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回到花厅时,宴席已经摆开了。
花厅里一共设了四桌,王大娘子和陆夫人坐了上首一桌,华兰和陆清宁挨着坐在下首一桌,长柏被陆家两位公子拉去坐了一桌,剩下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则围坐在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旁。陆清慧拉着墨兰的手,把她带到那张小圆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四碟凉菜、四碟果子,还有一壶温着的蜜水。几个孩子有说有笑,筷子在碟子间起起落落,倒也十分热闹。
墨兰在陆清慧身边坐定了,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蜜瓜放进嘴里。瓜很甜,汁水丰足,一咬便在齿间迸开,凉丝丝地滑下喉咙。她慢慢地嚼着,脸上的神情安安静静的,好像方才在内院里那一场决定了她命运的谈话只是一场寻常的玩耍。
陆清慧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祖父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他笑得好开心。”
墨兰也压低声音回她:“说了些庄子上的事。老太爷问我见过牛没有,我说见过,他便笑了。”
陆清慧“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太感兴趣,转头又被另一碟糖霜梅子吸引了过去。墨兰便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有人问她一句什么,便简短地答上一句,答完之后又低下头去,一副乖巧安静的模样。
可她心里却像是有一面鼓在敲,咚咚咚的,几乎要跳出胸腔来。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那股激动压住,不让它浮到脸上来。筷子夹菜时,她的手稳得很;喝汤时,她的动作也从容得很。没有人看得出来,这个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吃饭的三岁女娃,此刻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她快要离开盛家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就让她心里亮堂一分。陆老太爷答应了,陆家已经动手去查了,那叠纸上的字她看得清清楚楚——林噙霜在盛家过的那些日子,一桩一桩都被记了下来。有了这些东西,张太贵妃那边便有了凭据。等到张太贵妃知道了真相,她不会坐视不管的。
墨兰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陆家说要半个月内把一切落实,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半个月之后,陆大人就要去汴京上任了。而她们,也应该在那个时候动身。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筷子便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华兰现在坐在下首那张桌上,正和陆清宁说着什么,脸上的笑温温柔柔的,还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青涩和明亮。墨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上辈子,华兰是盛家第一个出嫁的姑娘。她嫁的是忠勤伯府的嫡次子,婚事是盛老太太亲自张罗的。那时候墨兰还小,只知道大姐姐嫁得好,嫁得体面,嫁得风光。后来她长大了些,才慢慢明白,华兰的婚事看着风光,内里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忠勤伯府那位二公子,婚前看着温文尔雅,婚后却是个花心的,屋里妾室通房一个接一个地收,华兰在婆家受了不少委屈。
可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华兰还没出嫁,还在家里准备着相看人家。盛家如今还安稳,盛纮还没去汴京上任,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墨兰又想到了明兰。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像一根刺,扎了一辈子。上辈子她恨明兰,恨得牙痒痒。恨她明明是个庶女,却得了盛老太太的青眼;恨她明明不如自己会诗词歌赋,却嫁了顾廷烨那样的人物;恨她事事都比自己顺遂,处处都比自己强。她曾经无数次在心里诅咒过明兰,诅咒她过得不好,诅咒她倒霉,诅咒她跟自己一样在婚姻里栽跟头。
可后来明兰过得很好,非常好。而她自己,却落了个凄凉收场。
如今重活一世,墨兰再想起明兰这个名字,心里那股恨意竟然淡了许多。她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隔了一辈子再看那些旧事,觉得自己上辈子的恨太可笑、太卑微了。她恨明兰,明兰未必知道;她算计明兰,明兰未必在乎。她的恨和算计,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况且,这一世明兰还没有出生。
卫小娘还没有进盛家的门,明兰自然也不会来。墨兰想到这一点,心里忽然松快了许多。她不想再见到明兰了,这一辈子都不想。她不恨了,也不想再跟明兰有什么瓜葛。她就想带着林噙霜安安静静地离开,去一个没有盛家、没有明兰、没有任何旧人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连带着面前的饭菜都觉得更香了些。她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细细地剔了刺,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宴席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王大娘子带着孩子们向陆夫人告辞。陆夫人拉着王大娘子的手,说了好一番客气话,又夸华兰生得好、长柏有出息,最后还特意弯下腰来,摸了摸墨兰的头,说:“墨兰姑娘下回再来,清慧可惦记你了。”
墨兰仰起脸,乖巧地笑着,奶声奶气地说:“谢谢陆伯母,墨兰也惦记清慧姐姐。”
王大娘子在一旁看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直犯嘀咕。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陆家太太怎么就对这么一个庶女这样上心。可当着人家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笑着应和了两句,便带着孩子们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墨兰还是和长柏坐一辆车。长柏今天和陆家两位公子辩了一下午的书,似乎很有些收获,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上有一种心满意足的疲倦。墨兰也安安静静地坐着,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头的街景。暮色里的汴京城别有一番味道,铺子一家一家地上了门板,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还在巷口吆喝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马车在盛府二门外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王大娘子带着华兰和长柏往正院去了,临走前看了墨兰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也回去吧。”
墨兰福了福身,便往葳蕤轩走去。
林噙霜正在灯下等着她。桌上的饭菜都用碗扣着,还冒着热气。看见墨兰进来,林噙霜立刻站起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好好的,才松了口气,蹲下身把她搂进怀里。
“回来了?今日在陆家可好?吃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
墨兰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娘,我饿了。”
林噙霜被她这副小馋猫的模样逗笑了,忙松开她,把扣着的碗一一揭开。有清炒春笋,有酱烧排骨,还有一碗蛋花汤,都是墨兰爱吃的。墨兰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着。林噙霜坐在对面,一手撑着下巴,含笑看着她,那目光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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