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雨势比下午自习时大了些，细密的雨丝敲在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叶上，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操场零星的喧闹。同班的学生陆续收拾书包，三三两两撑着伞结伴离开，说笑的声音一路往楼下飘。实验班走得不算早，不少人依旧埋着头多刷两道题，只是教室里的人，还是一点点变少了。

徐沐泠慢慢合上练习册，把笔按顺序放进笔袋。她动作一向规整，书本对齐，边角理平，没有一点凌乱。余光里，她看见身侧的梁矜泽已经把英语试卷摊开，指尖点着卷面上红色的错题，安安静静等着。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一到放学就被篮球队的同学喊走。

“我跟队长说好了，今天不去训练。”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梁矜泽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还留在教室的其他人，“先把英语弄一点。”

少年脸上还是惯常明朗的笑意，只是少了几分在外人面前的外放，收敛了一点锋芒。

徐沐泠轻轻“嗯”了一声，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小半寸。

两张课桌挨得更近，课桌那条无形的分界线，第一次被这样主动地打破。

窗外灰蓝色的天光漫进来，落在英语试卷密密麻麻的选择题上。徐沐泠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没有一上来就急着讲题，先翻了翻他的卷子，错题分布看得很清楚：阅读能读懂大概，完形一碰到固定搭配就出错，语法填空更是漏洞一堆。

“你不是看不懂文章，”徐沐泠指尖轻轻点在完形填空的一处空格里，声音清软，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是短语积累得少，很多搭配凭语感去猜，很容易错。”

梁矜泽微微前倾身子，凑过去看。

距离一下子拉近。徐沐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道，混着外面潮湿雨水的气息。她的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热度，只是她垂着头，头发落下来遮住，看不分明。她面上依旧平静，有条不紊地拆开句子结构，把短语拆开，一点点讲清楚用法。

梁矜泽听得很认真。

旁人总觉得校草只是爱玩，可他一旦沉下心，接受能力很快。他会适时提问，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不会不懂装懂，安安静静等着她解释。偶尔听懂了，会轻轻“哦”一声，眼底亮起来，是很真诚的、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的阳光不是装出来的，认真的时候，也自带感染力。

徐沐泠讲题的语速不自觉慢了一点。

她早已经习惯偷偷留意他，从前只能隔着一条课桌分界线，远远地、不动声色地看。现在名正言顺，可以并肩看着同一张试卷，可以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声音。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像一场偷来的馈赠。

可她什么都不敢流露。

她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只做一个耐心讲题的同桌，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亲近，也不生疏。

讲到第三篇阅读的时候，梁矜泽忽然顿了顿。

“说起来，”他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落在试卷上，没有直接看向她，“你早餐的牛角包，是橙薇买的吗？”

徐沐泠的笔尖猛地一顿。

她抬眼看向他，有一瞬间的错愕。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常去那家烘焙店，每天的早餐都是随手放在桌角，她以为不会有人留意。

“嗯。”她短暂迟疑之后应了一声，“味道很好。”

“是我妈妈开的店。”梁矜泽笑了笑，语气轻松，像聊一件很普通的小事，“橙薇。”

这一下，换成徐沐泠怔住了。

她无数个清晨，咬着那家店酥软的牛角包，喝冰凉的橙汁，只觉得味道温柔治愈，却从来没想过，这家她很喜欢的小店，竟然和她的同桌有关。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包装纸上的蔷薇纹样，小店暖融融的灯光，柜台里摆放整齐的甜点。原来那些温柔甜香，来自梁矜泽的母亲。

“怪不得。”她轻声说，“味道做得很好。”

“要是喜欢，下次我可以帮你带。”梁矜泽说得自然，“我妈做的牛角包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早上店里人多，有时候去晚了就抢不到。”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善意，是他习惯性给予旁人的温柔。

徐沐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很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压了回去。

他们只是同桌，只是补习的伙伴。她不想借着补习的由头，收下这样私人的优待，不想越界。

“不用啦，谢谢你。”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克制又礼貌，“我周末有空会自己过去买。”

梁矜泽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也行。”

他没有继续追问，重新把视线落回试卷，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提。

可徐沐泠的心思，已经很难完全收回到题目上。

她低着头，假装看句子，余光却悄悄落在少年的侧脸上。梁矜泽的睫毛很长，下颌线利落，认真审题的时候，眉头会轻轻微蹙。所有人都看见他阳光外向的一面，很少有人看见他安安静静沉下心的模样。

她知道这副皮囊之下，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永远热烈无忧。偶尔课间，她见过他一个人趴在窗台，望着楼下发呆，明明脸上没有笑意，等有人喊他名字，又能立刻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接住别人的期待。

他是小太阳，普照周遭所有人，可她隐约察觉到，那束光的内核，是凉的。

只是这样的念头，她不敢深究，更不敢说出口。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窗外天色沉得更深，雨还在下，风穿过走廊，带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徐沐泠讲完最后一道错题，合上试卷：“今天先到这里吧，这些短语你有空可以背一下，明天早读我抽查。”

“收到，徐老师。”梁矜泽半开玩笑，语气轻快。

他把试卷折好收进书包，站起身，顺手拿起靠在桌边的黑色雨伞。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徐沐泠愣了一下，才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天色阴沉，妈妈提醒过她带伞，她当时应下，最后出门还是忘了。

她轻轻摇头：“没有。”

戎州的秋雨，湿冷刺骨。

梁矜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伞不算大，两个人挤一把会很局促。他沉吟片刻：“我送你到校门口吧，顺路。”

徐沐泠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对上他那双坦荡干净的眼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她没有理由，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麻烦你了。”

收拾好书包，两人并肩走出空荡荡的教室。走廊地砖被雨水洇得发暗，空气里全是潮湿泥土和香樟混合的味道。撑开伞，黑色的伞面罩住两个人头顶一小片天地，肩膀挨得很近，雨珠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

伞微微往她这边倾斜了一点。

梁矜泽的半边肩膀，很快被斜飘过来的雨丝打湿，校服布料深色一片。

徐沐泠看见了。

她心里轻轻一颤，想说把伞往他那边挪一挪，可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校门口人已经不多，零星几把伞散落在校门处。徐沐泠远远看见家里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在等她。

“我到啦。”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今天谢谢你送我。还有，辛苦你留下来听我讲题。”

梁矜泽笑起来，肩头还沾着细碎的雨珠：“该我谢谢你才对，麻烦你花这么多时间帮我梳理错题。”

他收了伞，站在雨里，看着她快步跑向车子。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校门口。

隔着车窗，徐沐泠回头往后望了一眼。少年还站在原地，单手插着校服口袋，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身影浸在灰蒙蒙的雨雾里。

很快，他转身，撑开伞，走向和她家相反的方向。

车里安安静静，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

徐沐泠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捏着书包带子。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轻飘飘的梦。橙薇烘焙店的秘密，凑近讲题时温热的呼吸，微微偏向她的雨伞，少年明朗的笑。

她清楚地知道，梁矜泽的温柔是与生俱来的，不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偏爱。

可就算明白，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还是不受控制地，又悄悄滋长了一寸。

雨还落着，戎州的黄昏浸在寒凉水汽里。

他们的补习才刚刚开始，那些藏在习题与雨声之间的心事，还裹在朦胧雾气里，暂时无人看穿。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