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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墨兰17

综影视:配角大爆发

那日清晨,天光初透时墨兰便醒了。

窗外有薄薄的雾,院子里的梅树叶子被露水压得微微下垂,像是一夜间又绿了一层。几只灰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串细碎的水珠,在晨光里闪得晶亮。墨兰躺在床上,听见外间翠微轻手轻脚起来的声音,灶间传来火折子擦燃的细微响动,然后是水壶搁在炉子上的闷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蹭了蹭,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林噙霜挑的衣裳已经搭在床边的衣架上了。墨兰支起身子去看,那是一件青绿色的小袄,料子是上好的湖绫,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水光。

袄子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像是春日里刚冒头的荠菜花,素素净净的。底下配了一条月白色的裙子,裙摆处也用青线绣了一圈蔓草纹,走动时若隐若现,像是有风从裙底吹过。

墨兰看着那衣裳,心里微微一动。青绿是极难穿的颜色,穿不好便显得土气。可林噙霜偏给她挑了这样一身,是笃定了自己的女儿压得住这颜色。这衣裳乍看素净,细看却极精致,正合“不显山不露水,却叫人挪不开眼”的意思。

她正想着,林噙霜已经掀帘子进来了。她今日穿了半旧的藕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低调。见墨兰已经醒了,便走过来,伸手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开始帮她穿衣裳。

林噙霜的手指很灵巧,系带子、抚衣褶、束腰绦,动作行云流水。墨兰站在那里,由着她摆弄,像一株安静的兰花,等着被栽进盆里。

“到了陆家,跟好二姑娘。”林噙霜一边系绦子一边低声说,“前头大娘子她们说什么,你少插嘴。有人夸你,就笑一笑;有人问你,就照实说。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不丢人。”

墨兰“嗯”了一声,又抬头看她。林噙霜的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昨晚想必又是没睡好。墨兰忽然伸过手去,用小小的手掌覆在她眼下,轻轻揉了揉,奶声奶气地说:“娘,别担心,墨儿不是小孩子了。”

林噙霜被她说得一愣,继而笑了出来。“三岁的小人儿,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你倒说说,你是什么?”

墨兰歪了歪脑袋,故意拖长了调子:“墨儿是娘的小棉袄呀。”

林噙霜“噗嗤”一声笑了,那眼下的青色仿佛也淡了些。她把墨兰搂了一下,又松开,站起身说:“行了,小棉袄,该走了。大娘子那边怕是已经在等了。”

墨兰跟着翠微往正院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盛家后宅的晨光总是格外的暖,金红金红的一层,铺在游廊上、花枝上、青石板上,像是给整个宅子薄薄地刷了一层蜜。

墨兰穿过游廊时,迎面遇上几个正院里的丫鬟,那些丫鬟见了她,不咸不淡地叫了声“墨兰姐儿”,便端着盆子水桶走过去了,错身时溅出了几滴水,有几滴正好落在墨兰的鞋面上。

翠微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墨兰拉了拉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鞋面,那几滴水已经洇进了浅色的鞋面里,落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正院里,王大娘子已经收拾停当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朱红色的织金褙子,里头是鹅黄色的长袄,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那金光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晃得人眼晕。

华兰跟在她身侧,穿得也极鲜亮,粉色的衫子配着石榴红的裙子,像个年画上的娃娃。长柏站在门口,一身天青色的直裰,小脸板得正正的,活脱脱一个小大人的模样。

墨兰上前给王大娘子请安,声音清清脆脆的:“给大娘子请安。”

王大娘子正对着旁边一个婆子说什么,听见声音,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又在她那身青绿衣裳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嗯,来了就好。”王大娘子不咸不淡地说,“今日去陆府,你们都给我把皮绷紧些。该行礼的行礼,该问好的问好,别缩在后头,也别抢着出头。尤其是——”她的目光在墨兰身上又落了一下,“别给盛家丢人。”

这话明着是对所有孩子说,可那“尤其是”三个字,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是冲着谁的。华兰朝墨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长柏微微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墨兰面色如常地应了声:“是,墨儿记住了。”

几人上了马车。王大娘子带着华兰和墨兰坐车里,长柏骑马跟在车旁。如兰年纪太小,便留在了家中,由乳母照看。马车里点着一炉清甜的百合香,王大娘子靠在大引枕上,半闭着眼睛假寐,华兰坐得笔直,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墨兰坐在最边上,背挺着,不松不垮,偶尔和王大娘子目光撞上,便微微笑一下,不谄媚也不躲闪。

王大娘子被那不卑不亢的笑弄得倒不好再说什么,索性把脸转向窗外,去看那一路的柳絮。

路上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墨兰听着外头的市声渐渐由嘈杂转为清静,便知道到了。

马车停稳后,陆府门房上的婆子已经笑着迎了上来。陆夫人亲自带着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站在门口,那阵势像是迎接什么极重要的客人。

