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张府时,夜色已经彻底浸透整座宅院,回廊上的灯笼摇曳着昏黄的光晕,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张玄微回到偏院,换下一身沾染郊外尘土、夜露的衣衫。刚将衣襟理平,门外便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佛爷要见你。”
门外,是张小鱼低沉的嗓音。
她应声推门而出,跟在他身后穿过两道曲折回廊。夜里府内格外安静,只有灯笼被晚风拂动,沙沙轻响。一路行至张启山的书房。
书房陈设简朴,不见奢靡摆件。宽大的红木大案上层层叠叠铺满地图与卷宗,墙面高悬一幅长沙城防布防图。张启山端坐案后,指尖捏着狼毫,低头在地图上细细圈画标记。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抬眸望过来,随手搁下笔,朝对面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
张玄微依言落座。张小鱼后退几步,立在书房门边,脊背绷得笔直,默然值守,口罩遮蔽大半面容,只余下一双沉静的眼眸,不动声色地将屋内一切尽收眼底。
张启山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却厚重沉敛,像在掂量一桩盘根错节的人事,将她身上尚未褪尽的野外风霜、眼底藏不住的倦意,尽数看在眼里。
“陈皮阿四。”他开口,语调平直,听不出喜怒,“是你出手救下他。”
“是。”张玄微坦然应答,没有躲闪回避。
“缘由。”
“那天夜里,他奄奄一息倒在荒郊,已经离死只差一步。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张启山的指尖,在红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短促声响在寂静的书房格外清晰,似在权衡这句回答背后的分量与虚实。他身子微微向后,靠向椅背,伸手拿起一张信纸,隔着桌面缓缓推到她面前。
纸上墨迹尚新,笔锋锋利遒劲,是一封外来密报。张玄微垂眸扫过纸面,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可藏在袖口里的左手,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这是她心绪起伏时改不掉的习惯。
信纸上记述的正是她的底细:张玄微,张家本家麒麟圣女,十八岁叛逃古楼,携半块青铜密钥下落不明。末尾一行朱色批语刺目:此女与401部队失踪一案存在牵连,务必严加彻查。
“这份密报昨日方才送抵我手上。”张启山缓缓开口,“经由南京军政渠道流转而来,并非出自张家本家手笔。也就是说,除开张家,另有一股外部势力,已经盯上了你。”
张玄微目光落在那行朱批之上,长久沉默,一言不发。
“自你踏入长沙城的那一刻,你的身份我便心知肚明。”张启山继续说道,“张家本家先前传信于我,勒令我协助缉拿叛逃圣女。那封书信,我一直没有回复。但有些事,我想听一听你的说法——你来到长沙,究竟想要追查什么。”
书房之内陷入短暂寂静,只有窗外晚风穿过窗棂,拂动卷宗书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玄微伸手,将那封密报轻轻推回案上,抬眼迎上张启山的目光。
“401部队出事驻扎的那片地界,地下藏着一处老据点。并非寻常古墓,乃是张家数十年前偷偷修筑的一处秘密暗桩。据点内部封存一份要紧物件,日军的鸠山美志一直在四处搜寻它。我来长沙,就是要抢在日军得手之前,找到这件东西。”
张启山眼神微微一动,身子微微前倾:“里面藏的是什么。”
“阴长生地宫的入口方位总图。”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门边的张小鱼,口罩之上的一双黑眸微微眯起。阴长生地宫,串联着401失踪案,更是缠绕张家千年来无数讳莫如深的隐秘,这几个字的重量,二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张启山没有即刻接话,他站起身,迈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长沙夜晚潮湿的晚风一股脑涌进屋内,吹得案头卷宗书页哗哗翻卷作响。他背对着屋内的两人,久久伫立,一言不发。
