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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中残夜

九门:麒麟引

张小鱼是在翌日清晨才觉察到人不见了的。

他像往常一样端着早饭去往西侧偏院,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上的茶壶早已冷透,昨夜灯盏中的灯油已燃尽。

他在门口微微一怔,跨步走进屋内,将食盒轻轻搁在桌角。桌面上摊开一本册子,那一页上绘着长沙城西的地形图,几处点位被指甲反复掐过,留下浅浅的凹痕:废弃染坊,还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小路。

他俯身默记那些标记,没有翻动册子的其他页,转身快步走出偏院。

行至二进门回廊,迎面撞见刚从张启山书房告辞出来的齐铁嘴。“唰”一声展开了折扇,齐铁嘴笑意盎然:“小鱼,今儿来得真早。”

张小鱼脚步未停,声音沉了下去:“她不见了。”

齐铁嘴摇扇的动作骤然一顿,紧跟着他,“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是翻后窗走的。”

二人快步折返偏院。路上齐铁嘴从腰间布袋摸出铜钱,掌心搓过,匆匆起了一卦,眉头微蹙,脚下步子却越走越快。

踏进院落,齐铁嘴没有直接进屋,立在天井四下打量。石桌上摆着凉茶壶,椅背上搭着换下的外衫,窗沿搁着一只小小的白瓷药瓶,瓶身空空如也。

他伸手取过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轻嗅,“张家秘制的伤热灵药。”他把瓶子递到张小鱼手中,“她带着药出去,而且已经用掉了一粒。”

张小鱼指尖攥紧瓷瓶,面色愈发凝重。久居长沙,他深知这药的分量——乃是张家核心族人才能动用,一粒便能救回濒死之人。一共三粒,用去一粒,说明昨夜定然遇上了危急时刻。

齐铁嘴再次将铜钱撒于掌心,凝视纷乱卦象许久,低声开口:“人尚且活着,但另有一人身陷险境。”

话音未落,张小鱼已经转身朝着院门迈步。

齐铁嘴连忙出声唤住:“偌大长沙,你要往何处搜寻?”

“城西。”张小鱼头也不回,“册子上标记的方位就在城西。”

他快步从张府后门冲出,扎进街巷深处。齐铁嘴稍作迟疑,将折扇别回腰间,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城西那座废弃染坊并不难寻。张小鱼绕到建筑后方,密室铜锁已被解开,木箱里少了一卷牛皮卷宗。他在染坊周边仔细查探,又循着痕迹走向城外。

出城分出两条通路,一条平坦官道,另一条横穿荒地的野径。他蹲下身,细看雨后泡软的泥地。脚印大多被雨水冲刷模糊不清,仍能分辨出两道痕迹:一道步幅匀净、落脚轻盈,是张玄微的足迹;旁边还有另一道更深、拖拽摩擦的印记,不像是行走,更像是有人被半拖半扛着移动。

张小鱼站起身,径直朝着荒地方向走去。齐铁嘴跟在身后,一言不发,指尖不停地摩挲扇柄。

穿过荒地上错落的土坟、坍塌的旧棚屋,草叶间残留着被雨水冲淡的暗红血渍,断断续续向着南边延伸。

循着血迹一路追踪,二人最终来到那座荒废的山庙。庙门虚掩,门缝中隐约可见香案轮廓。张小鱼放轻脚步,右手按向腰间枪柄;齐铁嘴收敛平日嬉闹,紧跟在他身后。

张小鱼抬手轻轻推开庙门。

庙内光线晦暗,晨光从破损窗棂漏下几缕光柱,尘埃在光束中漫天浮动。干草与碎瓦散落一地。香案后方,张玄微背靠冰冷墙壁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干涩起皮,肩头男装布料沾着干涸泥污。双目闭合,胸膛起伏微弱,一夜未眠的模样清晰可见。

她的右手垂落在身侧,指尖沾着干结的暗红血痂;而左手,正被另一个人紧紧攥住。

陈皮躺在她身旁的干草堆上,脑袋枕着一捆枯草,面色潮红,额角不断渗出汗珠。身上伤口被布条层层缠绕,即便昏睡,右手依旧紧握她的手腕,指节泛白,丝毫未曾松开。

张小鱼立在庙门入口,一动不动。齐铁嘴自他身后微微探出头,看见这一幕,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骤然合拢。

庙里陷入短暂死寂。

细微的响动传入耳中,张玄微缓缓睁开双眼。望见门口两人,眼底掠过一丝波动,却未显慌乱。她垂眸看了看被紧紧攥住的手腕,再抬头看向张小鱼。

“他伤势太重,我走不开。”她嗓音干涩沙哑。

张小鱼没有应声,目光在她与陈皮之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回她憔悴的脸上。一夜煎熬下来,她比昨日见面时气色差了许多,脸上完全没有血色。他跨步上前蹲下,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右手上,指尖触及一片冰凉。视线扫过她手上的血痕。

“你受伤了?”