王大娘子见了,连忙扶了丫头的手下车,换上满脸的笑,和陆夫人你来我往地行了好几个平礼,又把自己的孩子一一推到前头。

陆夫人今日穿了件湖色褙子,戴着一副南珠耳坠,通身的气派温雅而不张扬。

她笑着夸华兰:“大娘子好福气,这姑娘生得可真是齐整,像从画上下来的。”又看向长柏,点头道,“端方有礼,将来必是个读书君子。”

王大娘子笑得眼睛都弯了,忙道:“哪里哪里,夫人过奖了。您家这几位哥儿姐儿才真是好,一看就是书香人家养出来的气度。”

陆夫人这才把目光转向墨兰,那目光明显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温度:“这就是盛家的墨兰姑娘吧?上回我家二丫头回来,可念叨了好些天。今日可算又见着了。”她说着微微弯下腰,朝墨兰笑了笑,“好孩子,进去吧。”

陆清慧从母亲身后蹦出来,一把拉住了墨兰的手。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小褙子,头发上扎着两个圆圆的鬏鬏,像只快活的小黄鹂。“墨兰妹妹!我可想你了!”她笑得眼睛只剩两条缝,拽着墨兰就往里走,“我娘让人做了好多果子,还有你上回说好吃的桂花糕,我让她们蒸了好几笼呢!”

墨兰被她拽着,脚下快了几步,回头朝陆夫人和王大娘子方向福了福身。陆夫人朝她点了点头,笑得很慈和。王大娘子脸上还堆着笑,只是眼底那一丝不快,藏得并不那么严实。

陆清宁走在前头,和华兰并肩而行。华兰今年五岁,正是开始学说话、学应酬的年纪,被母亲推出来见客,多少有些拘束。陆清宁便温温柔柔地和她搭话,问她在家学什么、读什么书,华兰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起来。

进了府,陆夫人陪王大娘子在厅里说话,又招呼几个孩子随便些。陆家的两个公子——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引着长柏往书房方向去了,说是有些新得的书要给他看。长柏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点头,才跟着去了。几个小厮丫头远远地跟着,不多时便穿过一道月洞门,看不见了。

陆清宁带着华兰在花厅旁的小暖阁里坐下,两人说女儿家的话。陆清慧则拉着墨兰的手,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又过了一个小小的天井,进了陆府内院深处的一处小院。

这院子和前头不同,安静得很。三间正房环着一个长方形的天井,天井里有一口荷叶形的石缸,缸里养了几尾金鱼,水面上浮着几片嫩嫩的新荷。墙角种着几丛兰草,清清瘦瘦的,风一吹便沙沙地响。院门口守着两个小丫头,见陆清慧来了,忙蹲身行礼。

陆清慧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去外头守着,没叫你们别进来。我要和我妹妹说悄悄话呢。”

那小丫头笑着应了,掩了院门退出去。陆清慧拉着墨兰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又把自己攒的一匣子小玩意儿搬出来,一样一样地给墨兰看。有琉璃珠子串的手钏,有彩泥捏的小兔儿,有几枚不知从哪国来的花里胡哨的铜钱,还有一盒子油纸包着的蜜饯。

“你吃这个。”陆清慧把一包松子糖往墨兰手里塞,自己拆开另一包,往嘴里丢了一颗,腮帮子立刻鼓起来。她含含糊糊地说:“大姐姐说你今天会来,我高兴坏了。上回你走了,我还没玩够呢。”

墨兰看着眼前这个直率天真的小姑娘,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她拈了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那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带着松子特有的香气。她弯了弯眼睛,轻声说:“二姑娘心善,墨兰很喜欢和您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陆清慧絮絮叨叨地讲她家那只狸花猫生了三只小猫,一只白的、一只花的、一只黑的。墨兰听得认真,不时应和两声,偶尔被陆清慧夸张的语气逗得笑出声来。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却极稳。墨兰耳尖微动,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提了起来。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又稍稍坐正了些。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墨兰只扫了一眼,便飞快地断定:此人不简单。

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身形瘦高,穿一袭素净的灰蓝色直裰,腰间坠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他须发已经半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走路时背脊挺得比年轻人还直。最醒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尾有几道深刻的纹路,可目光却不昏不浊,清亮得有些过分,像是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

陆清慧见了老者,立刻从竹椅上弹了起来,脆生生地叫了声:“祖父!”跑过去拉住了他的手。那老者低头看了孙女一眼,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然后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墨兰身上。

墨兰已经站了起来,微微屈膝,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福礼:“见过老太爷。”

陆老太爷微微颔首,没有急着说话。他看了墨兰几息,那目光里的考较藏得并不深。然后他摆了摆手,对身后的几个小厮丫鬟道:“都在外头守着。把这院门看好了,没我的话,谁也别放进来。”

