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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九门:麒麟引

三天之后,张玄微第一次踏出张府。

她没有知会任何人。天色刚擦黑,便换了一身利落深色男装,乌黑长发简单束起,只用一根质朴木簪固定。自偏院后窗翻跃而出,身姿轻巧,脚尖点地,落地悄无声息,连院中值守的护卫都未曾察觉。

她此行目标是城西。张家在长沙布下三处暗桩,其中一处隐匿在废弃旧染坊的后方。整整三日,她埋首翻阅卷宗,一遍遍推演方位,才将线索锁定在此地。她要亲自前去核实,不为张启山,只为厘清属于自己的前路与危机。

离开张府所在的主街,她拐入一条幽深窄巷。高墙对峙,头顶只漏下窄窄一线灰蒙天幕。缓步向前走出一段距离,她的脚步悄然放缓。身后传来脚步声,并非寻常路人散漫的步履,来人刻意压制声响,可鞋底摩擦青石板砂砾的细碎动静,依旧瞒不过她的耳朵。

她维持原本步速继续前行。行至十字路口,果断向右拐。身后的脚步声亦随之右转。再度前行,她折向左侧,那道尾随的影子依旧紧紧咬在后方。

张玄微停下脚步。

巷内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更鼓回响。她没有回头,右手悄然抚向腰侧,指尖搭上软剑「霜鳞」的锁扣。清冷的嗓音在幽暗巷中响起:“出来吧。”

短暂沉默过后,一道瘦高黑影自墙角的阴影里缓步走出。头戴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隐在晦暗之中。可那独特的肩背姿态、站姿与步幅,张玄微一眼便认出——是张家古楼训练出来的暗哨。那样的身形站姿,她在古楼之中见了十数年。

对方同样缄默伫立。片刻,沙哑低沉的嗓音隔着斗笠传出来:“圣女,族老命我捎话——”

不等他把话说完。张玄微左手腕轻抖,软剑自腰带之中倏然弹跃出鞘,一道冷冽寒光划破夜色,剑尖稳稳停在对方喉前三寸,锋芒迫人,却没有径直刺出。

“不要提旧称谓。”她的语调比往日更添一层寒意,“有话直说。”

黑影身躯纹丝不动,斗笠之下绷起的下颌线条,看得出他正在极力压抑心绪。短暂停顿,那人继续开口:“族老说,你逃不远。献祭之日到来之前,你终究会主动回到古楼。他还说——”

“还说了什么。”剑尖微微往前递了半分。

“他还说,张家叛徒,如今就在你的近旁。”

张玄微握剑的手腕极细微地一颤。这个变化转瞬即逝,却被暗处的暗哨精准捕捉。那人借机向后急退,重新融进巷子的黑影里,声音飘飘荡荡自阴影中飘来:“张玄微,你护不住他。你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话音落,脚步声急促远去,转瞬便消散在巷道尽头。

软剑归鞘。张玄微独自立在空荡巷中。云层挪开,半轮冷月洒落清辉,映得她面色惨白。攥着剑柄的五指用力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那句话,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深的软肋。

张小鱼尚且不知八岁雪地旧事的全貌,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当年一时心软递出的那块干粮,给他扣上蛊惑的罪名,刺字、驱逐、数年颠沛逃亡,他一身苦难,根源皆系于她。她绝不能,再让他因自己卷入祸事。

她深深吸进一口巷中湿冷的夜风,压下翻涌的心绪,将软剑牢牢收妥。不能在此停滞,城西染坊,她必须去。

转身,重新朝着城西方向快步前行。

那座废弃染坊远比想象之中荒芜破败。土墙大半坍塌,院内荒草丛生,一座座老旧染缸歪歪斜斜散落四处,缸底积满雨水,浮着厚厚的一层青绿色水苔。她绕到染坊后侧,推开一扇腐朽松动的木门,门后一道狭窄木梯向下延伸,通往地下密室。

密室大门锁着,是张家独有的梅花纹铜锁。她指尖抚过锁身凹凸的纹路,循着机关脉络轻轻一按,锁芯“咔嗒”一声应声弹开。

密室空间不大,堆放着数只陈旧木箱。掀开箱盖,里面封存着一捆捆防水牛皮卷宗。她抽出一卷,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微弱月色低头阅览。

纸上绘制的,正是隔世楼外围全套机关图纸,另有一张手绘古地图,朱砂红笔标注出一条隐秘路线,起点长沙城西,终点直指湘西群山深处。她凝神细读良久,小心翼翼将图纸折好,贴身收好。

踏出染坊,夜色已然彻底沉落。不知何时落起了雨,起初只是绵绵雨丝,转瞬便风雨骤起,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落在瓦面。她没有备伞,也无意仓促躲避,冰冷雨水打湿衣衫,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流淌。

她放弃人多的主街,打算抄一片荒地的近路,能省下大半路程。雨夜荒郊固然凶险,可她此刻心绪纷乱,并不想撞上任何熟人,更无意应付多余的周旋。

荒地散落着不少废弃土坟包,杂草疯长,远处几间坍塌破败的棚屋,是早年逃难百姓遗留下来的。雨水淹没泥土,脚下处处泥泞。雨声轰鸣,将周遭大部分动静尽数掩盖。

途经棚屋废墟,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潮湿泥土气息钻入鼻腔。味道极淡,几乎要被雨幕吞没。

张玄微脚步放缓。凝神细辨,断续微弱的喘息声传入耳际,微弱得仿佛风中摇曳、即将燃尽的烛火。

循着声响,她走到棚屋后的乱草堆边。雨幕之下,一道男子躯体半埋在泥水之中,面朝泥土趴伏在地,满身血污。

吸引她目光的,是男子手边牢牢攥紧的一件兵器——镔铁打造的九爪钩,锁链缠在手腕,钩刃在雨夜里泛出冷冽寒光。

长沙地界,九门之中,只用这一件独门兵刃的,只有一人。

“陈皮阿四”