良久,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单凭你一人,这件事,做不成。”
“我心里明白。”
“我可以助你。”
张玄微没有立刻承接这份许诺。她望着他立在窗前的背影,静默片刻,轻声发问:“佛爷愿意出手帮我,想要换取什么。”
张启山缓缓转过身。灯火落在他的眉眼间,这一刻,神色里透出一丝方才不曾有过的沉重。方才听见“阴长生地宫”那一瞬间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被张玄微精准捕捉。
“地宫内,有一样东西,我要拿到。”他语气沉稳,“事成之后,你取走你所追寻的一切,余下所有,归我处置。”
“究竟是什么。”
“这个,你不必知晓。”
张玄微定定注视他两息时间,权衡利弊,理清其中的利害纠葛,缓缓站起身。
“可以。”
她转身打算离去,张启山开口叫住她:“张玄微。”
她脚步顿住。
只见张启山俯身拿起桌上那一份告密密报,当着她的面,双手发力,“刺啦”几声,将整张信纸撕得粉碎,碎片散落在案上。
“你身上流淌着张家血脉,但你不该成为张家的一件器物。”他的声音褪去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一丝同族之间的体谅,“身在长沙,不必困在‘圣女’这个名号之下,做你自己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长久冰封的心湖。这么多年,族老、古楼所有人都反复告知她,她是圣女,是工具,是祭品。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告诉她,不必被这个身份捆绑。
张玄微望着桌上散落的纸屑,沉默数息,轻轻颔首,旋即推门走出书房。
张小鱼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同踏上返回偏院的回廊。夜里四下阒寂,廊灯笼火摇曳,一路无人言语。快走到偏院院门的时候,张小鱼忽然打破沉默。
“阴长生地宫方位总图,当真封存在401出事地点的张家暗桩之中?”
“嗯。”
“张家费尽心思,为何偏偏要将如此要紧的物件,埋藏在长沙城内,九门的眼皮底下。”
张玄微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月色浅浅洒落,大半张面孔被夜色与他的口罩遮蔽,唯独一双黑眸沉静而笃定。
“最惹眼的地方,恰恰就是最安全的藏匿之所。”她低声解释,“张家笃定,谁也料不到,这般关乎千年秘密的图纸,会公然藏在九门盘踞的长沙城里。”
张小鱼又安静片刻,再度发问,声音压得很低:“那半块青铜钥匙,如今在何处。”
“在我身上。”
简简单单四个字。
张小鱼没有继续追问。他立在偏院大门外,目送她推门而入,月白色衣摆一闪,消融在院落阴影里。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走到自家屋门口之前,手指隔着军装布料,下意识触碰了一下胸口贴身存放的那张油纸,那是佛爷下达命令的密令,而后才推门进屋。
偏院的屋内,张玄微点亮桌前油灯。避开灯火,她伸手探进衣襟内侧贴身暗袋,取出那枚半圆形青铜钥匙。古旧铜器被年月摩挲,边缘泛出温润的光泽,器身刻满错综复杂的麒麟纹路,在灯火之下泛出暗沉冷光。
她垂眸,静静端详这一块承载着她逃亡与命运的铜片,凝视许久,小心翼翼收回贴身暗袋。接着又拿出自城西废弃染坊密室取回的隔世楼机关图纸,平铺摊开在桌面上。
图纸上一条蜿蜒路线,起点长沙,一路延伸向遥远湘西,沿途用朱砂标记着一处处凶险机关点位。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顺着路线,一下一下轻轻叩击桌面,在脑海之中默默推演往后的行程、危机与退路。
桌上灯油渐渐消耗过半,院外远处传来巡夜人沉沉的打更声响。
她小心卷起图纸收好,起身,指尖抚过腰间软剑「霜鳞」,确认腰带锁扣扣合稳妥,方才躺倒床榻闭上双眼。
偏院的廊檐之下,张小鱼并没有立刻回去安歇。他就立在阴影里,遥遥望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直到屋内那盏油灯彻底熄灭,黑暗吞没窗棂,他才悄然转身,消失在回廊的夜色之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