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是转天午后踱进张府的。
原本他大可不必跑这一趟。张启山传他过来,不过是商议九门一桩不大不小的内部纠葛,换作往常,差个徒弟过来传话便能搪塞过去。可昨日听吴老狗闲聊,说起佛爷府里新来了一位张家远亲,安置在西侧偏院,是位年轻姑娘,性子冷得像结了薄冰。
“到底有多冷?”齐铁嘴当时漫不经心地搭话。
吴老狗叼着烟杆,嘿嘿一笑,把烟锅在桌沿轻轻一磕:“你亲自过去瞧一眼,不就全都知道。”
就这么一句话,勾得他动了心思。
手里摇着那把熟得不能再熟的折扇,腰间坠着装卦钱的粗布口袋,身后跟着拎食盒的小徒弟。嘴上托的由头是“过来给佛爷请安”,脚底下却没奔正厅,拐过两道回廊,径直往西侧偏院去了。
偏院的木门虚虚掩着。他立在门外,没有贸然迈步。
院中石桌旁,张玄微端坐于此,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旧册。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一壶凉茶,两只杯盏。茶水早已失了温度,她却一口未曾动过。左手轻轻压着袖口,右手食指,一下下轻叩册页边角,像是默默默记着什么。
人并未抬眼,清冷的嗓音已经隔着半扇门传了出来。
“八爷,门没闩,不必站在外头。”
齐铁嘴手中摇扇的动作骤然一顿,随即朗声笑起来,抬步跨进院内,半点没有被人戳破心思的局促。
“玄微姑娘耳力倒是过人,我自觉脚步放得极轻,竟还被你听出来了。”
“并非脚步。”她指尖翻过一页旧册,目光依旧落在纸面,“是你折扇扇骨碰撞的轻响。整个长沙,也就只有八爷的扇子内嵌铜片,走动时会带这点动静。”
齐铁嘴低头瞥了眼手中折扇,再抬眼看向她,丹凤眼微微眯起,笑意更浓:“有趣。佛爷只说你通晓张家各式秘术,没想到耳识也这般厉害。”
“坐吧。”张玄微终于合上册子,抬眼望向来人,“八爷今日过来,是找我有事?”
齐铁嘴顺势在石桌对面落座,伸手解下腰间布袋,哗啦一声,六枚老铜卦钱尽数倒在青石桌面上。铜钱包浆温润,泛着沉静的暗光。他将折扇收拢,搁在桌边石面,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几分。
“既是佛爷收留的人,我齐八爷总得瞧一瞧你的来路。”指尖拨弄着桌上铜钱,“玄微姑娘,我给你卜上一卦,分文不取。”
她神色平静,淡淡回绝:“不必。”
“可别一口回绝。”他指尖来回拨转铜钱,又恢复往日那副嬉笑模样,“多少达官显贵挤破门槛,想求我一卦都求不来,今日白白送上门,姑娘反倒推拒?”