张府内闲谈时,吴老狗、齐铁嘴都聊起过。二月红门下被逐的徒弟,行事狠厉的陈皮阿四。

她心底已有七八分断定,却还没有完全确认。

蹲下身,伸手将他的身体轻轻翻转过来。一张年轻的脸庞显露出来,下颌轮廓锋利硬朗,额角伤口还在不断渗血,雨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即便陷入昏迷,嘴唇依旧死死抿紧。

探向颈侧,脉搏微弱,却尚且活着。

此人浑身遍布打斗留下的新旧创口,身上不少伤痕,绝非一朝一夕得来。想来是遭仇家围剿,被打至重伤,丢弃在此处等死。

张玄微静静蹲在滂沱大雨之中,望着泥水里满身伤痕的男子,看模样,二十出头,浑身上下新旧伤疤层层交错,看得出来,从小到大,苦难从未远离过他。

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同病相怜。同样被世道抛弃,挣扎在生死边缘。

她沉默片刻,俯身,费尽力气将沉重的男子从泥泞草堆之中拖拽出来。他躯体沉得超乎想象,浑身脱力,全然没有半点自主支撑的力气。她咬牙将他负在背上,一手托住他的膝弯,一手撑地借力站起。

昏迷之中的陈皮无意识地闷哼一声,手掌猛地攥紧她的衣襟,力道极大。

雨势越发狂暴。她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泥泞,拐进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早已废弃的柴房,门板残破,勉强可以遮蔽风雨。抬脚踹开虚掩木门,将他轻轻安放在屋内干燥的干草堆上。

脱下已经湿透的外层男装,简单拧干,撕成一条条布带,着手为他处理伤口。伤势触目惊心,三处深可见肉的刀伤横亘躯体,两处落在左臂,两处肋侧,最深一处距离内脏只差分毫。

清洗创口的刺痛刺激之下,陈皮骤然挣扎,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蛮横。他并未清醒,眉头死死拧起,嘴唇不停翕动,破碎模糊的呓语在柴房内反复回响:“师娘……师娘……”

张玄微没有用力挣脱。腾出另一只手,沉着地继续缠绕布带,将伤口牢牢包扎妥当。

处理完伤口,她靠在冰冷土墙边坐下。柴房破屋顶漏下雨水,水珠滴落在地面,发出单调的“啪嗒、啪嗒”回响。

借着微弱雨光,她低头看向方才被他攥过的手腕。方才包扎之时,指尖触碰到他肋侧层层堆叠的旧疤,那一道道伤痕,皆是长久苦难留下的印记。这个在外人口中凶名赫赫的少年,亦是在泥泞之中苦苦求生过来的人。

和自己何其相似。

她闭目稍作调息。心中快速盘算:天亮之前,必须把他安置到安全处所。万万不可带回张府,一旦被府中人发现陈皮,等待他的只会是驱逐,甚至杀身之祸。

柴房之内,时间缓缓流逝。半个时辰过去,雨势稍稍衰减。她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外面沉沉夜色,东方依旧不见半点微光。

回转干草堆旁,陈皮依旧高烧不退,面色烧得潮红干裂,可那只手依旧不肯松开,死死揪着她的衣摆。她试着轻轻抽回衣角,纹丝不动。

几番尝试无果,她索性放弃。重新坐回干草堆边,把四周散落的干草收拢,厚厚盖在他身上御寒。自己背靠土墙,闭目养神,静静等候天光破晓。

脑海之中已经规划好路线:避开城中文肆闹市,向南绕行,去往城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古破庙。那里人迹罕至,极少有人踏足,足够他暂且养伤。

天边终于透出一缕鱼肚白。雨后的空气寒凉湿润,屋檐不断往下滴着残水。

张玄微再度将陈皮负于后背,悄然离开柴房。专挑僻静小巷穿行,避开晨起出摊的百姓商贩,一路潜行来到南城门。待到城门开启的铜锣声响响起,混在第一批出城的菜农人流之中,顺利踏出城门。

郊外岔路尽头,便是那座荒废古破庙。神像残破,香火断绝,院内落满厚厚的尘土。她将陈皮轻轻安置在供桌后方的阴影里,又去到附近溪边打来清水,重新为他清洁一遍伤口。

高烧依旧没有退去,他浑身滚烫。她略一犹豫,自贴身布囊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内装着张家秘制退热灵药,总共仅仅留存三粒。她倒出一粒,掰开他紧闭的牙关,将药丸送进去,再喂入少量溪水。陈皮呛咳两声,终究艰难将药丸吞咽下肚。

做完这一切,她在一旁静静坐着,等候药力发作。

庙外鸟鸣声声,雨后山林一片清寂。

晨光落在陈皮那张尚带稚气的侧脸上。这个令九门忌惮的狠角色,在高热迷乱的梦境里,心心念念的,依旧是那个早已逝去的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张家古楼的深冬,漫天大雪,那个跪在雪地受罚的少年。彼时,她递出去一块干粮,却酿成一场无可挽回的祸事。

思绪飘忽之间,昏迷的陈皮手臂无意识在空中胡乱抓挠。张玄微见状,迟疑片刻,缓缓伸出手。

他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迷迷糊糊,一点点用力,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

力道很重。这一次,她没有收回。

她安安静静坐在破旧蒲团之上,背靠斑驳冰冷的庙墙,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缓缓合上双眼。

城外鸡鸣声声此起彼伏。

今日,怕是再也回不到张府了。

那就,等到明日再说。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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