小厮们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院门又合上了,这一次门轴转动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连那门也知道要守密似的。

陆老太爷在墨兰对面的竹椅上坐了下来,又拍了拍身旁的位子让陆清慧也坐下。陆清慧乖乖地坐了,看看祖父,又看看墨兰,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把手里那包蜜饯放了下来,乖乖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就是盛家的墨兰姑娘?”陆老太爷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吐字清晰,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道。

墨兰没有坐。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青绿色的衣裳在天井里斜过来的日头下莹莹地亮着,像一株刚抽了叶的兰草。

“回老太爷的话,是。”她答道,声音又清又稳。

陆老太爷打量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兴味。他慢慢地说:“你和我家小子谈的交易,他写信跟我说了。我这几日恰好在附近游历,知道了这事,便想亲自见见你。我儿今日在衙门,脱不开身,这桩事由我来与你细谈。你可愿意?”

墨兰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晚辈愿意。”

陆老太爷微微眯了眯眼。这个三岁的小丫头,应得干脆,没有半分局促,也没有半分讨好。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单凭这两句问答,便知道那信上所说的“此女聪慧过人”,并非虚言。

“你既然愿意,那老头子便先表一表诚意。”陆老太爷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油纸包,搁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朝墨兰推了过去。

墨兰低头看了看那油纸包,没有急着伸手。陆老太爷扬了扬下巴:“看看吧。这是今早刚送回来的,才只查了一小部分,你先过目。其余的还在路上。”

墨兰这才双手取过那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字迹小而密,却条理清楚,按时间排着序。墨兰才看了几行,脸色就微微变了。

那上面写的是林噙霜初到盛家时的事。

“景祐三年九月初九,林氏噙霜入盛府。时年十二。随身只一旧箱,别无长物。初时居寿安堂偏厢,与府中三等丫头同食同宿。”

“景祐三年腊月,林氏着单衣,于雪中跪求盛府帐房拨炭,未得。是夜咳嗽不止,次日仍随房氏入灶间帮厨。”

“景祐四年春,林氏掌洒扫之职,每晨卯初即起,至亥末方歇。稍有迟滞,即受斥责。盛府仆妇皆以‘林姑娘’呼之,然其起居用度,实不如府中二等仆妇。”

“景祐四年夏,林氏因浣衣受寒,热病三日,盛老太太方遣人送药一帖。药未煎熟,房氏即差人唤其往寿安堂听训。林氏带病往,归后热势益甚,几不起。”

“景祐四年秋,林氏始学针线。同月,盛老太太于张婆子处议林氏婚事,所荐者皆寒门穷士……”

墨兰的手微微发颤。

那些字句像是一根根细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她心里。她上辈子从不知道这些事。她只以为母亲在盛家不过是不太受待见,从未想过母亲初来时竟是过着这样的日子——和婢女同宿,在雪地里讨炭,被当作仆妇一样使唤,连生了病都不敢歇着。

她早就猜到盛老太太不会待林噙霜好,可真正看到这些白纸黑字的记录,那层层叠叠的酸楚还是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一个十二岁的孤女,揣着母亲临终的托付来到盛家,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光景。

墨兰把纸轻轻放下,手背上的细小筋脉微微突起。可不过几息,她便稳住了呼吸,抬起头来,朝陆老太爷微微点头:“多谢老太爷。墨兰看过了,也知道贵府的诚意。”

她声音很轻,却没打一个磕绊。只有离得近的陆清慧看见,她放在膝上的小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个白印子。

陆老太爷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这孩子的反应远不是一个三岁孩童该有的。他见过多少大人在看见至亲受苦时当场失态,可这个孩子只是手颤了颤,便恢复了平静。

“好。”陆老太爷也不再绕圈子,“我们陆家已经派人去查了,这几日便会有更多消息回来。今日既然见着了,老头子便想问问你,你说的那个法子——可带来了?”

墨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那纸比上次给陆清宁的信要厚一些,折了好几层,摊开后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几幅小小的图。她双手把纸递过去。

陆老太爷接过来,一眼便看见了最上头两个端正的小字——牛痘。

他眉头微微一动。这词生僻得很,他一时想不出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急着问,而是先把纸细细折好,收进了自己袖中。然后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墨兰脸上,带着一个“你且说说”的意思。

墨兰也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开口了。

“老太爷,我若说我是在庄子上听来的,您信不信?”

