灯笼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一路走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快要抵达偏院院门,张小鱼停下脚步。
“洪家坳地下的情况,还有日军名册的事,我需要向佛爷据实禀报。”他看向张玄微,“关于陈皮私自下墓这件事,我会如实说。”
“应当如此。”张玄微并不阻拦。这是他身为副官的职责。
“但我不会添油加醋。”张小鱼补充了一句,口罩之上,一双眼眸在灯火下格外沉静,“我只陈述所见。”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跳出纯粹任务的一丝余地。
张玄微微微颔首:“我明白。”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推开院门,月白色衣摆隐入院落阴影之中,才转身离去。
张玄微关上院门,走入屋内,点亮桌前油灯。她卸下斜挎包,把洪家坳取回的物件一一摊开在桌面上。日军名册、金属身份牌,再加上自己手里那半块青铜钥匙、父亲遗留的残页。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摆在灯火之下。
洪家坳一趟,拿到了401活口的线索,却依旧没能触碰到地宫核心。张家本家的杀手还潜藏在长沙城内,鸠山美志手握地底工事,步步紧逼。而陈皮,张小鱼,齐铁嘴,他们一个个被卷入这盘棋局,羁绊已经越来越深。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那半块青铜钥匙上面繁复的麒麟纹路。从小被当作工具、当作祭品的记忆又浮上心头。她不会做任何人手里的钥匙,她要做张玄微。
灯油静静燃烧,光影晃动,映在她浅琥珀色的瞳仁之中。
窗外,远处传来巡夜更夫梆子敲打之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偌大长沙城夜里缓缓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