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在废宅之内,足足等了一个下午。暮色渐渐浸透院落,巷陌之间终于传来脚步声,一共三道。最前面那人步伐轻盈而稳健,是练家子独有的步态——张玄微。旁边一人步伐略缓,鞋底时不时蹭过地面,身形偏轻,听动静是齐铁嘴。最后那道脚步声几乎消融在晚风里,但依旧能分辨出来,那人刻意放轻脚步,迁就前方二人的节奏,是张小鱼。
木门被缓缓推开。
张玄微率先迈入,身后齐铁嘴与张小鱼相继跟进来。陈皮斜靠着土墙,指间把玩一枚铁弹子,这是齐铁嘴的徒弟从隔壁废墟搜寻回来交还给他的物件。他并未起身,只微微抬了抬眼皮。
“商议定了?”
“明日动身。”张玄微将手里的干粮搁在石桌上,又取出一叠401案件的简报,“今夜,我们把地下路线全部捋一遍。”
齐铁嘴放下背上的竹篓,从中取出罗盘与旧地图,平摊铺在石桌之上。张小鱼走到门边,反手合上木门,脊背靠住门框,并不上前落座。
陈皮的目光淡淡扫过张小鱼,随即落在桌面铺开的图纸上。
四人围拢石桌。张玄微捏起炭笔,笔尖游走,接连勾画出数处点位:城东驻军驻地、洪家坳、暗桩入口,还有那条贯通两地的地下通道走向。齐铁嘴在一旁补充批注方位,标记预判的机关节点。
陈皮垂眸盯着图纸,眉头时不时蹙起。指尖点向洪家坳的标记,嗓音带着伤病未褪的沉闷:“我上次过来探查,暗桩入口就在坳口内侧,左边那面岩壁。有一块活动石砖,向内一推,便是向下的石阶。”
张玄微抬眼望向他:“你往下探到多深?”
“只下了三层。最底层我没敢踏足。底下太过幽深,孤身一人,绳索也准备不足。”他短暂停顿,语气中藏着一丝不甘,“可就那三层,已经看见了不少东西。到处都是日军遗留的痕迹,还有好几只铁皮箱子,箱身刻印文字,我不认识。”
“是日文。”齐铁嘴沉声说道,“鸠山美志手下特务留下的。”
陈皮颔首。“我没能进到最底层,但我听见了动静。”
屋内气氛微微一凝,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落在他身上。
“什么动静?”张玄微追问。
陈皮指尖捻着铁弹子,缓缓转动:“像是人的交谈声,隔着厚重石壁传过来,断断续续,听不清字句。绝非一两个人。当时我只当是地底回声扰乱听觉,如今回想——或许底下,还留有活人。”
石厅陷入片刻沉寂。齐铁嘴唰地合拢折扇,扇骨轻轻叩击掌心。门边的张小鱼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面上神色依旧不动如山。
张玄微放下炭笔,目光牢牢锁在洪家坳的标记上。
“明日便从洪家坳切入。先抵达第三层,查验那些铁皮箱子,再继续向下深入。”
陈皮点头,撑着土墙缓缓站起身子。肋侧旧伤被动作牵扯,肌肉绷得发紧,虽然不至于剧痛,却依旧带着拉扯的钝感。
“你留下。”张玄微忽然开口。
陈皮起身的动作骤然僵住,眉头狠狠拧起。
“你的伤势尚未痊愈。”
“已经好多了。”
“并未完全复原。”张玄微语调平淡,不带半分商量余地,“地下环境凶险,阴尸出没,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遭遇突发状况,根本腾挪不开。”
陈皮抿紧双唇,下颌线绷得凌厉。手在身侧攥了又松,几番克制。沉默数息之后,他偏过头,闷闷吐出一句:“……知道了。”
他骨子里素来桀骜,换作从前,但凡被人阻拦,必定要争执反抗。可如今,面对张玄微的话,他只是压下心底的不甘,默默应下。
张玄微将图纸仔细卷好收妥,站起身。齐铁嘴收拾竹篓器具,张小鱼推开屋门。三人迈步走出废宅。
陈皮斜倚门框,目送三道背影消融在巷弄的暮色之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拳头死死攥起,又缓缓松开。哐的一声合上木门,转身回到偏厅卧榻。他没有躺下休憩,坐在榻沿,将腰间九爪勾抽出来握在手中。锋利刃面借着透窗的月色,漾开一片冷冽寒光。武器搁在枕头边,他和衣倚靠床板,双目闭合,却毫无睡意。
返回张府的路上,齐铁嘴摇着折扇,走在张玄微身侧,忽然开口:“方才废宅里头,陈皮看你的眼神不太寻常。”
张玄微没有接话,只顾向前行走。
齐铁嘴侧过头瞧他一眼,收起折扇,语气难得少了几分嬉皮笑脸:“八爷我说的不是玩笑话。以往的陈皮,谁若是拦他行事,轻则翻脸,重则刀剑相向。今夜让他留守,他不吵不闹,就这么硬生生忍了。这在过去根本不可能发生。他肯听你的,说明你在他心里,已经占了很重的分量。不单单只是救命恩情那么简单。”
张玄微依旧默然,不置可否。
走在队伍后方的张小鱼,一字不落听进耳中,却始终没有出声。手揣进衣袋,指腹再一次触碰到那张用油纸包裹的密令,却没有取出来。街旁路灯疏疏落落,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
行至张府后巷岔口,齐铁嘴摆了摆手,转身返回自己的院落。
张小鱼跟随着张玄微踏入偏院。她在院门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还有事?”
月色倾泻而下,大半张脸被口罩遮蔽,唯有一双眼眸沉如深潭。短暂的静默过后,他缓缓开口:“明日下到地底,无论遭遇何种变故,紧跟着我。”
这句话,和往日“佛爷命我看护你”的任务口吻截然不同。褪去了命令的生硬,只剩下实打实的叮嘱。
“好。”她轻轻应下。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张玄微立在院中,目送他的背影穿过回廊,走入对面屋子。窗纸之上,很快映出一道静坐擦拭枪械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推门进屋,点亮桌前油灯。再度摊开洪家坳路线图纸,指尖顺着地下通道一遍遍地推演所有可能遭遇的险情。之后从贴身暗袋取出那半块青铜钥匙,指尖一寸寸摩挲表面繁复麒麟纹路。
灯油耗损过半,她吹熄灯火,躺倒床榻。
隔壁院落,张小鱼房中的灯火,也随之熄灭。
整座偏院彻底归于寂静,唯有院外巡夜更夫的梆子声响,一下,又一下,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沉沉夜色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