陆老太爷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墨兰便把早已烂熟于心的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我快三岁时,有一回跟着小娘去庄子上住过一段日子。那庄子离汴京不远,我去的时候正是春天,庄后头有一片坡地,养着好些牛。我贪玩,有一回趁大人不注意,偷偷跑到牛栏那边去了。就在那儿,我听见一个农妇和旁人说话,说她和她男人早年间因为照顾牛,染上过一种叫‘牛痘’的东西,就是手上起几个水疱,发几天低热,过后就好了。后来他们回娘家探亲,恰好那村里发了天花,等天花过去,全村上上下下死了快一半人,就她和她男人两个,什么事都没有,连个麻子都没落。”

墨兰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她的小脸上露出几分认真,几分困惑,就像一个孩子偶然听了件有趣的事,便当真去刨根问底了。

“我当时听了,就觉得奇怪,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不怕天花,那以后不是能横着走了。所以我就追着庄子上好些人问,问他们有没有得过牛痘,得了之后是不是也没染过天花。问来问去,您猜怎么着?竟是差不多三分之二的人都有过差不多的经历。他们要么是养牛的,要么是挤奶的,要么就是小时候在牛棚里混大的,都说得过牛痘之后,就再没怕过天花。”

陆老太爷静静地听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盛。等他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敲了敲。

墨兰接下去说:“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后来我想,假如专门让人去染一点牛痘,等好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怕天花了?可是我没试过,也不敢试。所以我才说,这法子十有八九是真的,但具体怎么弄、怎么验,就得靠陆伯伯和老太爷了。您可以先派人去那些养牛多的地方问一问,看看是不是有这回事。等问清楚了,再悄悄找几个人试一试。若成了,那便是天大的功劳。若不成——也不伤什么。”

陆老太爷听到最后一句,忽然笑了。

那笑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溢出来的,带着一点苍老的低沉,却掩不住其中的愉悦。他抚了抚下巴上的短须,目光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许。

“好。好孩子。”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语调一次比一次重,“小小年纪,能从乡野闲话里琢磨出这样的事。不容易,当真不容易。”

墨兰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微微垂了垂眼睛。

陆清慧在一旁听得入神,瞪大了眼睛问:“墨兰妹妹,真的有这种好事?牛痘能防天花?那我可不可以也去染一点?我怕天花,我上回听人说,天花可吓人了。”

陆老太爷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你急什么。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得先验证了再说。若是真的,往后不只你,全天下的孩子都不用再怕天花了。”

他说着,又转向墨兰,正色道:“这法子若真能成,你那小娘与你,便是有大功于天下的人。只是盛家错综复杂,你们如今又受制于人,这事不能让人知晓是你献出来的。老头子先把话放在这儿:该你们的功劳,陆家不会贪;但眼下,为了你好,外头人面前,一个字都不会提你。”

墨兰抬起头来,对上陆老太爷的目光。那目光坦荡而清明,不是作假。她心里最后那一丝顾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谢谢老太爷。”她认认真真地又福了一礼。

陆老太爷摆摆手,示意她坐。墨兰这才坐了下来,身子轻了半截。两人随后又说了些别的。

陆老太爷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说话总是半藏半露,一会儿问墨兰读过什么书,一会儿问她喜欢什么花,一会儿又借着和陆清慧说话,讲几个前朝典故,看墨兰接不接得上。

墨兰也不装傻,能答的都答了,不能答的便老老实实说“没读过”。她说话条理清楚,偶有童真之语,却不露怯意。有一回陆老太爷忽然问:“姑娘觉得,‘君子不器’四个字怎么解?”

墨兰偏头想了想,说:“君子不该只做一样东西,就像一把刀,不能只用来切菜,还能用来砍柴、防身。若只用来切菜,便可惜了。”陆老太爷听了,抚掌而笑,说这解虽不甚准,倒有新意。

陆清慧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却也跟着笑,时不时插两句嘴,说些天真的话,惹得陆老太爷和墨兰都弯了眼睛。

阳光从天井上方移过去,把荷叶缸里的水晒得泛白,几尾金鱼浮到水面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院子里有风,吹得那几丛兰草沙沙响,像是有谁在远处轻轻地抚着一把琴。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陆清宁的声音在院门外响了起来。

“祖父,盛家太太要告辞了。”

陆老太爷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来。墨兰也站了起来,朝他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个福礼。陆老太爷看着她,眼里有几分慈和,又像有几分期许。

“去吧。”他温声说,“来日方长。”

墨兰点了点头,朝陆清慧告了别。陆清慧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的:“下回你还来吗?”

墨兰回握住她,轻轻一捏,笑着轻声说:“会来的。”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身后,陆老太爷站在廊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青绿色身影慢慢地走远,眸中光华微闪,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而墨兰一步一步地穿过天井,走出院门,跟着外头等候的翠微往前院去。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又稳又快,像一面小鼓在奏着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

那张写着“牛痘”的纸,如今已经在陆老太爷袖子里了。

接下来的事,便不是她能掌控的了。可她知道,那些人会做得比她想象的更好。

春日的天光从屋檐间漏下来,落在她青绿色的衣摆上,像洒了一路的碎金。2

段评

写得真好,不够看,想继续看下去。