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夜冷雨，到天亮终于收了势。

风还凉，天却是透亮的浅青，云层薄薄铺开，把晨光滤得温柔又清淡。戎州一中的香樟林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叶片上挂着细碎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满地潮湿的碎光。

早读课的铃声绵长响起，穿透清晨的薄雾，漫过整栋教学楼。

实验班的教室永远比别的班级安静整齐，没人拖沓闲聊，所有人落座后，自动翻开课本与单词本，朗朗的读书声层层叠叠漫开，充斥着整个教室。

徐沐泠拿出英语短语清单，指尖轻轻压平纸页边角，动作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规整妥帖。

余光里，身旁的空位被轻轻落下的书包填满。

梁矜泽踩着早读铃的最后一秒走进来，不早不晚，分寸刚好。

他身上带着清晨微凉的风，还有一丝淡淡的烘焙甜香，很淡，若有若无地缠在衣角，想来是出门前路过自家的橙薇烘焙店沾染上的气息。少年微微垂眸，利落拉开椅子坐下，校服袖口干净平整，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松弛暖意，是一贯让人挪不开眼的清朗模样。

他侧过头，对着徐沐泠弯了弯眼，压低声音，用气音轻轻开口：“昨晚的短语，我背了。”

没有张扬的邀功，只是老老实实报备，澄澈又认真。

徐沐泠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本以为，像他这样天性自由、素来不爱死记硬背的人，大概率会敷衍了事，或是今早临时抱佛脚。却没想到，他真的认认真真记了。

她抬眼，轻轻应声：“嗯，等下抽查。”

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半点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又悄悄漾开了涟漪。

二十分钟的早读转瞬即逝，读书声渐渐停歇，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趁着课前的空档，徐沐泠转过笔尖，轻声开口：“开始吧。”

梁矜泽坦然抬眼，目光落在空白的黑板方向，不用低头翻看笔记。

徐沐泠随机报出短语，语速不急不缓。

他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卡顿，释义、搭配、用法都说得清晰准确，偶尔几个容易混淆的句式，也分得明明白白。看得出来，不是浅层的死记硬背，是真的沉下心理解、消化过。

最后一个短语落下，徐沐泠轻轻合上清单。

“没问题。”她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记得很牢。”

梁矜泽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松弛的自在：“毕竟是徐老师布置的作业，不敢偷懒。”

一句玩笑，轻松又坦荡，落在耳边温温软软。

周遭有零星同学偷偷侧目，眼底带着讶异。

谁都知道梁矜泽散漫随性，课堂上从不刻意讨好成绩，向来随心所欲。可如今，却乖乖听话背书，认真配合同桌的补习抽查，这般反差，难免引人遐想。

只是众人只敢偷偷打量，没人敢上前打趣。

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干净，是恰到好处的同桌分寸，温和有礼，却又带着旁人插不进来的细碎默契。

课间十分钟，教室瞬间活泛起来。

前后桌的同学纷纷起身走动、闲聊打闹，唯有他们这一方小天地，依旧安静平和。

梁矜泽趴在桌面，侧枕着手臂，姿势慵懒松弛。他没有睡觉，只是睁着眼，望着窗外雨后澄澈的天，神色淡淡的，褪去了平日里待人的温和笑意，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空落。

那是独属于他的、无人知晓的疲惫。

外人眼里永远热烈阳光的小太阳，独处时，总会悄悄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内核里微凉的底色。

徐沐泠低头看着习题册，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总是这样。

在所有人都贪恋他明媚温柔、普照众生的暖意时，唯独她，总能精准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落寞与疏离。

她看得懂他热闹之下的寡淡，看懂他笑容背后的空洞，看懂他习惯性自愈的逞强。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静静陪着，守着这一方同桌的距离，不动声色，不敢越界。

良久，梁矜泽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语气随意又平淡：“昨天谢谢你。从来没人这么耐心，一点点帮我捋错题。”

班里的老师向来只关注顶尖优等生，对他这种偏科严重、凭天赋摸鱼的学生，大多只是提点两句，从没人肯花时间，细致拆解他所有的漏洞与短板。

徐沐泠的动作微顿，轻声回：“只是顺便。”

客气、疏离、分寸得当。

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越是心动，越是克制，不肯流露半分多余的热忱，怕泄露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

梁矜泽闻言转头看她。

少女垂着长睫，侧脸线条干净清冷，眉眼温顺又疏离，脊背挺得笔直，周身带着优等生独有的安静与矜贵。明明温柔和善，却像隔着一层薄凉的雾，让人无法靠近。

他忽然想起昨天倾斜的雨伞，想起雨丝打湿的肩头，想起她讲题时温柔清软的声线。

静默两秒，他淡淡开口：“以后放学，我都留下来补一会儿英语吧。不耽误你太久，十几分钟就好。”

不是老师安排的任务，是他主动的选择。

徐沐泠抬眼望他，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讶异。

对上他坦荡真诚的目光，她轻轻点头：“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在风里，悄悄敲定了往后无数个黄昏的独处。

窗外的风拂过树梢，抖落枝叶间的水珠，轻轻敲打着玻璃，细碎有声。

两人再没有多余的对话，各自低头刷题。

阳光穿透薄雾，斜斜落在两张紧挨的课桌上，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边界模糊，温柔缱绻。

徐沐泠握着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她心里清清楚楚。

梁矜泽的主动、他的感谢、他的认真，都只是纯粹的感激，是他人格里自带的温柔与礼貌。

他对谁都温和有礼，对谁都心怀善意，她从来都不是例外。

可即便心知肚明，即便清醒克制，她还是忍不住沉溺在这短暂的、近在咫尺的相处里。

暗恋大抵从来都是这样。

一个人清醒沉沦，一个人浑然不觉。

一个人藏起满心汹涌，一个人只是寻常温柔。

雨过天晴，天光正好。

少年明媚如故，少女心事沉沉。

无人知晓，这场始于习题与雨声的相伴，这场克制隐忍的单向心动，早已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悄生根，绵延不绝。

微凉的青春序幕，才刚刚拉开温柔又遗憾的序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