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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

九门:麒麟引

九门议事堂位于长沙城东,由一座不起眼的旧祠堂改建而成。外头砖墙斑驳,显得朴素简陋,但一跨过那道门槛,里面的景象却别有洞天。正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长案,案后按照上三门、平三门、下三门的次序排列着九把座椅,严格遵循九门的尊卑秩序。

张玄微抵达时,厅内尚未到齐。张启山端正地坐在首位,低垂的眼眸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卷宗。齐铁嘴坐在他左侧,折扇悠悠轻摇,一副闲适模样。

齐铁嘴身旁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月白色长衫,袖口随意挽至手肘,小臂上一道旧疤在灯光下尤为明显。他生得清俊英气,眉骨轮廓分明,眼窝略深,嘴角天生微微挑起,即便不笑也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轻松笑意。他正是平三门的老二,吴老狗。他的掌心里盘转着一双核桃,动作漫不经心,更像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使然。

吴老狗旁边是霍仙姑,一身素色旗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淡,偶尔抬眼看厅中众人。再往右,二月红静静地坐着,容貌俊美,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疏离与郁色,指尖不停摩挲转动一枚铁弹子,视线低垂,无意于周遭的人事。

张玄微在门口稍作停留。张小鱼立在她身后半步,压低声线提醒:“我守在外头。”她微微颔首,抬步踏入议事堂。刹那间,数道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她神色平静,径直走到张启山右手靠后的空位前站定。张启山抬了抬眼皮,朝椅子偏了偏头示意。张玄微依言落座。

吴老狗率先打破沉默,清朗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佛爷,这位是?”

“张玄微。”张启山合上卷宗,“张家本家出来的人。401部队失踪一案,交由她牵头探查。”

厅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吴老狗的目光从容落在张玄微脸上,掌心中的核桃轻轻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嘴角笑意更浓,眼中闪现一丝饶有兴致的探究。霍仙姑的目光短暂停留在她脸上,随即漠然移开。二月红手中的铁弹子依旧旋转不止,没有抬头。

吴老狗拖长语调“哦”了一声,依旧是一副轻松的模样:“原来是张家的人,难怪气度不凡。”他将核桃换到另一只手,身子向后靠向椅背,目光依然落在张玄微身上,好奇却不咄咄逼人。

齐铁嘴折扇一收,接下话头:“五爷可别只看热闹。玄微姑娘一身本事,张家密术、古墓机关推演,在座不少人都未必及得上她。”

吴老狗低低笑出声,声音清亮:“八爷说得这么高,你什么时候见识到的?”

“前几日便领教过。”齐铁嘴面不改色,“我想给她卜一卦,结果卦象直接乱作一团。”

这话暗示自己算不透她的命。吴老狗眉梢一挑,漂亮的眼眸里兴味更浓,核桃继续在掌心中打转,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嘴角弧度不曾敛去。

霍仙姑出声,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佛爷,401牵扯军方,九门贸然插手,合适吗?”

“军方只懂地面上的事。”张启山把卷宗往案面轻轻一放,“地下古墓、旧暗桩的门道,他们一窍不通。这案子,九门必须碰。”

霍仙姑不再争辩,再度看向张玄微,眼神里多了一层考量。

末位座位上的解九爷鼻梁架着金丝眼镜,一直在低头翻阅一本旧书。方才几句对话之间,他翻页的手指骤然顿住,镜片后的目光短暂投向张玄微,随即收回重新落到书页,仿佛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张启山伸手,将一份地形图推到长案正中。图纸上标记着401部队出事的城东驻地,还有好几处可疑点位。

“军方掌握的线索仅此而已。城东驻地地下发现一处塌方,向下挖掘三日,只挖到一座空墓。再往下的区域被军方以安全为由彻底封锁。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稍作停顿,语气沉下来,“空墓之下另有乾坤。先前已经查到,日军曾在这一带频繁活动,鸠山美志的人来过这里。”

听见这个名字,厅内气氛更加凝重。二月红终于抬眼,声音浅淡:“日军?”