张玄微伸手拿起桌边茶杯,浅抿一口凉茶,缓缓放下。
“八爷的卦,卜的是命运走向。我的命,用不着旁人推演。”
“哟,听这话,倒是比我齐铁嘴还要傲气几分。”折扇“唰”地重新展开。
“不是傲气。”她目光落向桌面散落的铜钱,“只是我心中,早已知晓结局。”
齐铁嘴拨弄铜钱的手倏然停住。
那双总是半眯着、带着戏谑的丹凤双眼,此刻完完整整睁开来。阅人无数的他看得明白,自见面起,眼前这人言语克制,步步退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一层外壳之下。她不愿算卦,不是不信卜术,而是心底藏着不愿触碰的东西。
他换了个说法,试图迂回。
“那咱们换个路子。不算你的祸福吉凶,只卜你来处与前路去向。这个,总该不算过分。”
张玄微静静望了他片刻,伸出手,指尖抵在铜钱上,轻轻将六枚钱币往他面前推了回去。
“既然八爷执意要算,那便算吧。”
齐铁嘴笑意浮上眉眼,收起折扇,坐直身子。双手合拢兜住铜钱,掌心轻搓,手腕向上一扬。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铜钱尽数跌落青石石桌。
他垂首看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原地。
六枚铜钱,乱象丛生。一枚字面朝上,一枚背面向天,有一枚竟直直斜斜立在石缝之间;两枚互相交叠摞在一处;余下两枚,已然裂开细纹,其中一道裂痕自钱币中心向外延展,几乎要将铜钱撕作两半。
齐铁嘴面色一变。他行走江湖十余载,卜卦无数,也曾遇过铜钱受损,却从来没有一次落卦,直接崩裂两枚。尤其还是方才经她指尖触碰之后。
他抬眼看向对面女子。
张玄微端起茶杯,又浅浅抿了一口,神情不见半分波澜,眉峰都未曾动上一毫。
“八爷,算不出,便不必算了。”
齐铁嘴干笑两声,俯身一枚枚将铜钱收拢,动作比平日慢上许多。折扇依旧搁在桌边,没有拾起。
“谁说算不出?”嘴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眼神却沉得厉害,“这是卦象格局太过宏大,寻常铜钱承载不住,才会开裂,并非我本事不济。”
“既如此,那就不必多言。”张玄微放下杯盏,站起身,伸手拿起石桌上那卷旧册,“八爷若无别的要事,恕我不便久陪。”
“且慢。”齐铁嘴出声唤住她。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齐铁嘴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左手依旧下意识按着袖口。明明身在融融日光之下,周身却萦绕一层化不开的薄霜。不是待人刻薄的冷,是久居寒地,刻进骨血里的凉意。
“张玄微。”这一回,他唤出她完整的全名。
女子微微侧过身,静待下文。
齐铁嘴嘴唇微张,心底有一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你的命,我推演不透,但我已经记下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摆了摆手,再度摇开折扇,又变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提醒姑娘,这茶已经凉透。佛爷府内好茶不少,别白白辜负。”
张玄微安静看了他两秒。唇角掠过一丝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知道了。”说完,便转身走入厢房。
齐铁嘴独自留在院中石桌旁。他从布袋里倒出那枚裂得最严重的铜钱,捧在掌心细细端详,裂纹深可见底,稍一用力便能碎开。反复打量许久,才重新收归布袋,起身离开。
踏出偏院院门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厢房半扇木窗敞开,能看见她坐于案前,再度翻开那本泛黄册子,左手依旧按着袖口,一页页静静翻阅。
齐铁嘴收回目光,摇着折扇顺着回廊往外走。行至二进回廊转角,迎面撞见张小鱼。
张小鱼立在廊柱阴影之下,背对着来路,目光遥遥落向偏院方向,不知已经伫立多久。
齐铁嘴走上前,抬手轻拍一拍他的肩膀:“小鱼,在这儿看什么?”
张小鱼没有转头,声调平平:“佛爷吩咐,要留意院内动静。”
“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一阵沉默。隔了好几息,张小鱼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她和旁人不一样。”
齐铁嘴摇扇的节奏不由得放缓。他瞥一眼张小鱼的侧脸,又遥遥望向偏院那扇半开的窗,忽然低低笑出声。
“今日我算是栽了。”折扇合拢,扇柄轻轻叩击手心,“小鱼,你信不信命?”
张小鱼终于转过头,漆黑眼眸沉得不见底:“不信。”
齐铁嘴看向他,再一次把折扇展开,半张面孔被扇面遮蔽,只露出一双思虑重重的眼。
“我从前也不信。可今日,我头一回生出这般念头——有些人的命,本就不该由卦术去丈量。”
说完,他便迈步离去。
张小鱼留在原地,视线再度落回偏院的窗棂。屋内烛火已经点亮,灯火摇曳,那道身影还在案前翻阅册卷。
他伸手,隔着军装,碰了碰胸口贴身藏着的那张旧油纸。片刻之后,才转身回到自己住处。
隔壁院落的灯火,一夜,亮至深宵。1
写得太好啦,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