“是他的血。”张玄微淡淡答道。

张小鱼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旁的齐铁嘴。

齐铁嘴迈步入庙,低头打量昏睡的陈皮,再抬头看向张玄微,轻轻叹了口气。

“陈皮阿四。”他语气平实,“玄微姑娘,你该清楚他是什么来头。”

“我清楚。”

“那你为何还要出手相救?”

“昨夜他就快要死在荒郊。”张玄微平静打断他的话,语调毫无起伏,“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齐铁嘴嘴唇翕动,到了嘴边的劝诫又咽了回去。他蹲下伸手探陈皮额头温度,掀开布条查看伤口。片刻后站起身,看向张小鱼。

“不能带回长沙城内。以他现在的状态,一旦入城,立刻就会掀起风波。必须另寻安置之处。”

张小鱼看向他:“你可有去处?”

齐铁嘴略一思忖:“城北有一处废弃的盐商旧宅,早年被佛爷收入名下,一直闲置。院落偏僻高墙环绕,极少有人踏足。把人安置在那里,我吩咐徒弟按时送药材吃食过去。”

张小鱼颔首应允。他蹲下打算将陈皮背负起来,可无论如何使劲,陈皮那只手依旧紧握住张玄微的手腕,纹丝不动。

他眉头紧锁,再试一次,依旧无法拉开。

“等一等。”张玄微低声开口。

她伸出另一只手,一根根慢慢掰开陈皮紧绷蜷起的手指。昏睡中的少年眉头紧拧,似是深陷噩梦,直到最后一根手指松开,才稍稍平复。

张小鱼顺势将陈皮稳稳背起,沉重的身体压得他微微一晃,随即迅速稳住身形。齐铁嘴上前搭了一把力,帮他分担部分重量。

张玄微撑住土墙缓缓站起,久坐后的双腿血脉阻滞,脚下一阵虚软,停顿片刻才站稳。她望向张小鱼背上昏睡的人,又低头看向自己手腕,皮肤上还残留着被攥住的触感。指尖下意识按向袖口,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小动作。

“走吧。”她说。

三人离开了破庙。张小鱼走在最前面,背负着陈皮,步伐沉稳,小心翼翼,避免牵动伤口。齐铁嘴行在侧面,重新摇开折扇,留意四周动静,提防路人。张玄微走在最后,步履轻盈,一夜耗损,脚步比往日慢了不少。

一路上,昨夜的片段不断在她脑海中闪过。昏迷之时,陈皮模糊破碎的呓语,那一声绝望的“师娘”,犹在耳边回响。虽不知过往,但她听得出痛苦。

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抵达城北废弃盐商旧宅。院墙高大荒芜,朱漆大门锈蚀斑驳,院内野草丛生,果然人迹罕至。

张小鱼把陈皮安置在偏厅老旧卧榻上,盖上一件厚外衣。齐铁嘴出门安排徒弟送药箱和食物过来。

偏厅窗边,张玄微伫立,目光投向天井疯长的杂草。

不多时,张小鱼缓步走到她身边。

周遭静悄悄的,两人久久无言。

许久,他率先开口,声音平淡:“昨夜外出,本该知会我一声。”

她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停留在院中荒草:“若叫上你,你会帮我把人人欲除的陈皮,从乱葬岗扛出来吗?”

“会。”

简简单单一个字。

张玄微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他。晨光洒在他半边面颊,口罩遮蔽大部分神情,唯独一双黑眸坚定沉静。

“那是陈皮阿四。”她再次提醒,“九门不少人想要他的性命。”

“我知道。”

他目光直视她眼底:“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他是谁。我在意的,是你孤身一人涉险。”

张玄微嘴唇轻轻动了动,万千念头涌上心头,最终尽数咽下,只是重新移开视线,指尖又轻轻按在了袖口。

院外传来脚步声,齐铁嘴领着几个徒弟,抬着药箱和食盒走进院内。他抬头望向偏厅窗内,见二人并肩而立,彼此间隔半步距离,轻轻摇了摇扇子,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卧榻之上,陈皮仍旧沉睡。这一次,紧紧皱起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1

段评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啊,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