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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家坳

九门:麒麟引

天刚蒙蒙亮,三人相约在城东城门外汇合。

张小鱼已经先一步等在城门洞的阴影底下,枪斜别在腰后,背上的包袱比往日鼓实不少,额外多备了两盒子弹。望见张玄微走近,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而后便移开视线,不多言语。

齐铁嘴是最后到场的,摇着折扇慢悠悠从巷子里晃出来,身后跟着背竹篓的小徒弟。竹篓依旧满满当当,只是撤掉了好几把铲子,多卷了一捆结实绳索。

“出发。”张玄微开口。

三人踏出城门向东而行。官道上行人寥寥,零星几辆运货板车轱辘碾过路面。张玄微走在最前头,齐铁手托罗盘行于她的右手边,张小鱼落在末尾,脚步稳而沉,始终和前面二人保持三步远近。

赶路一个多时辰,道路拐进土路,周遭林木愈发茂密。齐铁嘴忽然开口,打破一路的沉寂。

“玄微,昨夜我又起了一卦,推演洪家坳地下格局。”

“卦象如何。”

“洪家坳地下分三层。第一层是张家旧暗桩,第二层是日军后期开挖拓展的工事,至于第三层……”齐铁嘴唰地合上折扇,语气沉下来,“卦象是空的。”

“空的?”

“并非一无所有。是那片地域,在卦象推演之中近乎‘不存在’。”他侧过头看向张玄微,“我卜算十余载,只碰到过两回这般异象。一回是401部队出事的那一夜,一回,便是现在。”

张玄微脚步未曾停顿,可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身后的张小鱼听得真切,眼底神色微微一敛,依旧缄默。

不多时,洪家坳那道漆黑隘口出现在视野,阴风从洞底翻涌上来,裹挟着地底的湿冷与铁锈气息。张玄微正要迈步入内,齐铁嘴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袖口。

“且慢。”

他蹲下身,仔细检视坳口前的泥地。地上散落七八枚崭新脚印,是昨夜留下的,鞋底纹路陌生,步幅跨度很大,行进十分仓促。齐铁手伸手比对脚印间距:“不止一拨人,有人抢在我们前头进来了。”

张玄微也蹲下来扫过脚印痕迹,抬眼望向黑洞洞的坳口深处,眸光沉敛:“进去。”

三人相继钻进隘口。张小鱼负责殿后,才往里走出短短数步,身后传来细碎响动。他骤然驻足回头。

狭窄的石缝入口,一道瘦削身影侧身挤了进来,左臂依旧缠着悬吊的布带,可脚下步伐却很快——是陈皮。

“陈皮。”张小鱼声调平平。

陈皮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擦着他身侧径直往前,直奔张玄微的方向。张小鱼原地伫立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他没有出手阻拦,一来他心里清楚,这人一旦执意要闯,拦也拦不住;二来,决定权本就在张玄微手上。

张玄微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侧过头,看见赶来的陈皮,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开口勒令他原路返回。

陈皮走到她身后半步,压着嗓子,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我走东边那条废弃岔口绕过来的,没有尾随你们。”

言下之意,他并非偷偷跟在众人身后蹭进来,是自己单独寻到一条通路潜入此地。张玄微没有接话,默许他一同前行。陈皮不再多言,手按在腰间九爪勾的柄上,安静跟在队伍之中。

四人踏入洞穴深处。洞内一如既往的潮湿阴冷。地面斜靠着半截烧剩的火把,布制的端头尚有余温。张玄微伸手一碰便迅速收回手指:“刚熄灭没多久,人还在地下。”

齐铁嘴取出蜡烛点燃,火苗虽稳定,却泛着一层晦暗的昏黄。他望着跳动烛火:“先来的人清理过部分瘴气,但底下依旧藏着凶险。”

行至石阶平台,原先的机关铜签被人粗暴拨动,偏移整整一寸。齐铁嘴蹲下身打量痕迹:“完全不懂张家机关术,是硬撬硬拨,算是侥幸,没有触发杀局。”

众人继续向下,抵达第三层石室。

角落里那只旧木箱已经被人翻搅过,张玄微此前留下的铜牌、信纸还安然待在原处。箱底多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铁皮盒,盒面刻印日文。她掀开盒盖,里面叠着一张手写名册,还有一枚圆形金属身份牌。

齐铁嘴接过名册快速浏览两遍,声音压低:“是401失踪士兵的记录。一部分名字被划掉,剩下十几个全部打圈标记。”

张玄微把名册折好收进斜挎包,拿起那枚冰凉金属牌。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陈皮立在石室入口,左臂绷带悬吊,右手虚按兵器,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他没有去看名册,也不在意那枚日军牌子,视线的落点,自始至终都在她本人。

张玄微抬眼望向他。

“你脸色很差。”陈皮低声开口。

“无妨。”

“嘴唇都泛白了。”

