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秋。
长沙的码头,终年浸在湿冷的水汽里。
铅灰色的江雾沉沉笼罩江面,轮船沉闷的汽笛穿透薄雾,和苦力的吆喝、小贩的叫卖揉作一团,漫过整片栈桥。
张小鱼立在货运栈桥的尽头,一身黑色军装被凛冽江风掀得猎猎作响,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将大半张脸埋进阴影。黑色口罩严严实实遮住面颊,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
他左手自然垂落,指尖虚虚搭在腰间枪套;右手揣进军装口袋,指尖摩挲一张反复折叠、边角磨得起毛的旧油纸。这张纸保存十余年,是早年雪天里留下的一点念想,被他贴身收着。
佛爷的指令简短冷硬,没有半句多余温情。
“去码头接一个人。张家来的,姓玄。接到安置进西侧偏院,你负责盯着。”
这么多年,佛爷的吩咐,他只执行,从不追问缘由。
轰隆一声闷响,客船靠岸。沉重跳板哐当砸落石阶,熙熙攘攘的人流汹涌而下。挑夫佝偻着脊背,妇人怀抱着啼哭的孩童,长衫文人步履匆匆,逃难百姓拖着大包小包。形形色色的面孔从他眼底掠过,锐利如刀锋的目光快速筛选,却始终寻不到那个“张家来的人”。
他正要抬手示意副手再核对船期,视线骤然顿住。
喧闹人潮仿佛被无形分开一道缝隙。
一个女子,缓步自船舱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月白色暗纹旗袍,面料不算名贵,剪裁却利落贴身,将纤细却挺拔的身段衬得恰到好处。肩上斜挎一只朴素深色布包,没有珠翠首饰,唯有一支素白玉簪牢牢挽住乌黑鬓发。
她没有随行仆从,也没有繁杂行李。右手松弛垂落,左手虚虚按在腰侧——那里,缠绕着化作腰带的软剑「霜鳞」。
周遭不少路人不由自主侧目回望。男人流连于她清丽出尘的眉眼,女人暗自打量她一身素净旗袍。可张玄微对此全然视若无睹,一双浅琥珀色眼眸淡淡扫过喧嚣码头,仿佛眼前滚滚人潮,都只是与她无关的浮光掠影。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在灰蒙蒙雨雾天光下,近乎剔透。那一双浅琥珀色瞳仁,似融化的蜜蜡,神情清冷,像一尊从古楼之中走出来的玉像。
张小鱼心口猛地一跳。
脑海闪过一点零碎模糊的雪天片段,寒风,跪在雪中的少年,还有一只冰凉的手。念头一闪而过,抓不住完整画面。
来不及多想,她已经径直朝他走来。
纷乱人群之中,无数人影交错,她的目光越过所有旁人,精准落向他的位置。
张小鱼脊背骤然绷直。
她在他三步之外,稳稳停下脚步。
“你就是张启山派来接我的人?”
嗓音清泠,情绪淡得近乎稀薄,不像是初次见面的问询,反倒像一句确认。
张小鱼喉结微微滚动,莫名泛起一丝干涩:“是。佛爷命我来接你。”短暂停顿,他依照惯例确认,“您是玄小姐?”
“张玄微。”
她报出完整姓名,不多做半句解释。视线缓缓平移,最终落在他脸上那一方黑色口罩之上。
“张小鱼”
只是极短一瞬的凝视。
多年来,他早已习惯旁人各式各样的目光:畏惧、嫌恶、猎奇、刻意躲闪。可张玄微的眼神全然不同。没有厌恶,没有好奇窥探,也没有故作大方的掩饰。就那样安安静静,落在那块黑色口罩上。
她左手指尖,极轻地攥了攥袖口。过往一桩旧事压在她心底,当年一时善意,却给别人带来莫大磨难,这件事,她一直记着。
“跟我来吧。”
张小鱼侧身,伸手自然接过她肩头的布包。
张玄微微微一怔,没有推辞,松了肩膀将布包交出去。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一前一后迈步离开栈桥。江风卷动旗袍下摆,月白衣料边角轻轻扫过他的军裤裤腿。他往日步幅阔大,旁人几乎难以跟上,此刻,脚步不自觉放慢半拍。
她跟在身后,步履轻盈,落地几乎悄无声息。
一路穿过喧闹码头,货栈吆喝、茶楼喧闹尽数在侧。走出一段距离,耳边忽然传来她淡淡的声音。
“你叫张小鱼,是因为你水性好吗?”
张小鱼脚下猛地顿住。
张小鱼猛地回过头。
张玄微神色淡然,目光落在他身上。
“佛爷取的名字。”隔着口罩,他的嗓音略微沙哑。
“哦。”
简短两个字之后,两人一路默然前行。江风卷着松林般淡淡的冷香,飘散在街巷之间。
行到拐角处,她脚步稍顿,目光扫过墙角蜷缩的一只流浪猫。片刻之后,继续迈步赶路。
“你喜欢猫?”张小鱼开口。
“不喜欢。”
“方才你看它。”
“只是路过。”
抵达张府后门前,张小鱼把布包递还给她。指尖相触,一阵凉意传来,他指尖微微一缩。
张玄微看在眼里,没有多言,微微颔首:“多谢。”
“西侧偏院已经收拾妥当。我住在隔壁院落,有事可以唤我。”
她接过布包,转身踏入朱红大门,月白身影消融在回廊阴影之中。
张小鱼立在原地,江风吹动衣摆。他从口袋摸出那张旧油纸,指尖摩挲过褶皱边角,随后收好,转身离开。
入夜。
西侧偏院窗内,烛火亮起,映出窗纸上静坐的人影。隔壁厢房,张小鱼躺于床榻。
院外夜深,断续传来几声细碎响动,之后周遭归于安静。那盏烛火,许久才缓缓熄灭。1
想看更多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