“正是鸠山美志麾下特务。401出事之后,不止一人亲眼见过他在城东周边出没。”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在案上的图纸。张玄微目光牢牢锁定图纸,视线来回游走在城东驻地与洪家坳之间那条隐秘连线,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城东和洪家坳之间,有一条几十年前张家开凿的地下通道,原本用来转运重要物件。日军占据暗桩之后,又向内拓宽过这条通道。”

满座皆惊。齐铁嘴手中扇子骤然停住,吴老狗盘核桃的动作也慢下一拍,侧过头重新打量张玄微,神色变得郑重。霍仙姑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审视得格外认真。

霍仙姑发问:“这些,你从何得知?”

“我去过洪家坳的地下暗桩。”张玄微坦然回应,“那是张家早年布下的据点,里面封存的东西,正是日军觊觎的目标。401的士兵,极有可能是发现地下入口,被引入了通道深处。”

解九爷合上手中的旧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才正式开口:“照张小姐所言,401的士兵,是被日军带入地下,如今或许还困在通道之内?”

“存在这种可能。”

张启山手指叩击案面,把四散的注意力重新收拢回来。

“自此往后,401一案,由张玄微主导调查。齐八爷随她同行,负责机关推演、方位测算。张小鱼在外护卫接应。其余诸位,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要擅自介入此事。”

吴老狗轻笑一声,将核桃收进袖袋,起身顺手掸了掸长衫下摆,迈步走到张玄微面前,微微侧过头,少年感的眉眼盛满好奇,但仍有分寸:“张小姐,有空不妨到我那边坐坐。我那几条猎犬,嗅觉远胜常人。探查地下踪迹,说不定能用得上。”

张玄微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吴老狗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转身离开。路过齐铁嘴身旁时,抬手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低声打趣一句。齐铁嘴摇扇骂回去:“少胡说八道。”吴老狗笑着大步踏出厅堂。

霍仙姑经过她身侧时,脚步短暂一顿,没有言语,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径直离去。二月红走在最后,指尖铁弹子依旧转动不休。途经张玄微身旁时,脚步微微迟滞片刻,终究没有停留,径直走出议事堂。

议事堂内只剩下张启山与张玄微二人。齐铁嘴守在门外,折扇轻摇等候。

张启山递过来一叠卷宗:“军方那边的档案,我已经设法调出来。城东驻地地下有军方重兵把守,难以接近。但洪家坳没有驻军,可以从那里作为突破口。”

张玄微伸手接过卷宗。

“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张启山重复一遍,“三日之后,我要一个结果。”

她点头,转身走出议事堂。齐铁嘴快步迎上来,一边摇扇子一边压低声音提醒:“佛爷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你手上,吴老狗、霍仙姑心里未必全然服气,处处留个心眼。”

“我明白。”

二人踏出祠堂大门,张小鱼早已在街边静立等候,见她出来,轻轻颔首。三人一同朝着城北方向行进,天色渐渐沉落,街上行人渐少。张玄微走在中间,齐铁嘴在右,不停摇着扇子留意四周,张小鱼行于左侧,沉默护卫。

行至一处巷口,张玄微脚步停下。巷子阴影之中,二月红斜身靠着砖墙,指尖依旧把玩铁弹子,目光望向巷外街道,并未看向他们。

张玄微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二爷。”

二月红转过头看向她,神色平淡无波,唯有手中不停转动的铁弹子骤然停住。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陈皮,在你手上。”

“嗯。”

“伤势如何。”

“性命无碍,尚在休养。”

二月红沉默片刻,站直身子,从她身侧经过,擦肩而过之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告诫:“别让他再踏回九门的漩涡。不少人,盼着他死。”

话音落下,他便离去。

张玄微伫立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尾。齐铁嘴凑过来,低声问道:“二爷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向前。

城北废宅里,陈皮还在等候。洪家坳下墓的计划,要尽快敲定。

张小鱼走在队伍最后,视线落在张玄微的侧影上。他手揣在衣袋里,指腹触到怀中那张油纸包裹的密令,终究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