张玄微没有再回应,将金属牌收好,转身走向石室侧边的天然裂缝。陈皮紧跟上来,刻意调整步伐,压抑着肋侧伤口的拉扯痛感。

齐铁嘴手中罗盘凑到裂缝口,磁针疯狂旋动后骤然定死:“底下有活物在移动,速度不快,却一刻不停。”

张玄微侧身钻进裂缝,陈皮第二个紧随而入,接着是张小鱼,齐铁嘴垫在最后。这条岩缝格外逼仄,岩壁到处渗着冰凉水珠,脚下碎石湿滑。陈皮挤过一处狭窄石棱的时候,肋部旧伤狠狠被扯动,他闷哼一声,咬牙硬生生扛住,没有停下脚步。

往前跋涉一盏茶的功夫,眼前现出一处岔路口。左侧通道留有向内延伸的脚印,有风对流;右侧通路干干净净,看不到半分人迹。

张玄微选定左侧通路。陈皮行至她右手边,张小鱼守在她身后半步,狭小通道之内,三人几乎挨在一起。

再往前走,前方泄出一片惨白色冷光。一道石门半掩,门缝后火光来回晃动,分明有人举着火把走动。

张小鱼伸手轻碰张玄微肩膀,示意她止步,侧耳凝神片刻,用气音说道:“里面两个人,正在交谈。”

石门之后断断续续飘出日语交谈声。齐铁嘴凑到她耳畔:“是鸠山美志的手下。”

张玄微微微后退,正要示意全队后撤。可就在这个瞬间,方才还跟在身侧的陈皮不见了。一道瘦削黑影,自右侧无人踏足的岔道掠出。

方才行进途中,他悄无声息脱离队伍,独自探查了这条空白通路。

陈皮左手死死按住受伤的肋部,呼吸略显急促,看向张玄微,压着嗓音汇报:“右边这条路可以通行,我已经探过一遍。”

他不是尾随而来,是独自冒险探完退路,折返回来报信。

张玄微看着他,依旧没有出声斥责驱赶。黑暗当中,张小鱼的枪口依旧对准岔路警戒,齐铁嘴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石门后方的日语交谈骤然中断,晃动的火光也瞬间定格——里面的日军已经捕捉到外面的动静。

“撤。”张玄微吐出一字。

四人立刻向后退却。左侧主通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惨白火光顺着甬道飞速逼近。已经没法顺着进来的原路脱身。

张玄微果断转向陈皮探明的右侧通道。众人鱼贯冲入,张小鱼飞快摸出爆破筒卡进岔路口石缝,扯燃引信。

引信嘶嘶冒烟,他猛地回身,一把将张玄微狠狠按贴在岩壁。齐铁嘴同时拽住陈皮,将他拉向石壁另一侧。

轰然一声闷响炸开,碎石尘土汹涌封堵住左侧甬道。爆炸气浪席卷整条通道,蜡烛直接被狂风扑灭。无边黑暗吞噬周遭,张玄微清晰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张小鱼的手掌重重按在她肩头,力道十足,过了片刻才缓缓松开。

“走。”他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听不出情绪。

四人借着黑暗顺着新通路向前奔逃。齐铁嘴重新擦亮火柴,蜡烛再度燃起,火苗依旧晦暗。身后被碎石堵住的通道里,传来叮叮当当刨挖石块的声响——日军只是被暂时阻隔,并没有彻底困住。

张玄微走在最前方,陈皮紧紧跟在她右手,张小鱼负责断后。约莫又走一盏茶时间,前方缝隙透进灰白天光,是通往山坡外侧的出口。

四人挨个从岩缝挤了出去。外头荒草漫过膝盖,洪家坳隘口方向,隐约还能看见晃动的人影。

陈皮靠在土坡大口喘息,肋侧绷带已经洇出一片暗色血迹,旧伤再度崩裂,可他依旧挺直脊背,把九爪勾收回腰间。

张小鱼站到张玄微的左手边,陈皮立于她的右手侧,两人相隔不足一臂距离。谁都没有看向对方,却也没有往后退让半步。

齐铁嘴走在末尾,望着眼前这一幕,摇扇子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他唰地合上折扇,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掌心,低声嘟囔了一句,话语被山野风声吞没,旁人听不真切。

“走吧。”张玄微开口。

她迈步向着山坡下方走去。张小鱼、陈皮几乎同一时刻抬步跟上。荒草坡上,落日将三道身影拉扯得极长,她行在正中,一左一右各立一人。

张玄微下意识搓了搓发凉的指尖,五指微微攥紧。这个细微的动作,同时落入左右两人眼中。

陈皮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悄悄又向她这边挪了半寸。张小鱼同样一言不发,肩膀微微侧转,替她挡下斜吹过来的山风。

两人依旧互不对视,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身侧的这个人。4

段评

还没看过瘾呢,怎么就没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